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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藥發傀儡

考慮到知辛腿腳不便,木匠的院子裏又沒有石桌與石凳,李意闌幹脆連東西帶人,一攙一挽地扶到了門檻上。

檻上覆了層枯葉與薄灰,被昨夜的大雨黏在了石板上,反正擦也擦不幹淨,知辛就沒做無謂地掙紮,塵也不拂就坐了下去。

李意闌抱着那塊泥石去了趟井邊,搖了兩桶水将它沖洗幹淨,接着才回到知辛身邊。

扒掉泥層之後,慈石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左右十寸長七寸寬,黑色的條理緊密,斷口不平坦,有些像水墨山河裏遙望到的梯田。

知辛伸手摸了摸慈石的表皮,觸手寒涼細膩,過手就知道是上等的好貨。

這是用一個素不相識的木匠的性命換來的發現,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可對于他的任務來說,這又是機緣,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慈石普通又不普通,它在民間随處可見,別名延年沙,除了治病煉丹幾無其他功用,但對《木非石談錄》來說,它和齒輪、玄簧是組成一切機巧的根本。

其實不管是造得出四喜人還是擁有慈石,都沒法斷定這名木匠和談錄一定相關,但當兩種巧合同時疊加,就大大地加深了這種可能,讓知辛覺得他這次尋覓的方向沒錯。

這塊僞裝過的慈石,跟暗夜裏的刺客、被追殺的大師一樣,同樣讓李意闌嗅到了違和的氣息。

清吏司雖然只是朝廷鎮壓暴亂的一把槍,但因為這也要管那也插手,對于的慈石的開采和流向,李意闌還是有些了解的。

慈石生于人跡罕至的太川山谷,依照品質分為靈、活、呆三種。上品的靈慈只供奉給皇家,用于宮廷警備、鬥樂器和煉丹;中品的活慈則銷往官辦的制造局和琢玉訪,用來作戰、造司南;下品則流向民間的藥行和道觀。

他雖然不懂得分辨品相,但這麽沉重的一大塊,顯然不會是粗糙的呆慈。

那麽玄虛就來了,一個普普通通的木匠,怎麽會擁有官辦等級以上的物品?它是從何處得來?又為什麽會改裝扮相,被人擱置在無人注意的牆角?

兩人各懷心事,院中有過一陣沉默,但沒多久就被李意闌打破了,他心裏有份欲言又止,但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催着笑道:“大師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知辛在他心裏是有德行的人,即使行事反常,他也願意為這人留一份尊重,先聽解釋再作反應,而且他實在是看不懂這個忽如其來的怪局面。

知辛聞言看向他:“我在找一本慈悲寺遺失多年的書,跟機樞有關,打聽到這位家主原先是城中最好的木匠,便想過來碰碰運氣。不料他家中并無線索,反倒是有兩位蒙面的客人,我并未發現他們藏在屋頂,也不明白他們襲擊我的理由,所以施主的第二個問題,我答不上來。”

江湖中寶物失落是常有的事,他一派坦然正氣,說的也是有鼻子有眼睛,李意闌主觀上選擇相信他,而且“打聽木匠”和“委托制作四喜人”看似完全是兩回事,但“機樞”這兩個字眼卻讓李意闌莫名留了心。

他點了下頭,說:“不礙事,能勞動大師親自來找,那書想必十分珍貴,恕我冒昧,請大師告知是哪本典籍?”

知辛沉默了片刻,眉眼之間有些難色。

如果他有心欺瞞,随便說出一本書名,千裏迢迢,李意闌也不可能真的派人去慈悲寺查證,因此這份遲疑正是誠懇的佐證,李意闌也不催,移開目光靜靜地等着。

幾個眨眼的功夫之後,知辛嘆完暗氣也做好了抉擇,輕輕地說:“它叫《木非石談錄》。”

李意闌想來想去也沒想起哪兒有這麽一本書,但破案不能放過一絲線索,縱然讨嫌,他也只能刨根問底:“在下孤陋寡聞,沒有聽聞過這本著作,大師能不能詳細地說一說?”

知辛将書的來歷告訴了他,當李意闌聽到那句“石鳥飛天、朽木眨眼”的時候,腦中如有萬馬齊喑,懷揣的念頭跟知辛之前在慈悲寺說的竟然是半斤八兩。

假設他的猜想沒錯,那麽那本書,或許會成為此案告破的關鍵之物。

今天似乎是個好日子,先是碰到了行跡反常的夜行人,接着與大師不期而遇,最後竟然還始料未及地找到了一個驚人的線索,李意闌撿到錢似的,臉色難得輕松起來,開始問知辛打聽更多。

然而知辛卻承不起他的盛情了,搖着頭道:“至于詳說,貧僧就心有餘而力不足了。我和寺中的其他人一樣,雖然看過那本談錄,但它描述晦澀,塗改的痕跡也重,我等與它無緣,看來根本不知所雲。”

李意闌的眼神再度落到了慈石上,邊想邊說:“我相信大師說的是實情,但談錄既然是失物,那麽竊賊必定會藏得慎之又慎,尋常的打聽基本不可能探出它的蹤跡。所以我猜,如果大師要确定某個木作坊和談錄有所關聯,勢必需要在其中找到某些其他作坊裏沒有的東西,比如這塊糊着泥巴的慈石,對嗎?”

此人不僅武功高強,才思竟然也相當敏銳,事關慈悲寺的臉面,很多話知辛不便于主動告知,但要是對方主動來問,基于佛門的口戒他不會撒謊,知辛心裏輕松了一些,欣賞地看了李意闌一眼,微笑着點了點頭。

如此,他和大師的目的也算是殊途同歸了,不知道有了這掌任十城寺廟的僧主相助,辦起案來能不能有更多更快的突破?

李意闌将心思放回到發現上來,請教道:“在大師看來,慈石和談錄、白骨案之間聯系是什麽?”

知辛淡淡地道出了關鍵:“藥發傀儡。”

李意闌在這方面是一說三不知,只能不停地問:“那是什麽?”

知辛謙遜地說:“談錄失竊多年,對于當中的內容我又只是強記,不解其中深意,如今記憶或許已經不太準确了,大人的問題我盡力作答,但對或不對,就得請大人自行判斷了。”

他之前都叫自己“施主”,這會兒忽然又成了“大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中的懷疑,李意闌感覺忽然就被見了外,但礙于談着正事不好跑題,只好暫時忽略了這個稱謂,和氣地道:“了解了,大師說就是。”

知辛:“大人看過木偶戲嗎?”

李意闌:“少時看到過幾次,怎麽了?”

知辛:“那大人應該有些了解,所謂的木偶戲,不管戲種是否相同,基本的原理都是相通的。匠師雕刻出傀儡,以木頭、鐵絲等細物相牽,再由藝人提沉甩抖,操控傀儡做出動作。”

李意闌點頭,示意他在聽。

知辛繼續道:“在民間,傀儡有四大類,杖頭傀儡、懸絲傀儡、水傀儡和肉傀儡,但談錄裏面提到了第五種,藥發傀儡。”

“道長是世外高人,從來不擔心別人看不懂,他不做表述,只取他的名、畫他的圖樣,因此我至今也沒明白,這個‘藥發’是什麽意思。我師父認為這個‘藥’指的是火藥,而‘發’指發出,合起來便是能發出火藥的傀儡。也有長老主張,‘藥發’應該解做‘搖發’,就是機關搖動之意。”

“我個人對機關沒什麽研究,只是出于好奇觀摩了事,藥發傀儡的真正模樣誰也沒見過,但基于這些已成的猜測,我想着無論是火藥還是搖動,要是強行解說,跟白骨寫出綠色的‘冤’字倒也似乎挂的上勾。”

李意闌聽得是眼界大開,他從沒注意過小小的木偶戲中竟然也有這麽多名堂,反正目前無路可尋,他幹脆當知辛所言全部是真,不去深挖這第五種傀儡的形态和原理,這樣的話白骨會動的問題算是解了,但那些稀奇古怪的出場,仍然讓人滿頭霧水。

他拿出場的問題去問知辛,可這回知辛也不知道了,因為談錄裏全是實打實的圖套圖,只字未提這些似是而非的玄虛。

坐了這麽一會兒,打鬥出來的熱氣被寒意晾住,發過汗之後的冷熱交替讓李意闌的髒氣逆行,他一發不可收拾地咳嗽起來,嗓子眼裏隐隐蹿着一股腥氣。

知辛就坐在他旁邊,見他一副肺都要刻出來的架勢,就用右掌蓋住他的背心,輕輕地拍撫起來,其實這舉動真的沒太多作用,權且只能當一個安慰。

落在背上的力道既輕又穩,冬風裏又遞來一絲香火氣,李意闌弓着脊背,眼中印的全是地上的袍角,他比知辛後落座,因此黑袍在上,無聲地覆着一截袈裟。

裟衣上有層淺得像是幻覺的七彩,細看卻又不見了,這瞬間李意闌才忽然明白過來,這身納衣為什麽會被叫做“雲霓”。

雲霓,雲泥,集大俗大雅于一身,它是榮耀也是衣物,要是對它過于小心翼翼,反倒是一種折辱。

大師既然能披着它代表佛門的德高望重,也能一屁股将它坐在地上視為凡物,可見是境界高深之人,那麽自己心中有懷疑,問了才該是正解。

少傾李意闌平複下來,知辛悄然收了手,擡眼去看李意闌,準備向他告辭了。

這時,李意闌正好也來看他,臉上的表情有十分正經,可眼底的笑意卻很坦蕩,知辛聽見他說:“我與大師兩度在獄中相逢,大師心中明知這本談錄與白骨案關系匪淺,可為什麽當時只字未提?”

謊言大多如此,一生二、二變三、三作無窮,編造本來就難,而解釋更為費力,更何況他根本沒想過要吐露真相,知辛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阿彌陀佛地說:“你不問,我沒說,你問了,我說了。”

李意闌忍不住笑了起來,不能未蔔先知地提出問題,居然還是他的錯了,不過他沒有接着往下問。

別人報之以誠,就該還之以尊重,大師不說透肯定有自己的苦衷,但他說出來的部分,對李意闌而言,已經是一項巨大的收獲了,而且從現在起,大師的安危也不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事了,他們被舉世皆驚的白骨案聚在一起,成了一條船上的人。

“兇徒一擊不中,肯定還會有下一次行動,”李意闌未雨綢缪地說,“大師已經不便再獨自在外行走,因此我想請大師随我回衙門去安頓一陣子,可以嗎?”

知辛明顯地愣了一下:“可是明日初九,我答應了了然方丈,要到寺中去聽法。”

李意闌瞥了眼他的傷腿,勸道:“大師腿上有傷,索性是要請人相送,明日一早我叫同僚送大師過去也是一樣的。”

知辛看他言辭堅決,也時刻記着這人身上的權柄,不得已只好點了頭:“多謝大人相護,一并謝過今晚的救命之恩。”

李意闌沒想居功,一帶而過之後竟然有些無奈:“分內之事,大師不必客氣,如果可以,也請不要叫我大人,我當慣了草民,聽不慣這個。”

知辛聽他一個“草民”,不知怎麽就想到了那個“胡行久”,他對此不是很明白,同一個人怎麽會有兩個名字?

帶着這個有些迷霧氣息的疑惑,知辛禮貌地問道:“那我該怎麽稱呼閣下?”

衆生雖然不平等,但他應該尊重真心,提刑官說的是肺腑之言,一個稱呼而已,并且順他的意是如此容易。

李意闌忽然就覺得很高興:“大師盡可以直呼我名,要是不方便,叫我李兄也行。”

知辛從善如流地叫了一聲:“李兄。”

李意闌愉快地站起來,撈起慈石的同時也朝他伸出了左手:“回衙門吧,太冷了,你的傷口也需要重新處理一遍。”

知辛兩腿發軟,不借力還真有些起不來,他擡臂去搭李意闌的手腕,不期然碰到了一片炙熱的溫暖。

李意闌的病容讓他看起來特別怕冷,誰知道手心卻像是卧了團火,一個大殺四方的病人,一個身居高位的草民,知辛不自覺地露了個笑,心想這家夥是一個怪人。

怪人力大無窮,幾乎都不需要他打配合,身不動影不搖,整個将他拉了起來。

今時今夜,不止東市有異動,西市那邊同樣也有。

在李意闌和知辛打道回衙門的路上,跟蹤着嚴五的吳金突然發現,他似乎并不是盯着嚴五的唯一人馬。

在西市燈火輝煌的夜市上,有兩個腳夫打扮的男子,看着貌似在閑看瞎逛,但有幾道并不明顯的眼神,分明又是在往嚴五的身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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