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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濕婆像

江秋萍就是瞎說的。

傷他那個刺客被打得皮開肉綻也不吭聲,他不愛看那些血呼啦喳的場景,就跑到這邊來了。

謝郡守正好想去趟茅房,見他過來,連忙腳底抹油地溜了。

江秋萍照例何人何事得問了一通,這個刺客也不鳥他,他沒辦法,只好叫獄卒上來打。

常年執刑的獄卒兇神惡煞,鞭子抽得又悶又沉,表情也頗為扭曲,江秋萍覺得礙眼,正又想遁到外間去,起身的瞬間卻突發奇想,來了這麽一句,誰知道刺客竟然給出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反應。

主使暴露的太過突然,反倒叫苦苦追尋的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好了。

“果然是馮閣老啊,”李意闌的聲音适時從外面飄進來,正好解了他的圍,不然那刺客往他臉上一看,就知道事先根本不是成竹在胸。

江秋萍站起來,回頭叫了一聲“大人”,腳步暗挪着準備将主審位讓出來。

李意闌走過來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讓他不用窮忙活,給道士指了對面的位置,自己在江秋萍左邊的條凳上坐了下來。

刺客的目光此時已經随着說話聲落到了李意闌身上,森冷的殺意在眼底浮動。

李意闌不僅不為所動,還在對人評頭論足,他望着刺客的眼睛說:“你們這一屆的死士,啧,不太行。這才哪到哪,就把你主子的老底兒洩出來了。不知道首輔他老人家知道了會有什麽感想,後不後悔居然派了你們這種水平的貨色來執行要務。”

江秋萍瞥了他一眼,心想這公子哥平時待人有禮有儀的,誰知道冷嘲熱諷的功力也不可小觑,專挑別人的心窩子紮,看那刺客氣得紅眼挫牙的樣子就知道了。

人可真是,不可貌相啊。

作為李意闌針對的目标,那殺手就沒有江秋萍這麽閑了,他氣血上湧,表情越發猙獰,那形态放在普通人身上,怎麽着都該暴跳如雷了,可刺客畢竟是受過酷訓的人,他只是咬牙切齒地和着血沫噴出了一個字眼。

“呸!”

“死士麽,我知道你們最不怕的就是死,”李意闌繼續刺激他,“可你放一百個心,案子沒破之前,就是我死了,你都死不了。你就安心地在這裏守口如瓶,等我們提刑司拿到線索,再打着你的名義去找馮閣老讨教吧。”

刺客聽他一口一個“你”,完全把同伴摘到了幹系之外,敵人的話他其實一句都不該信,可人性多疑,在這種孤立無援的境況下他很難心如磐石,刺客猛地垂下頭,不再去看那個影響他的黑衣官員。

李意闌見他拒絕跟自己眼神交流,便也沒有窮追猛打,不是他不想,而是眼下除了江秋萍這一詐出來的反應,他們手中也沒有其他可以直指首輔的證據,說多了反而會讓這刺客察覺自己才是關鍵,還是先晾着比較妥當。

他跟江秋萍竊竊私語地合計了一通,當即決定這個忽悠完了,可以再去詐一詐那個,三人便移步去了另一間。

刺傷江秋萍的刺客要更為頑固,聽了江秋萍的“挑撥”話,“呸”也沒“呸”一聲,于是李意闌就知道了,重點還是應該放在“呸”他的那個身上。

謝郡守如廁歸來,見李意闌回來了不由大喜過望,還以為自己下午不用窩在這風不暢、氣不爽的牢房了,誰知道李意闌更加過分,連江先生都抽走了,說是有事出去,讓他一個人盯着倆刑房。謝才不願也不敢頂撞,苦着臉将這尊忙碌的瘟神目送走了。

從重牢出來之後,李意闌将由門縫引發的猜想低聲告訴了江秋萍,接着才給他和道士相互引薦。

江秋萍聰明絕頂,立刻就從這些話中聽出了李意闌的本意,因此對王敬元特別客氣,明明不認識這假道士,卻還睜眼說瞎話,抱着拳說:“久仰久仰。”

王敬元喜歡被人吹捧的感覺,對這斯文有禮的先生可謂是大有好感。

三人直奔卷宗堆集如山的正廳,江秋萍利索地翻出任陽風筝案的卷宗,摘出白骨從天而現的細節念給道士聽,說完去看李意闌。

李意闌接過話頭,客氣地詢問王敬元:“道長,有沒有什麽法子,能讓天際翺翔的風筝上出現一些特定的形狀,等落地的時候卻又消失呢?”

王敬元靠騙術吃飯,腦筋要是轉得不快,早就被人不打死也打殘了,等李意闌提完問題他也已經回過了味兒,這兩人說的赫然就是那大名鼎鼎的風筝白骨案,李姓的公子是個大官,雇他幫忙查案,那他豈不就是半個師爺了?

平生還沒聽過騙……咳,術士也能當師爺的,王敬元心裏又是激動又是自豪,幫忙的熱情霎時極度高漲。

他摸着下巴上那一縷稀疏到不成型的胡子,腦筋轉成了走馬燈,另外兩人看他眼神虛放、神情專注,便在旁邊默默地等。

等了約莫有半刻鐘,元神出竅的道士眼中才聚上神采,他也不敢托大,怕被人看笑話,穩妥起見地說:“公……啊不,大人能不能給小的一只風筝,讓我先琢磨琢磨。”

有得試就是有戲!

李意闌心下一喜,立刻笑道:“自然可以,道長需要什麽樣的風筝,我現在就陪你去作坊裏選。”

江秋萍也是喜上眉梢,放好卷宗決定随行。

一行人馬不停蹄,離開衙門又風風火火地往街上的紙紮鋪裏而去。

申時一刻,郊外鄉村。

在經歷了近一個半時辰的馬上颠簸後,張潮和寄聲抵達了樂墾村。

村落白牆灰瓦,單調之外透着股素淨,兩人策馬來到村口,看見第二戶人家的門口坐着一對下棋的老丈,張潮不夠面善,便支使寄聲上去問路。

寄聲笑成了眯眯眼,一派天真地上前問道:“老丈,問您打聽個事兒,崔菊崔大姐是住在這裏嗎?”

鄉村的生活應當很安定,被問的倆老頭兒慈祥和善,沒有那種防人的戒備心,其中一個說:“哦崔家的大閨女啊,在這裏在這裏,你麽往前直走,第二個岔道口左拐,一直走到門口種着兩根臘梅樹的那家就是了。”

寄聲一疊聲地道了謝,礙于鄉間的寧靜不好跑馬,只好和張潮一起牽着馬往村子深處走,走了一裏半地以後,兩人來到了盛開的臘梅樹下。

這鄉間的人家将院子圍在屋前,用木荊條紮的籬笆隔開,寄聲看見院子裏跑着巴掌大的小雞仔,但主屋的門窗都閉着,像是家中沒人。

寄聲大老遠來一趟,已經不想再往別處去找了,他不死心地在籬笆外面喊“崔大姐”,結果要找的人沒喊出來,倒是把對門的鄰居給驚動了。

對門裏出來了一個矮壯的漢子,見了寄聲和張潮也很客氣,畢竟普通人家根本騎不起馬,他有些忸怩,但還是鼓起勇氣問二位老爺是崔氏的什麽人。

寄聲張嘴就扯了個俗套的謊話:“我是她的遠房表弟,我叫李寄,這是我的随從大張。請問大哥,我那大表姐是上哪裏去了?”

英雄寨将他養的天不怕地不怕,雖然目前是在給李意闌當小厮,可寄聲還是有些少爺樣子的。他的假名字也簡單粗暴,直接從他六哥和自己的大名裏各抽了一字,他報的毫無停頓、一氣呵成,話裏唯一的破綻,大概也就是張潮不像随從了。

這漢子看面相就是個憨厚人,見寄聲眼神清笑容閃,先入為主地認為他不是壞人,自然也不會多加揣度,老實告訴了寄聲兩人,鄰居的幾個可能的去處。

寄聲謝過了漢子,轉身臭着臉和張潮分開去找了。

然而半個時辰之後兩人在原地重新碰面,各自搖着各自的頭,在那幾處都沒找到崔氏的人影。

有了知辛和江秋萍的遇襲經歷,兩人都不敢大意,先後撐住籬笆跳進了崔氏的院子,等到木門一破開,兩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只見舍內人是沒有,但被翻得亂七八糟,連床上的褥子都被掃到了地上,這明顯是有人造訪過的跡象。

張潮寒着臉仔細巡了一遍,沒發現血跡,但這絲毫沒有讓他感覺到僥幸,他跟寄聲并沒有偷懶,可還是棋差一着,晚了一步。

誰來過?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來的?木匠的媳婦兒現在是死是活?還有屋裏翻成這樣,是在找什麽?

酉時初,饒臨西十一巷。

吳金翻起右掌,确認了一眼夥計給的紙條,大半個下午的走訪過後,紙上只剩下唯二的兩家了。

他心裏十分清楚,今天很有可能都在白跑,不過瞎忙也比閑着好,吳金打了個手勢,帶着随行的人直奔目的。

這列在倒數第二的扇子作坊比之前要隐蔽,門臉上連個提示都沒有,要不是本地人指明,吳金就是從門口過,也絕對發現不了這是一家扇子作坊。

應扣擊聲來開門的是個婦人,年紀在四十左右,見了官差滿臉惶然,聲音跟蚊子嗡嗡似的:“大、大爺們有何貴幹?”

吳金就是模樣粗犷,心地其實很軟,并不想吓唬任何人,但查扇販子這事需要威嚴,才有可能震出某些人心裏的鬼來,他暗自苦笑了一下,愈發虎着臉喝道:“衙門辦案,把門打開!”

婦人唯唯諾諾的拉開門,滿院子晾着的扇骨架登時顯露出來。

吳金帶着一撮人進入院內,婦人有些怕官,小步子踩得飛快,跑到門口沖屋裏喊了兩聲當家的,自己躲到牆角低頭片竹篾去了。

屋裏很快走出一個男人來,臉上的病容比李意闌還要枯槁,看見吳金一行人也是驚疑不定,惴惴地問大人來意何為。

吳金已經不知道是第幾遍問這個問題了,他說:“這兩個月以來,有眼生的扇販子從你這裏進貨麽?尤其是那種案頭挂着百歲鈴的,走起來不用吆喝,光拉鈴就行的。”

作坊老板立刻答道:“沒有。”

吳金覺得他張嘴就答難免敷衍,就說:“你不用想一想麽?”

老板苦笑道:“我這裏一年到頭的也沒什麽生意,要是有我也不用想,肯定記得牢牢的。”

吳金也不傻,刨根問底道:“沒有生意你們靠什麽維生呢?還有這滿院的好東西,不就都浪費了麽?”

老板哽了一下,抿住嘴唇臉上“騰”的紅了。

吳金一看就覺得有鬼,立刻氣壯山河地吼了一聲:“說!”

老板被他吓出了哆嗦,雙膝軟塌地跪在了地上,難為情地交代道:“回、回大人的話,小人家的扇子都是低價供給……供給春意閣的。”

吳金來饒臨之後還沒個閑的時候,街道他倒是跑得挺熟,可那些個吃喝玩樂的地方就不清楚了,此時這個本地小有名氣的地名鑽入耳中,他還在大張旗鼓地嚷着問:“哪個閣?你大點兒聲。”

站在他背後的新兄弟裏有個善解人意的,連忙附到他耳邊嘀咕道:“大人,春意閣,是城裏一個相公館。”

吳金嘴角一抽,頭大如鬥地說:“走。”

不過他動作是快,可運氣不太好,春意閣入夜了才開張,這時天還大亮,吳金只好先轉向那最後一家作坊。

然而去的路上,他跟策馬狂奔回來的寄聲兩人撞了個正着,吳金一問登時大吃一驚,将作坊交給那幾個衙役去跑,自己爬上寄聲的馬屁股就跟着回衙門了。

三人投胎似的沖入大院,一眼就見院裏的三個人在放風筝,寄聲不知道內情,看自己急得冒火別人卻那麽悠閑,氣得上來就是一個大白眼:“夭壽啦,還玩兒!”

李意闌扯着線回過頭來,和顏悅色地跟他解釋:“誰在玩了?我們在試探風筝案上的原理。你們怎麽都回來了?”

“嗨呀!”寄聲嘴皮子一掀,那語氣裏就藏着一股滔滔不絕的架勢。

張潮為了抓緊時間,直接手臂一橫捂住了他的嘴,言簡意赅地說:“大人,出事了。木匠的妻子失蹤了,家中被人翻了個遍,她手裏肯定有什麽東西,但是我們去晚了。”

李意闌表情沒什麽變化,堪稱平靜地說:“我知道了,你們辛苦了,坐會兒吧,我們等等看。”

寄聲扒掉了張潮的臭手:“等啥子?”

李意闌回頭去顧他的風筝:“等你捕頭姐的消息。”

寄聲的第一反應就是:“姐姐不是回崇平去了嗎?”

“沒有,你看,你們不是被人盯上了嗎?”李意闌頭也不回地說,“所以我昨晚請她幫忙,悄悄地去找木匠的妻子了。”

寄聲霎時反應過來,今日這短短的一天之內,可能就至少有三撥人去了樂墾村的農婦家。

因為以王錦官的作風,她如果要偷偷翻別人的家,就會翻得誰也看不出來,所以那種打劫過後的翻找樣,肯定是第三班人馬的傑作。

六個人說是在等,可實際卻又操勞上了。

四方交流完見聞和所得,天色便隐隐昏暗了,六人去糧廳用完飯,出來時看見燈影裏似乎有飛絮飄搖,定睛一看卻是落起了雪。

空氣裏洋溢着一抹清新的冷氛,這是今年入冬以後,李意闌見過的第一場雪,他站在回廊下,也擋不住北風卷來雪沫撲面,冰冰涼的一點觸感,讓人感覺頭腦似乎都清醒了一些。

所謂瑞雪兆豐年,他袖着手想道,這應該是一個好兆頭吧。

一炷香後,王錦官靜悄悄地回來了。

她帶回了一個長約一寸半的異人形木雕,有着三只眼睛和四條胳膊,他們人多力量大,讨論出了這是一個濕婆神像木雕,但具體是幹什麽用的,卻沒人答的不上來。

東西是王錦官弄來的,大家眼巴巴地去看她,卻被無情地潑了盆冷水。

“崔氏說,這東西是這個月初,木匠托行商帶給她的,當時就用草紙裹着,讓她放着,除此之外,她什麽都不知道。”

每次遇到這種陌生的東西,李意闌就會想起知辛,加上這次又是佛雕,他覺得知辛肯定知道,因此嘴上雖然沒說,心裏卻特別希望立刻見到大師。

然而天時不利,半時辰的醞釀使得雪勢越下越猛,瓦上已然是白茫茫一片,大雪時行路不便,李意闌看向院子裏,心想大師今晚,應該是不會回來了。

誰知這念頭剛落地,院子入口的影壁角上就飄出了一截白色的袈裟。

有人言出必行,風雨如晦也能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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