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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假道士

巳時四刻,來春街。

由于木匠的妻子跟他分開得早,而他本人跟鄰裏的關系又不好,寄聲和張潮問遍了左右,得到的說法不是不知道,就是讓他們去問誰誰誰。

寄聲向來沒耐心幹這種重複的事,杵在旁邊偷乖躲懶,平時一個大話痨,這會兒口風嚴成啞巴。

張潮倒是習慣了單幹,挨家挨戶、不厭其煩地問着那幾個相同的問題。

然而一條巷子打聽下來,還是得輾轉到他處去問,街坊們建議了兩個去處,一家是與他交好的另一個木匠,還有一家是之前張羅喪事的親戚。

兩人只好改道,先往那名木匠家走去,穿過主街的時候寄聲順手買了兩串糖葫蘆,張潮不吃,他就一人吃倆,左邊一口再右邊一口,不時還要往路邊的小攤上湊。

張潮覺得他拖拖拉拉,忍了又忍還是催促道:“正事要緊,你想買什麽下次再來看。”

寄聲聞言從水粉攤上直起腰來,走着走着就跟張潮擠到了一起,他用一種跟長相不太相符的城府嗫嚅道:“這你就錯了,所謂磨刀不誤砍柴工,我是記着昨兒的教訓,在觀察有沒有尾巴跟着咱們。”

張潮看他就是個任性跳脫的少年,沒想到他還有未雨綢缪的心機,江秋萍的遭遇告訴張潮這種顧慮大有必要,他贊同地點了點頭,低聲回道:“那你有什麽發現嗎?”

寄聲叼住一顆山楂,聲音含糊地說:“暫時沒有,走吧。”

張潮走了沒兩步,心裏的好奇越來越重,之前江秋萍就嘀咕過這小子是什麽來頭,這會兒只有他們兩人,張潮快人快語,于是看向寄聲張嘴就問:“寄聲,你家裏是做什麽的?”

這問題來得突兀,寄聲舉着兩根串兒扭過頭來,右邊的腮幫子鼓着一個包,茫然不解地答了句:“啊?沒頭沒腦的你問這作啥?”

“好奇,”張潮坦白道,“我看你的做派也不像小厮,覺得你的來歷應該不簡單。”

寄聲承受不住這個馬屁,受之有愧地“嘿”了兩聲:“沒什麽不簡單的,我家就是一收買路財的,你懂嗎?”

他說得幹脆坦蕩,一點不以出身為恥的模樣,張潮心裏卻是“咯噔”一響。

字面上的意思他聽得懂,可張潮不懂的是龍生龍、鳳生鳳,哪個山頭的土匪能生出當官的兒子來!

當然寄聲算不得官,可他跟着李意闌耀武揚……不,是追查案情,郡守見了他都要巴結讨好,無名卻有權,比那些芝麻小官厲害多了。

再者,三品的提刑官帶着個當土匪的小厮,要是有人刻意來針對,這就是一個碩大無朋的把柄,既官匪勾結。

張潮心念電轉,心想好在眼下的提刑一職是塊無人願接的燙手山芋,而寄聲的來歷大家都不知道,這情報非同小可,他自己也不可以再往下追問了,因為知道的越多危險就越多。

他用力壓住了寄聲的肩膀,等到小厮轉眼來對視的時候,嚴肅地叮囑道:“你的來歷,不要再跟任何人說了,明白嗎?”

寄聲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并不是很明白。

他們英雄寨雖然類屬于匪,可世事無絕對,名人堆裏都能出敗類,雞窩裏自然也會有鳳凰。

天奉十五年,英雄寨救駕有功,當時微服私訪的太上皇親筆給寨子題了個“義”字,上面還蓋有巡狩天下之寶的玺印,只是他爹喜歡藏私,不準他們往外說而已。

這些事張潮都不知道,所以他覺得很嚴重,寄聲卻并不以為杵。

說到避嫌,李意闌跑來當官還要帶着他,可見他覺得這不叫事,寄聲只管跟着他,可張潮又是一片好心,寄聲嚼碎了嘴裏的山楂,心裏敷衍面上點頭如蒜:“明白了明白了。”

半個時辰之後,兩人從那戶親戚的口中問到了木匠妻子的下落,得知她本是饒臨鄉下樂墾村上的人,如果這些年沒有去他處謀生,如今應該就在那裏。

樂墾村位于城池西北面四十裏處,兩人在城門的巡檢那裏借了兩匹馬,朝着村鎮疾馳而去。

隆冬時節百木零枯,城外官道的木林裏,一只信鴿箭一般從兩人頭頂掠過。

——

午時初,主街小偏巷。

道士回頭看了看,見那戶人家已然重新關上了門,眉梢的沉着倏忽一掃,變成了一抹狡猾的竊喜。

他從懷中摸出臨走前主家塞來的麻布錢袋,抛着掂了掂,感覺分量還湊合,正感慨此行收獲頗豐,低下頭用雙手去撕綁口,準備清點一下報酬,誰知道肩頭猛地一沉,竟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背後拍上了。

“道長留步,有事向你請教。”

出聲的是一道略微沙啞的男聲,語氣聽着彬彬有禮,可扣在肩頭的力道卻着實不輕。

道士心裏有鬼,聞聲就覺得不好,沉下肩膀想要開溜,可沒想到背後的人手上發力,将他直接壓得歪着倒在了地上。

石板上塵土飛揚,道士就地打了個滾,這才脫離桎梏,坐起來看見了偷襲他的人。

來的是一個兩人的團夥,黑衣的離得近,臉上病容慘淡,白衣的在一丈開外,頭上精光是個和尚。

即使有剛剛撩陰手的威力在前,這兩人的氣勢看起來仍然文弱,所謂眼見為實道士将兩人從頭打量到腳,看着看着鎮定又回到了臉上。

他自以為不動聲色地将錢袋偷偷塞進了袖筒裏,擡起下巴姿态高傲地說:“請教好說,只是貧道眼下有急事要去處理,無暇他顧,公子還是去問別人吧。”

“诶,”李意闌拖着不贊同的調子踏出一步,懂行的人就能看出他是封了這條路,他笑了一聲後說,“不找別人,就問你。”

道士應該是不太懂功夫,壓根沒看出對面是個高手,他一下就火了,冷笑着說:“說是請教,實則一派強盜作風,我若是如了你的意,豈不有辱道家風骨!你趕緊讓開,否則別怪我報官抓你。”

知辛是方外之人,安靜地在拐角上眼觀鼻,既不擔心李意闌應付不來,也不笑這道士大言不慚。

作為這裏目前最大的官,李意闌懶得跟他胡攪蠻纏,從懷裏摸出一塊巡檢的令牌豎起來道:“別給你自己找麻煩了,我就問你幾個問題,問完了你就走人,如何?”

道士也就是想拿官來壓他,哪想得到自己是求仁得仁,那塊令牌讓他的表情既懊喪又忸怩,他不知所謂地咳了一聲,找場子似的說:“原來是官爺辦案,何不早些言明呢,你問吧。”

李意闌直奔主題道:“你方才在那戶人家的院子裏用的是什麽法子,使得火苗撩過的黃紙上出現了蛇形?”

道士不知他的伎倆已被知辛點破,還在裝腔作勢:“冤枉!那是妖鬼在貧道的法力下現了形,哪有什麽法子。”

李意闌盯了他一眼,似乎是發覺他有些不見棺材不落淚,于是二話不說,欺身到他跟前并指往他胸前戳了一下。

道士先是眼前一花,接着就身不由己,動彈不得了,他吓得驚叫道:“喂!問話就問話,這是幹什麽啊?”

李意闌皮笑肉不笑地說:“聽說得道的仙家本事通天,道長既然都能讓妖鬼顯形了,不如也讓我等見識一下遁地穿牆的絕技。我看牢房的牆夠厚,就很值得穿上一穿。”

說着他已經擒住了道士的左臂,做出了“拖”的動作。

道士雖然不能動,但五感都還健全,他明顯感覺到手臂上的拉力拽得他整個人都在往下栽,失衡的重心讓他有些亂了方寸,想起行騙挨罰總比下獄要好點兒。

權衡好利弊後他叫嚷起來:“好了好了,我說我說,你先松開我。”

李意闌力大無窮地将他像一截木樁子一樣推正了,也不說話,就攤了下手,示意他随時可以開始。

道士哭喪着臉,先不惜天打五雷轟地發誓他不是壞人,只是靠本事賺些生活費,接着才肯老實交代。

“……黃紙是預先處理過的,用淨毛筆蘸取硝水畫出蛇的形狀,等水跡幹透紙上就看不見了,而黃紙粗糙,也方便掩蓋紙泡過水的痕跡。硝易燃,接觸到火苗了會比其他位置燒得更快……”

說到這裏他惴惴不安地看了李意闌一眼,支吾道:“蛇、蛇妖就出來了。”

李意闌不僅沒像他意料中的那樣垮下臉,反而一臉凝思道:“嗯,那要是本來寫在紙條上的字,再拿出來卻憑空消失了,是怎麽做到的呢?”

知辛這時悄沒聲地也靠了過來,想要開拓一下視野。

“哼哼,旁人或許無從得知,但官爺你問我,算是找對了人,”這假道士得意洋洋地道,“這也不難,竅門全在墨水上。”

“這墨水是用秦艽的根須和流珠調配的,秦艽的汁黑而不沾膚,流珠出冷窖不久就會隐去形跡,兩者混合後根據比例不同,留形的時間會有些差別,但最後都會消失得一幹二淨。”

李意闌點着頭又問:“有恢複的路子嗎?”

“沒有,”道士答完見他不知道在想什麽,連忙為自己争取道,“那個,官爺,我能走了嗎?”

李意闌解了他的xue道:“稍等,我還有一個問題?”

道士一得到自由,就覺得心如刀割,這些都是他潛心研究了多年的把戲,全給這當官的打聽了去,萬一這人廣而告之,那他就只能去喝西北風了。

可他又怕李意闌抓他去穿牆,不得不忍着郁悶伏低做小:“您老請問。”

李意闌話鋒猛地一轉,溫和地笑了起來:“你這樣到處行走,月餘能有多少進賬?”

道士愣了片刻,以為他是要拿贓,連忙謊報道:“啓禀官爺,一月最好的時候,大約也就能落個五、五兩銀子。”

“那我給你十兩一個月,雇你幫我解答這些字跡圖形消失、出現的問題,”李意闌的作風是有點財大氣粗,可态度并不盛氣淩人,他笑着問道,“你願意麽?”

道士眼底“噌”的一道精光閃過,心裏悔不當初地想着剛剛要是多報一點就好了,不過十兩還算可觀,便忙不疊地點頭應了。

“你現在先跟我去游擊将軍府,我寫封文書給你,你拿着到縣衙去找江秋萍江先生,”李意闌瞅了他的袖籠子一眼,又扭頭去跟知辛說笑,“至于這點小財,取之不義,還是從哪裏得來,就還到哪裏去吧,對不對,大師?”

知辛像個萬年捧場王似的說:“李兄說的都對。”

道士聽見“游擊府”和“縣衙”時已經懵了,看他那口風像是官還挺大的樣子,也不敢再讨價還價了,恭敬地說着好,走回婦人的院牆下将那錢袋隔着牆抛了過去,末了還做戲做全套地念了一句。

“無量天尊。”

——

午時三刻,扶江城栗泗橋頭。

呂川花了一兩銀子,買通了本來占攤賣瓦罐的小老兒,讓人将攤位讓他一天。他席地坐下,将腋下的布卷拆開來,像模像樣地擺起了攤。

他擺的是個刀具攤子,各種刀型只列了一把在外面,攤子前頭的布片上用墨水寫着一首打油詩。

快哉門呂老五,殺過豬斬過虎,所用之刀出此處,一把不過二錢五。

李意闌讓他去跑尹川,他卻跑到相鄰的郡城來擺攤,這不是呂川玩忽職守,而是他出了饒臨城以後,跑在路上忽然想出來的一個辦法。

尹川地處千裏之外,姑且不說他沒有千裏馬,單就行路就得三四天,加上快哉門的掌教日理萬機,也不是他想見就能見的,到時候運氣不好耽誤起來,呂川根本拿不準自己什麽時候能回來。

他是無所謂,可是李意闌的欽命等不了,呂川思來想去,決定還是在鄰城耽擱一天,試試自己的土辦法。

他的想法很簡單,白見君是個驕傲的人,門下的作風也不肯流于俗浪,呂川就想着去搞假冒僞劣碰個瓷,要是遇到個把急性子,他立竿見影就能找到快哉門的人。

到時候從內部往上攻堅,就比在蛋殼外面踮着腳脖子觀望要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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