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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姻緣簽

“許致愚也死了,臨刑那天法場上全是百姓,衆目睽睽之下他絕無生路。”

王錦官像是有天眼,一下就看穿了他心中的雜思,她不以為意地說:“屍骨跑不了,你明日再看也不遲。”

李意闌剛要狡辯,寄聲就從門外跳了進來,重重地附和道:“就是!”

他心裏揣着一長串的抱怨蓄勢待發,什麽六哥天天夜裏不睡、白天跑斷腿,害得他跟着吃苦受累,可礙于嘴裏塞滿了酥餅,說一句就有噴的嫌疑,寄聲不得不重新整頓腮幫子,誰知道這一砸吧就給了奸賊可趁之機。

李意闌眼明手快地單手糊住了他的嘴,表面上一套、心裏另一套地撤退道:“那行,嫂子歇息吧,我們回去了。”

王錦官其實并不太了解自己這小叔子,可他們都是一類人,從為人處事上就能看出來,比如她不想忘記李遺,而李意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地練槍。

所以這話一入耳,她就知道他是在扯淡,可是她遲疑了片刻,終究是沒有戳穿他。

誰也不是沒有主見的牆頭草人,很多話說一遍,意思到了就行,對方要是不領情,那就是心裏有更堅定的主意,及時行樂也沒什麽不好,而且她真正要說的是另外一回事。

那個知辛大師,她第一眼看見的時候就非常在意,覺得那張臉有些似曾相識,細細一想不知怎麽的竟然有些毛骨悚然。

她這幾天到處在打聽許別時,腦子裏都是這個人的生平,少年的模樣在意識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乍一眼看見知辛大師,王錦官居然覺得他們有些相似。

這串聯實在有些石破天驚,許別時的死訊堪稱板上釘釘,她是巡捕的老手,走過的路和問過的人,都不允許她随便懷疑自己的結論。而且退一萬步假設,即使許別時還活着,一別十四年,是人也都會長變。

感覺就只是感覺,可能和事實截然相反,王錦官掐斷臆測,打定主意要試一試這位大師。她擡眼問道:“知辛大師不是世外之人麽,怎麽會在你的衙門裏?”

這衙門不是他的,不過李意闌沒在意這種細節,他只是覺得有些不對。

泥人尚且有三分土性,家裏的老娘信佛,王錦官跟她百般不投緣,連帶着她信奉的禪宗也一并抵觸,平時聽見佛祖的話題就打佯,按理來說,她根本不會去關心一個和尚住在哪裏。

雖然大師長得比一般的和尚要清隽得多。

李意闌心裏有點囧,不明白自己老在大師的容貌上做什麽文章,只好啼笑皆非地說:“這事說來話長。”

他将知辛入獄和被刺殺的經過簡單提了一遍,略過了那些被螞蟻吓到的細節,末了笑着道:“嫂子怎麽忽然問起這個,我記得你以前不喜歡談論佛門的話題。”

“喜不喜歡,那得看跟誰談了,”王錦官垂着眼簾,将談錄這個理由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感覺邏輯尚且暢通,暫時沒什麽可疑之處,她語帶雙關地說,“我只是不喜歡沽名釣譽之徒,大師是真正的修士,我即使不信佛,也會尊敬他。”

“我問這個,是因為知辛大師曾經給你大哥和我解過一道簽,那次隔着慈悲寺的院牆,他不願意見我們,現在卻願意跟你住在一個院牆裏,我就是覺得不應該,你的面子,什麽時候竟然比你哥還大了。”

“跟面子無關,性命攸關使然而已,”李意闌一邊哭笑不得,一邊又因為對知辛的事感興趣,忍不住多嘴道,“嫂子我能問問,大師給你們解的是什麽簽?是怎麽解的麽?”

說完他可能是覺得這樣八卦太像寄聲,又此地無銀地補了一句:“說起來,我還沒去廟裏求過簽呢。”

那是安定五年,他們求的是一枚姻緣簽,如今的結果已經印證了大師所言不虛,不是什麽錦繡良緣,王錦官問到了自己的想問的,不想再多談,于是張嘴就發了碗紮心的閉門羹。

“求簽的都是懷春的少男少女,你個光棍赤佬有什麽好求的。行了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說。”

李意闌感念她為了自己的問題東奔西走,立刻站起來走了,只是出了門之後沒有右拐,而是直行下了臺階,獨自去了證物房。

寄聲覺得那幾架刻滿字的骨頭讓人瘆得慌,反正那裏也有衙役守夜,樂得去給李意闌端洗腳水去了。

州縣衙門裏的官差大都些懶散,值守那兩個困得東倒西歪,李意闌沒讓他們跟着,自己舉了盞燭臺,照亮了刻滿字的幽異骨架。

左起第二架的門板上貼着許致愚的草标,李意闌湊得十分近了之後,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在頸骨上找到一圈比發絲還細的裂痕。

這斷口能夠從側面佐證死者是許致愚本人,只是有人技高手巧,給它将頭身粘在了一處,而大家看見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就都忽略了這道小細痕。

當年不比如今,這樣連夜公然替欽犯修補屍身,無異于是在宣告對朝廷和官府判決的不滿,許家滿門已株,如果不是許別時,那還能是誰呢?

燭火幽幽飄忽,将牆上的影子撕得張牙舞爪的,李意闌滿頭都是問號,卻一個答案也沒得到。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井底之蛙,能力有限,只看得見井口那塊巴掌大的天。

門外的腳步聲消失以後,王錦官從屋裏出來,輕悄地來到了知辛的門前,她敲了敲門,壓低了聲音問道:“大師睡了嗎?”

屋裏還亮着燈,主人明顯還醒着,不多時門就被從裏面打開,知辛衣衫齊整地露了出來,語态平和地說:“還沒,夫人有事麽?”

李意闌還沒來得及給他們做介紹,王錦官又不是婦人的打扮,聞言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怎麽看出自己是一位“夫人”的,又是誰的夫人。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王錦官斂住雜念,學着和尚雙手合十地說:“有,有個問題如鲠在喉,它過不去、我睡不着,因此這麽晚了還來找大師解惑,叨擾了。”

知辛從容地翹了下嘴角:“我還沒歇下,算不上叨擾,夫人請進吧。”

他也沒關門,王錦官卻有些喧賓奪主,反手合上了門扉。

知辛聽見了那些吱呀的動靜,卻沒給出什麽反應,他腳步不停地走到桌邊,側過身來沖王錦官做了個“請過來坐”的手勢,屋裏沒有熱水了,夥夫也已經卸下,順應天勢,他也就不奉茶了。

王錦官站在門口沒動,目光落在他臉上,眼波猶如月夜古井上的粼光,透着一種冷冷的感覺。

知辛的意識裏登時就萌生了一種強烈的感受,這個女人在觀察他。被人當成物品一樣覽看絕不是什麽好體驗,不過他沒有顯出惱怒的神色。

人會被激怒,要麽是天生脾氣火爆,要麽就是心虛被踩中了痛腳,這兩樣他都不是,知辛氣定神閑,坦蕩地迎上了對方的視線。

嫁給李遺十年,抓捕審問過的犯人數以百計,王錦官自問眼神還是有些鋒利的,可對面的和尚不急不怒,站在那裏像是一團人形的棉花,連着将她的質疑都給帶得沉了下去,這樣巋然不動的定力,倒是能從側面顯出修行的年頭來。

面對這等心性,以她的銳氣也看不出什麽來,王錦官突然收起了對待犯人的那一套,語氣恭敬地走過來道:“安定五年的立秋,隔着貴寺的功德牆,我曾與大師交談過幾句,大師還記得我嗎?”

當年李遺在辦案的時候不慎染上了屍氣,他們聽從郎中的建議,到寺中去求無功山的清淨泉水入藥。

去了之後李遺忽然來了興致,跑去搖了一搖,負責解簽的主事長老說這是姻緣上上簽,她和李遺自然高興。

可是飯後他們到後山去散步,李遺随手給她摘了朵野花,她當時在分析案情,接過來的時候不小心将花的莖杆給撅了,李遺好像是嘆了口氣,牆那邊就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王錦官到現在還記得,打斷之人的語氣裏滿是戲谑,可是給人的感覺卻異常溫柔。

他說:“花開堪折直須折,女施主,花已有人為你折了,此情此景,合該放下諸事,看一眼湖光山色了。”

王錦官當時也問了一句“誰在哪裏”,不過語氣沒有今晚在院中時的戒備。

對方沒答自己是誰,只是說了一句話。

李遺覺得他的思路和主事長老完全不同,想要見見他,對方意有所指地笑着說:“相逢有怨,不如不見。”

王錦官聽得出他是在影射自己,那時她不知道這人是誰,正在心裏埋汰這禿驢是在胡言亂語。

直到李遺忽然過世,她才幡然醒悟地想起了牆外飄來的那句話,回頭看去簡直像個鐵打的谶言。她回慈悲寺去打聽那位高人,方丈聽完後啞然失笑,當即就吐出了一個名字,因為寺中除了那位年輕的師弟,也再沒有長老那麽閑了。

當時那院裏院外寂寂無人,如果要說有誰答得上這個問題,除了她自己,也就只有知辛本人了。

王錦官的眼裏冷然中又有一絲灼意,她追問道:“吳山青,越山清,兩岸青山相送迎,這是我的姻緣簽,大師還記不記得,您當年是怎麽解的?”

作者有話要說: 吳山青,越山清,兩岸青山相送迎——出自《長相思》林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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