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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天神拘鬼

白桃膠是物美價廉的好東西,粘帶灰帶水的物件也毫無問題。

兩個獄卒用了兩盞茶的時間,配合着将那刺客的牙板給包上了,其中一個怕不牢靠,還逮住生絲蹬了蹬,見拉不下來才肯放心。接着兩人又跟切豬肉似的,比劃着在刺客背上紮了一刀。

那刺客悶哼了一聲,鼻翼急促煽動,但卻咬緊着腮幫子沒有喊疼。

江秋萍登時就看到了自己和別人之間的差距,昨天大夫給他上藥,他雖然沒有哭爹喊娘,卻把張潮的腕子給掐青了一半,現在想想實在是有些慚愧。

“好毅力,”李意闌撫了下掌,該誇的都誇,誇完了去看那刺客的眼睛。

刺客冷冷地回望過來,眼底渥着一抹不屈的色彩。

李意闌見狀,也就不打算勸什麽了,學武的人必然有些軸性,因為心思太活絡了沒法靜下心來吃苦,而且要人倒戈總是需要一些時間的。

于是他跟江秋萍耳語道:“這個你審着吧,開始不用跟他那麽多廢話,他要是嘴硬你就上刑,最後也就是看他的忠心和私心,哪個占上風了。我去看看另一個的情況。”

江秋萍不是第一次審犯人,心裏有數地點了點頭。

李意闌起身出去了,走了幾步又叫尾随的獄卒去找兩個大夫來候着,免得萬一搶救不及時沒了人證。

不出所料,另一個刺客也同樣頑固,他叫人喊了謝才來頂缸,自己跑去後院找大師。

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的謝大人本來在衙門大廳內忙裏偷閑。

李意闌讓他去查墨跡消失的法子,他下頭有人,自己不必親力親為,正坐在府上等消息,誰想得到李意闌那麽多事兒,這啊那的都找他幹,謝才心裏憤憤不平,可耐不住別人的官大他不止一級,只好怒灌了兩口茶,不情不願地去了重牢。

脫出身來的李意闌跟郡守反道而行,還沒進院子就看見了他要找的人。

知辛正在院子裏打坐,兩寸厚的蒲團被他搬到了院子角的唐竹下面,一半照着陽光,一半采着陰涼,和尚雙手合十、閉眼盤腿,似笑非笑地坐在上面。

不知道是他太專心,還是李意闌的腳步太輕,反正風過人來都攪他不動,就是嘴皮子掀動着念他的經。

唐竹的光影随着微風在他的頭身上輕輕地搖晃,李意闌從心裏看見了一個無形的“定”字,他覺得那一幕很好,暫時舍不得去打破,便就沒有上前,站在月門下等。

然而許是目光也有重量,不到一會兒,知辛自己睜開了眼睛。

門下伫立的年輕人無端地躍入眼簾,端的是一派長身玉立,可面上又罩着一層不詳的青氣,讓知情的人心裏霎時就能生出一陣唏噓。

知辛也沒問他為何不進也不出,只是眉眼彎嘴角翹地笑了笑,像是天地人之間的緣分與默契,他心中不問也知曉。

李意闌見他自己“醒”了,這才舉步進了院子,輕笑着說事:“栴檀寺之行我已經安排下去了,大師今天哪個時辰方便啓程?”

提刑官諸事繁忙,知辛沒想到他處理得這麽快,如此上心雖不至于讓知辛受寵若驚,但承情的感激還是有的,他站起來說:“我都方便,李兄安排就是。”

這個人真是一點也不會利用自己的身份讨取好處,李意闌眼下方便,正好有時間送他,便笑着征求道:“趕得早不如趕得巧,那不如,現在就走?”

知辛一樣痛快,展露心跡道:“正中下懷。”

兩人一拍即合,當真說走就走。

知辛去哪都是一身輕,在衙門也沒有行李可言,他臨時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塊自己搬出來地蒲團,說了句“稍等”後彎下腰,準備将它搬回原處去。

李意闌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拉起來往外牽:“先放着吧,詩者有雲,‘蒲草薄裁連蒂白,高閣煙霞禪客來’。大師就讓我們住的這道院子,也沐一把高閣禪意好了。”

要是寄聲在這裏,就會說這真是一個高級的馬屁。

可知辛不像他那麽刺頭,只是覺得李意闌不僅槍耍得好,似乎也挺會說話。

于師爺被關起來了,郡守到牢裏審問去了,衙門裏沒了主事的人,幸好城門并不算太遠,李意闌便也沒備車馬,領着知辛步行上了大街。

饒臨封城已有兩個月了,可市井中熙攘的跡象還是一如既往,不管白骨背負着多少冤屈,天下的大體還是太平的。

李意闌是個實幹派,走起路來飛快,知辛卻像頭老牛,眼不視路、慢慢悠悠。

他喜歡到處看,捏糖人的小攤上瞥一眼、算命測字的也瞅一眼,唇角細不可查地往上翹着,觀望的動作也很小,只是眼珠子在橫向動來動去。

李意闌不小心地瞥了他幾眼,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麽,就是覺得他這個模樣很有靈氣,能夠看見自己看不懂的樂趣。

有靈氣的大師就這樣“東張西望”地走了半裏地,然後忽然停了下來。

李意闌不明所以,看了他一眼,發現他在看別處,于是順着他的視線去看,可是茫茫大街都是人,李意闌不知道哪個才是重點,他疑惑道:“大師,怎麽了?”

知辛聞言看了他一眼,笑着又将目光投到了人群裏,擡手指着道:“那人應該是在行騙。”

指向比眼神的範圍要小多了,李意闌這次順着他的食指,在斜對面的巷子口鎖定了一個灰袍道士。

那道士頭戴法冠,背負桃木劍,走起路來衣袂飄飄,看背影還真是有那麽兩分仙風道骨。

至于行騙,那道士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裏,就這麽突然的兩眼,隔着一條官道和半邊攤位,李意闌壓根沒看出貓膩來,他好奇地請教道:“大師是怎麽看出來的?”

知辛:“他的道袍上有‘太玄’這兩個字,可武薪山的道袍是素服,只字無有,他不是太玄殿的道士,這是第一個謊言。第二,你可能沒看見,他是跟着一名婦人進的小巷,那婦人滿臉恸色,怕是家中遭遇了什麽不測,有德的道士被稱作天師,要是我猜的沒錯……”

知辛笑着說:“那位施主,扮的應該就是一名善于斬妖除魔的天師。”

李意闌頭擡得晚了,确實沒有看見什麽婦人,不過“太玄”二字就在道士的後背上,他看是看見了,可鑒于從沒注意過太玄殿道袍上的細節,因此看見了也不能像知辛那樣洞察世事。

古人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大概就是這個意思,見得多了方知廣博,有了參考才能辨別對錯。

李意闌一邊服氣,一邊好奇地給知辛出了個問題,他笑着說:“那看到此地有人在招搖撞騙,大師準備怎麽辦?”

知辛和和氣氣地将皮球又踢了回來:“我會怎麽辦,李兄的态度占一半。”

李意闌挑了下眉毛:“請問大師,這是指我哪一方面的态度?”

“時間上的态度,”知辛怡然地說,“你要是趕時間,我就假裝沒看見。要是不趕,我就到那巷子裏去看一看。”

“如此,那婦人走運最好,有個萬一真被騙了,大師就可以告訴自己,錯不在己,都是李意闌非要趕路所致,”李意闌條分縷析完,看着知辛笑,“我說的對麽,大師?”

知辛事不關己地合起雙掌,念起了阿彌陀佛:“公道自在人心,我可什麽都沒有說。”

李意闌直接樂出了聲:“大師不是凡人,自然是無聲勝有聲,我不趕時間,不敢趕,也不能趕,請吧。”

知辛這回收了玩笑的神色,正經地誦了聲佛號,低聲道:“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我願李兄,長命百歲。”

李意闌是舍了性命出的家門,他聽不出知辛話外的悲涼,有口無心地道了謝,跟知辛一起進了那道小巷。

城中的巷道都大同小異,所見的景象大致和呂川居住的那條半斤八兩,李意闌說是讓知辛先請,可進了巷子還是快了一步,他的肢體早已習慣了打頭陣的狀态。

不過這巷子裏沒有危機,只有一陣忽然響起的鈴聲。

那鈴聲有一陣沒一陣的,裏頭很快夾帶起了一道男聲,李意闌仔細聽了聽,卻只聽來了一個半句話。

“……臺星……變無停……”

兩人循着動靜,繼續往前走過了五戶人家,然後左手邊那扇門口停了下來,此處鈴聲最響,赫然就是發源處,可惜門戶緊閉,能窺探處只有那道寬窄不均的木門縫。

當着大師的面,扒門縫這種掉價的事李意闌有點幹不出來,他正在想是上房比較好還是翻牆更妥當,就見知辛兩步踏上門檻,眯起左邊的眼睛,繼而将右眼湊到了門縫上。

然後一本正經地,偷看了起來。

李意闌愣了片刻,既不覺得他卑鄙,也不覺得猥瑣,只覺得這個人真有意思,有時的所見異常略同,有時卻又根本猜不到他會幹什麽。

反正既然大師都去扒門縫了,他就更沒什麽不好意思的,李意闌剛要上前,知辛卻在這時回過頭來,左眼将睜未睜,一步從過門石上邁了下來,沖他低低地說:“證實了,是個騙賊,這一招我還見過,行話叫做‘天神拘鬼’。”

李意闌不知道他是看了什麽得出的結論,出于好奇,他上前去繼承了一下那道門縫的參觀權,他将眸子往那豁口處一貼,正好看見院中的道士哼哈一聲運滿了氣,張嘴噴出了一道磅礴的火舌。

那火舌舔在道士手執的黃紙上,暗火在前、明火在後,竟然在紙上活生生地燒出了一條栩栩如生的蛇形。

李意闌腦中霎時“啪”的一聲,像是扯斷了一根弦,又像是掙開了一道束縛。

那些已經在他心裏琢磨過千萬遍的案情洶湧而來,他在此情此景下,僅靠直覺猛然從中摘出了一條觸類旁通的信息。

既然這個道士能在紙上弄出一條“蛇”來,那在任陽的風筝會,随着老鷹風筝一起從天而降的白骨,有沒有可能,也是采用的同樣的原理?

先讓人看見“白骨”,再趁着混亂,将真的骨架塞到跌落的風筝上面——

作者有話要說: 蒲草薄裁連蒂白,高閣煙霞禪客來——出自[《句》吳仁壁],我從八言裏面摘了兩句,順序颠倒了一下,後一句原文是“高閣煙霞禪客睡”。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出自《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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