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百歲鈴(一)
目前關聯只有五分之二,要說白骨案是首輔為了扳倒太師而設下的迷局,委實有些牽強了。
所以李意闌不是懷疑,而是希望如此。
對于這位首輔,雖然此生只是遙遙見過幾面,但他心裏的疙瘩其實比呂川還大,說報複也好,污蔑也罷,李意闌樂得看首輔跌下馬,因為當年下刀的人是呂川,可指使呂川這麽做的人卻是馮坤。
這位首輔為了杜絕李家坐大,不惜派呂川潛伏進小小的清吏司來做了他兩年的同僚,他所中的那一刀裏,謀劃的功勞非首輔莫屬。而且推得李遺跌倒的那名禁軍,和馮家也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
因此落井下石的機會一旦閃現,李意闌發現自己根本就克制不住人性裏的那股惡念。
只是這股惡意很快就在張潮冷靜的注視下,在虧心和克制的約束中沉澱了下來。
李意闌吐出胸口那口濁氣,虛僞地補充道:“只是胡亂一猜,你們不要受我影響。”
然而話是這麽說,但礙于這設想太過驚世駭俗,江秋萍一時根本找不回自己原來的思路,敷衍地應了一聲,腦中的猜想正在不斷膨脹。
他想:如果這五名官員都是柳黨,如果主謀是首輔,那麽這樣龐大的勢力,有着無窮的財力、人力和抹殺力,白骨案能神秘到這種程度,也就不算什麽稀奇了。
而且最有意思的是,這個局從表面看來,跟太師似乎毫無關系,可連起來之後韻味無窮,柳才謹門下有那麽多狗官和庸才,他作為領軍人物,就難逃老眼昏花以及治下無方的責問了。
江秋萍心頭不期然湧上了一股痛心,他心心念念想要為國效命,可朝廷的高處,卻是這等腌臜的風景嗎?
張潮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吳金是根本就沒回過味兒來,但看大家都愁眉深鎖,愣是沒好意思問。
場面微妙地冷下來,變成了李意闌一個人吃獨食,另外三個人集體沉默,這氛圍讓他有點吃不下去,他嘆了口氣,把三人都趕走了。
他吃完後寄聲還沒回來,李意闌便去了趟後廚,請打盹兒的夥夫留意好竈臺,免得某個為了公務餓肚子的人回來了還要等,然後他順便從廚房擰走了一桶熱水,因為他的小厮不在。
夥夫吓得夠嗆,要給他送到房裏去。
李意闌其實覺得沒必要,他小時候在道觀裏悶頭學槍,下山之後去了軍中當小喽啰,沒幾年幹脆落草為寇,父親掙來的那點官門的優越感沒什麽機會享受,人生忽而就到了盡頭,可他還保持着從前自力更生的習慣。
這種小事他順手也就幹了,畢竟他力氣大,而且總共也沒幾步遠。
可夥夫跟寄聲不一樣,對方臉上寫滿了一種“這種累活哪兒能讓主子幹”的惶恐,李意闌不想讓他難做,空着手踱回了自己的房間。
彼時夜深人靜,走廊裏的燈籠被風吹熄了幾盞,燈下的路便比別處幽暗,他黑發黑衣,走起路來又什麽沒聲音,夥夫有幾次擡頭看路,頭一眼愣是沒找到他的人,凝住神才又找見光影裏依稀的輪廓。
形單影只,也沒點兒要留步或者回頭的意思,無端就讓人覺得,他似乎有些寂寞。
可別人這麽大的官,不缺女人不缺錢,走到哪兒都有人前撲後擁,夥夫失笑地将水桶換到另一邊去提着,暗自賴自己想得太多。
他确實是想多了,李意闌一點兒沒覺出寂寞,心情反而還不錯。
肌肉間微弱的牽扯和疲勞都能讓他想起今晚的戰鬥,很久沒這麽放開地活動過了,他覺得還成,身體沒有想象中的那麽不堪負荷,李意闌甚至得寸進尺地琢磨起來,或許他可以試着去恢複一下每天早上的練習項目。
這念頭讓他盼頭陡生,笑着去推的房門,然而推開之後,他立刻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知辛在他房中的……空地上打坐,桌上還有一疊已經摞起來的碗碟。
他的貴客,沒有地方坐,吃了飯還要自己收拾餐具……李意闌重重地眯了下眼睛,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待客之道似乎有點問題。
糧廳的消息占滿了他的心神,以至于李意闌完全忘記晚上自己還攙回來了一個人,而小厮似乎也沒那份體貼周到,記得收拾完之後來告訴大師房號,于是局面就尴尬了。
但另一方面,由于房間裏極少出現寄聲以外的人等,知辛忽然撞入眼簾,不知怎麽的竟然讓李意闌竟産生了一種,被人等候的錯覺。
李意闌的舊識幾乎全部留在了土司城的山上,而胡行久的朋友因為官匪有別,不方便造訪他在黎昌的老家,所以知交零落的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有朋自遠方來的喜悅了。
大師其實并不是他的朋友,可李意闌希望他是,這樣淡然寧靜,正是他生命的盡頭裏最樂意看到的一種人,能夠給他平等和尊嚴。
知辛被開門聲打斷,睜開眼來對李意闌笑了笑,佛之一道在于放下,他潛心悟道過年,這份怠慢已經打擾不到他了。
然而他越不介意,李意闌就越覺得失禮,他跨過門檻坦言相告道:“大師抱歉,我最近焦頭爛額,忘記您在這兒了,招待不周,對不住。”
知辛松開盤腿想坐起來,但因為左腿上的傷,動作就慢吞吞的,他輕聲說:“沒有不周,都挺好的。”
李意闌連忙過去扶他,錯就錯了,他也不再說車轱辘話,暗自記下這個失誤之後轉開了話題:“天色已晚,明日還要起早去栴檀寺,我帶大師去休息吧。”
知辛點了下頭,依舊多謝他。
李意闌動不動就被謝來謝去,有些無奈道:“大師不用這麽客氣,真的。”
知辛眉眼含笑:“謝我應謝,與客氣無關,李兄就當這是貧僧的口頭禪吧。”
李意闌心想換個人被晾半天早就氣炸了,還謝個屁,不過知辛涵養好,他願意尊重這個人,便笑着應了,又說:“大師明天打算什麽時辰出發?”
知辛估摸了一下時間和路程:“辰時三刻,方便嗎?”
“方便,”李意闌扶着他往外客房走,“屆時我讓人來叫大師。”
他們說話的功夫裏,夥夫将水桶搬進了房間,正杵在銅盆旁邊等吩咐,李意闌出門時想起知辛在地上坐了半天,垂眼一瞧對方手背上果然布滿了寒冷時才會出現的無數幹紋,他在門口頓了一瞬,回頭對夥夫指了指水桶,又勾了下手,意思是叫他提着水跟上來。
一直到子時過半,寄聲才寒溜溜地跑回來。
他是個有經驗的人,目标明确直奔廚房,鍋裏的熱水裏躺着半片燒雞和若幹菜碗,他上手就抄走了一只腿,然後啃着單手去舀飯。
夥夫蜷縮着睡在竈口,他也沒将這人叫醒,只是将所有的菜往海碗裏悄悄一扣,揣在懷裏就往房間裏跑。
屋裏還亮着燈,李意闌看樣子是睡下了,但開門的動靜一響他就起來了,誰也不知道他到底睡沒睡。
寄聲将海碗往桌上一怼,坐下來開始狼吞虎咽。
李意闌披了件袍子走到旁邊坐下,給他倒了杯水之後發現水涼了,便往蠟燭上一懸,直接上火苗烤着說:“有什麽發現嗎?”
寄聲翻了個白眼,三分是覺得這什麽大人還沒有小人講究,七分是真的被噎住了,他梗着脖子吃到肚子裏沒了餓意,這才騰出嘴來搭理他家公子:“跟到他們停下來的地方了,怕死,沒進去。”
那兩黑衣人跳進了城西的一個破落院子,外人看起來裏面是人去樓空,最适合偷偷藏匿行蹤,沒什麽稀奇的,都是江湖上的老套路。
偷雞摸狗是寄聲的強項,李意闌對他很有信心,亂七八糟地感嘆道:“明天我們再去那兒看看,寄聲越來越能幹了,你爹聽了一定很欣慰。”
寄聲“嘁”了一聲,十分不以為然,心想欣慰有屁用,還能真的放他去當官不成?再說他也不稀罕,他只想當個大俠,能把李意闌三兩下打趴那種。
但他不驕傲,不代表沒人想知道,這時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頭敲響,跟着江秋萍做賊一樣的聲音就從門縫裏鑽了進來:“大人,寄聲是不是回來了?”
寄聲忙着吃頭也沒擡,李意闌只好放下杯子屈尊去開門,江秋萍和張潮立刻張望着擠了進來,後面沒有吳金,這漢子一天下來累得夠嗆,此刻屋裏鼾聲四起,正睡得昏天暗地。
江秋萍一聽寄聲找到了黑衣人的落腳處,不由對他刮目相看。
張潮不像江秋萍是個徹頭徹尾的書生,見了個會飛的就盲目崇拜。
他也是習武之人,雖然眼力一般,但寄聲的修為不如李意闌這種程度他還是看得出來的,而且饒臨不算大,那兩名黑衣人就是跑得再偏,只要不出主城區,絕對用不了三個時辰,所以寄聲一定是用了別的辦法在跟蹤。
面對寄聲,張潮臉上頭一次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他問道:“你是怎麽跟蹤的那兩個人?”
寄聲是少年心性,最喜歡作弄一板一眼的人,五個人裏張潮最符合标準,他于是眨巴着眼睛開始故弄玄虛:“我啊,有火眼金睛,看見沒?我就這樣眨幾下,時間就倒流了,然後我就能看見你們來時的軌跡,看!門口現在有你和江秋萍的影子。”
江秋萍無語地看着他。
張潮聽了後一臉冷漠:“是嗎?那你多眨眨,幫我們看看那五具白骨出現的軌跡怎麽樣?”
李意闌已經續上了他蠟燭燒水的事業,事不關己地跟着瞎起哄:“好主意。”
“好個屁!”寄聲鄙視完馊主意,單手從腰側的錦囊裏掏出一個紙包來扔在了桌上,扒了口飯說,“招蜂引蝶粉,祖傳秘制、氣味持久,沾一星點兒、三天不散,從此您家不管是牛跑了、羊跑了,還是閨女跟野漢子私……唔……”
李意闌也不嫌棄他滿嘴流油,一伸手捂住了他的胡說八道,正經解釋起來:“這是跗骨粉,配方不太清楚,是武陵的山裏人用來尋找迷失的人畜用的。它的氣味可以長久留存,人聞不見,但喂了藥粉的蜜蜂或飛蛾可以。”
江秋萍将紙包扒過來拆開一看,發現裏面包的粉粒看起來跟細灰沒什麽兩樣,他半信半疑地說:“那你往別人身上撒這東西,他們沒有懷疑不對勁嗎?”
寄聲在心裏編排江秋萍真是個書呆子,他又打不過人家,幹嘛要正面杠,嘴上卻說:“我沒往他們身上撒啊,公子将他們逼到牆角,我撒在牆外的地上之後,就去找蛾子了,那兩人根本沒機會看見本少爺的風采。”
鬧了半天他只是撒了點土又抓了些蛾子,但就是這樣,張潮也願意認可這邪門歪道的風采,畢竟要知道并且能弄到那些個稀奇古怪的藥粉,也是一種不同尋常的見識。
之後寄聲又好奇地追問了他們的發現,大家這才踏實地回房休息了。
十二月初九,饒臨後院,卯時三刻。
知辛醒來的時候,聽見院裏有一陣飒飒的風聲,然後他推開門,才發現那是槍聲。
為了不打擾大家睡覺,李意闌并沒有耍起來,只是站在離卧室最遠的牆根下,站在原地紮槍。
紮槍是槍法的基本功,沒什麽花招可耍,姿勢也不太好看,蹲成馬步單手或雙手握杆,平正迅速地紮出一條線。
知辛并不懂槍,他看不出李意闌這一擊的水平,只是感覺得到這個人似乎很喜歡做這件事,以至于枯燥的重複都能全神貫注。
槍兵雖然帶煞,但這也是一種了不起的境界,靜也敬且精,值得人肅然起敬。
人和動物各有氣場,越強勢的越擾人,可臺階上的那個卻像雲煙一樣,安靜到李意闌扭頭去看他,卻沒覺得自己是分了心,他送出的一槍老辣淩厲,臉上卻只有一點溫柔的笑意。
四目相對的瞬間,知辛忽然心生感念,心想這人在槍道上走的路,應該和自己在佛道上一樣遠吧,都是險道,都是獨行。
他安靜地旁觀了一會兒,瘸着腿盡量悄悄地去廚房裏找潔具了。
知辛消失在拐角之後沒多久,李意闌忽然間停下突刺,将槍甩到身後背着說:“出來吧。”
月門的左邊立刻冒出了一道身影,高大寬厚,正是呂川,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落在那杆槍頭上的時候,像是被槍尖紮到了似的劇烈地晃了晃。
呂川從來沒想過,這杆槍會比李意闌本人還讓他無顏面對,可是為什麽呢?
因為李意闌喜歡它。
後悔壓得他幾乎擡不起頭,可呂川硬着頭皮擡起來了,他“噗通”一聲往地上一跪,目光坦蕩地說:“李意闌,我還債來了。”
不用想他都是翻牆進來的,李意闌踢了下槍頭讓它旋起來,把平了将它拆成兩半,動作飛快地收了起來,收完之後他忽然說:“出去,從正門進來找我。”
呂川:“……”
寄聲一覺起來,駭然發現隊伍壯大了,昨天他們還是五個,今天就變成了七個。
大師的到來他有些心理準備,睡前得知了這位是個需要保護的主,因為做夢都在發愁,他們哪兒有多餘的人手來保護這個金貴的和尚?
不想一大早起來問題迎刃而解,就是這位憨憨的大哥,看模樣腦子應該不太靈光。
他往李意闌耳朵邊上一歪,嘀咕道:“那誰啊?”
李意闌正準備介紹,順嘴就說:“呂川,我以前的同僚。”
大家紛紛表示幸會幸會,只有寄聲驚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他拍着胸口跟李意闌竊竊私語:“不是什麽情況啊?仇人麽這不是?為什麽……”
他比了個手刀,眼神狠毒地往下切道:“做了他!”
“你行你上,”李意闌一把推開了他的毛腦袋,接着正色起來,“吳金的任務跟昨天一樣,張潮幫寄聲挑幾個人,讓他帶着去昨天巡邏的那些地方轉一轉,秋萍和張潮去查慈石的來源,呂川跟我一起,送大師回寺裏。”
江秋萍心念電轉,即使根本不知道還有一段背後捅刀的過往,都立刻就明白過來,李意闌不信任這個人,他是想親自盯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