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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縫頭

在血腥氣能撲進鼻腔的距離裏,李意闌也看清了橫在地上的是兩個人,貨郎打扮,被人用一根繩子五花大綁了,軟綿綿陷入了昏迷。

臺階口的人想是聽見了腳步聲,慢慢将面向調了過來。

寄聲登時“嘿嘿”地笑成了一串,屁颠颠地抛棄了六哥,朝他的捕頭姐姐,也就是李遺的夫人飛奔而去。

崇平有一種味道詭異的小酥餅,甜中帶鹹、鹹中有辣、辣裏含苦,名曰八味酥,受衆相當稀少,可鋪面稀奇的屹立不倒,寄聲奇葩地好這一口,所以特別愛見到王錦官。

都說英雄配美人,李遺颠覆過好幾個驚天大案,誇他一句英雄實至名歸,可他的夫人王錦官卻不是什麽出名的大美人。出嫁之前她是小城小當裏的掌眼,之後跟着李遺踏遍神州,為了方便才領了一個捕頭的差事。

王錦官有些女生男相,無聲地杵在衙門口,愣是比旁邊的衙差還高一截。

她眉目高挑濃重,鼻頭尖、嘴唇薄,眼角還有些下三百,喜穿深衣、攜刀帶劍,渾身看不出女子的溫柔似水,反倒有股兇冷氣。

當年就是相面的說三白眼的女人有虎狼之心,容易克夫,所以老娘百般刁難不願意讓她進門,可李意闌不敢怠慢她,一來她是他大哥唯一見了會面紅耳赤、手足無措的女子。二來她是同道中人,是個刀中好手。

李意闌頓在門口笑了笑,溫聲道:“嫂子,你怎麽來了。”

問的是“怎麽”,他用的卻是陳述的語氣。

他的嫂夫人是個獨行俠,心裏的主意從來鐵打的一樣,所以跟他大門不出的老母親合不來。她能出現在這裏,說明一切前提糅合到她心裏之後,變成了一句她想來,李意闌也就是假客套。

王錦官正在摸寄聲的頭,聞言看向他,清冷的目光上下動了動,眉心立刻皺了一下,她說:“前兩日夢見你大哥,他說想你了,我就來看看。”

她的嗓音和冷臉有些不搭,低而柔娓,不說話像個女閻王,不看人卻又像淑女,兩相攪和使得她身上有種難言的氣質。

面對面的表情難掩,李意闌一見她臉上的小變化,便會意到她這是對自己的病秧子狀态不滿意。

武人講究真氣外斂內放,投在人身上就是精氣充沛,可他天天不睡覺,熬得是雙眼血絲密布,槍也收到了袖間袍底,渾身沒點兒高手的氣象,也難怪她看不過去。

李意闌剛覺得好笑,又被下一句給刺到了,李遺是他們共同的遺憾,他給他們搭上了家人的線,卻又走得那樣突然。

大哥過世以後,這是他跟王錦官第三次見面。

第一次是母親叫她回去拿休書,她面不改色地接過去,一刻不肯多待地轉身就走,到了門口彎了下腰,将信封擱在了門檻上。

押當裏的掌眼有一雙能讓圓底的雞蛋都立起來的穩手,休書一半在外面一半在屋裏,被風掀了幾次都沒落下來,也就是她的意思,她只接李遺的休書,也只肯為李遺進這個大門,別人的話都不算數。

第二次是她不知道從哪裏得到了消息,馱着個發須皆白的郎中來給他看病,老大夫搖完了頭,她在院子裏沉默地坐了半天,晚飯都沒吃就走了。

後來就源源不斷地寄藥材過來,包袱裏雖然一個字沒有,可郎中都說全是野生的好東西,只可惜那些都救不了他。

再見就是眼下了。

似乎每次見面,李意闌都能嘗到一股心酸,也許這正是他大哥還不曾被遺忘的證據,這樣很好,卻也不好,他大哥是慧極必傷,他不想王錦官落一個情深不壽的下場。

可那畢竟都是她的事,李意闌驅散了意識裏的胡思亂想,看了眼那兩個被捆的人,伸手做了個“請進”的手勢:“讓大哥和嫂子費心了,這兩位是傍晚在東城門街口行兇的人嗎?”

“是,”王錦官站着沒動,“這些事我一會兒跟你說,後門在哪裏?我要先去拴馬。”

寄聲笑眯眯地跳出來獻殷勤:“馬交給我嘛,捕頭姐你去喝口熱的。”

王錦官對寄聲這種撒嬌寶比較心軟,勾了下嘴角算是同意了:“八味酥在左邊的褡裢裏,自己拿走吧。”

寄聲歡天喜地地下去牽馬了,至于地上躺的那兩個貨郎,李意闌叫衙役先收進牢裏去了。

衙役将那兩人擡起來的時候,李意闌才注意到他們嘴裏都被塞滿了棉布。

咬舌自盡或齒間藏毒是高級刺客常用的手段,王錦官跟着李遺多年,在這方面的經驗老練,根本不是李意闌這種臨時被趕上架的鴨子比得了的,也許她這節骨眼上忽然到來,是他大哥在天上庇佑他。

饒臨的衙門不過五重,根本算不上庭院深深,可夜色卻是同等的昏暗。

李意闌多半步在前面帶路,沒了旁人,他說話也就放開了,問道:“嫂子不是那麽心活面軟的人,夢到大哥說想我,就會真的來探望。是崇平出什麽事了嗎?”

“沒有,”王錦官的目光朝前面散開,根本沒有一個固定的焦點,這是她在李遺身邊時落下的習慣,時刻都在眼觀四路,後來也根本沒想改。

“四天以前你托我幫你打聽許別時的來龍去脈,當年負責收屍的一個衙役如今易地而居,就在扶江和饒臨接壤的鄉下,我看都到門口了,就順便過來看看你。”

她竟然肯為一個衙役跑這麽遠,李意闌眸光一閃,側過頭去看着她說:“嫂子是不是發現了什麽,比如……許別時還有活着的可能?”

“不是,許別時應該是真的死了。我問過當年在場的官兵,所有人口供一致,都說看見羽箭穿心而過,之後我又找到處理他屍體的兩名衙役,他們确定抛屍的時候,那少爺的身體已經冷了,除非許別時有九條命,否則這案子理應與他無關。行久,你應該是查偏了。”

李意闌到處撲空,也不差斷掉這一條線索,無非就是被孫德修這個老匹夫給耍了而已,他“嗯”了一聲,沒太多反應,彎腰轉過了後院的月門。

知辛的房裏還亮着燈,被他一眼看見了,正想琢磨大師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就聽他大嫂忽然說:“不過我問到了一個小細節,或許會對你有些幫助。”

她從不是大驚小怪的人,所以她嘴裏的“小”細節怎麽也小不了,李意闌來了興致,擡眼與她對上視線,看見她眼底盛着一點寒星似的鋒芒。

“許致愚被砍頭那天,監斬臺附近的一家成衣鋪進了賊,掌櫃卻說不出丢了什麽。許致愚是染指軍需,罪大惡極,斬首之外還要棄屍一天,供時人唾棄,可是第二天,起早來收屍的官差卻發現……誰在那裏?!”

說到要緊處王錦官忽然按住刀鞘低喝了一聲,李意闌詢聲一看,就見大師端着杯什麽站在牆角,兩條腿定在邁開的姿勢上沒動,像是被他嫂子吓了一跳。

“那是知辛大師,得空了我再為你引薦,”李意闌低聲鎮住了這個,又擡頭去招呼那個,礙于夜深了只好把聲音往低了壓,笑裏便有了點平時沒有的磁性,“我們是不是驚擾到大師了?”

知辛只是被喝的站住了,臉色還是尋常,李意闌開口後他就從牆角走了出來,沿着回廊往他的客房走,和藹地沖李意闌搖了搖頭,又豎起單掌跟王錦官見禮。

王錦官卻只是盯着他,什麽回應都沒有。

李意闌覺得有些不對,她曾經明說了她自己心高氣傲,看不上的人她懶得理會,可大師非凡脫俗,按道理她不該是這種态度。

可在這陣忽如其來的沉默裏他也沒法深究,嫂子不搭腔,李意闌只好接過來,意在合禮地将大師先送走。

“那就好,”他笑着答了一句,見知辛手裏端着杯子,又是從廚房那邊來,被寄聲半夜偷食荼毒的幾年的思維産生了慣性,順其自然就來了一句,“大師是餓了嗎?”

這時,江秋萍等人還沒洗漱完,聽見門外的喝聲擦臉的擦臉、揩腳的揩腳,挨個拉開了房門,探出頭來看熱鬧,然後不看還好,一看三個裏有倆都吓了一跳。

還有一道房門拉開後又關上了,正是呂川那間。

知辛剛好走到張潮的門前,聞言笑了一下,先将手裏的東西遞給了愕然的張潮,低聲交代了幾句,接着才去答李意闌的話:“李兄誤會了,我不餓,府上待我很周到。我還有些經書要抄,先回房了,諸位請。”

說完他腳步輕輕地走了,留下滿院子心思各異的人。

江秋萍和張潮是不明白,那個下午救了命的女人,怎麽會在李意闌旁邊。

吳金比他倆更茫然一截,他是壓根就不知道這是哪裏殺出來的女俠。

李意闌則是看着那個轉手的高筒杯子,在回憶大師什麽時候和張潮那麽熟了。

至于王錦官,她眼也不眨盯到知辛進了房間,眸中流轉着一股旁人不曾察覺的疑思。

知辛退場以後,江秋萍回過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顧背痛的朝王錦官鞠拜,他不勝感激地說:“多謝女俠的救命之恩,江秋萍銘感五內,冒昧請教尊駕。”

瑞朝的女子以夫為綱,能被稱作“尊駕”可謂是少見的擡舉,可王錦官不太吃這一套,并沒有想要他報恩的意思:“分內的事,無須銘記。行久,我趕了一天路,有些累了。”

“行久”是提刑官的字,只有好友和長輩才敢張嘴就來,這女人看起來比吳金還年輕,卻生生把他們老大叫成了小輩,三個人滿頭的問號卻又不敢問,因為這女人下了逐客令。

一個外人的逐客令都能叫他們欲言又止,李意闌有些哭笑不得,為了避免這三個大老爺們輾轉反側,他善良地給他們做完簡短的介紹,領着王錦官去了呂川隔壁的那間空屋子。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半天,都覺得這事态簡直是芝麻落進針眼裏——巧極了。

客房久無人用,但因是公門的東西,隔兩天就有人打掃,倒是不髒,反正王錦官不計較這些,太晚了李意闌也就沒叫人提水搬笤帚大張旗鼓地來收拾,只讓值夜的小厮送點褥子和熱水。

茶具屋裏就有現成的,兩人坐在八仙桌前等熱水,為了避嫌,李意闌也沒關門,壓低聲音續上了被知辛中斷的話題,他問道:“嫂子,收屍的官差發現了什麽?”

王錦官的眼珠很黑,黑的仿佛有股看不穿的深意在裏頭:“發現許致愚被砍下來的頭,被人用針線縫到身體上去了。原來成衣鋪丢的,是一跟無足輕重的針。”

李意闌總覺得她話裏有話,縫合頭身雖然少見,可他從死人堆裏爬出來,這種詭聞還吓不到他,砍頭、縫頭、針、言下之意……

他将這幾個字眼反複在心裏滾動了幾遍之後,腦中忽然閃出了一線靈光,李意闌不自覺往桌上探了一點,脫口而出道:“許致愚的頭被砍掉了,可他的白骨……”

卻是頭身俱全是一架!

人死如燈滅,一盞滅了長達十四年之久的燈,叫他們所有人,從錢理到李意闌一行,都忽略了砍頭這個要點。

縱觀五樁案子裏的死者,只有許致愚一人是生前死無全屍,頭顱可縫,因為還有皮肉,可斷掉的骨節還能接嗎?要是不能,那麽第二具白骨本身,就不會是許致愚本人。

李意闌的思緒眨眼就順着“不是許致愚”奔出了八千裏遠,風起雲湧地讓他差點坐不住,想要立刻去物證司探個虛實。

可王錦官卻操着她那副油鹽不進的慢調子說:“坐好,我還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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