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報
李意闌暗爽歸暗爽,但還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迅速将知辛迎進了正廳。
看到那尊纖巧的濕婆像後,知辛的反應跟其他人都不同,他謙卑地鞠了一躬之後才用雙手将它捧起來。
作為教門中人,因胸中相關的見聞豐富,知辛看出來的東西也确實要比在座的諸位要多一些。
他輕柔地将手裏的木雕轉了一圈,細細打量完才說:“這是一尊林伽造像,濕婆作為梵派的三大主神之一,在民間流有好幾種不同的形象,林伽是其中的一種。林伽在梵語裏的意思是生殖器,因此林伽相的濕婆神,象征的是雄偉和再生。”
寄聲一看就不是個好學生,聞言就嘆為觀止地倒向李意闌,去跟他六哥竊竊私語:“當年将別人打到逃跑,現在又送個什麽象征雄偉的玩意兒,你說這木匠該不會是孤獨寂寞久了,想要跟他婆娘和好了生個娃吧?”
李意闌:“……”
他忙着聽大師說話,沒心思理寄聲,于是用一個“就你話多”的眼神将跟班打發了。
寄聲跟他話不投機,但又覺得自己的猜想才是人間正道,木匠那小九九,跟李意闌一大把年紀了還不肯成婚,他老娘急得将供奉的佛祖都換成送子觀音一樣,借物詠志,這不就是!
寄聲不甘自己的正解就此埋沒,牆頭草似的倒向另一邊,禍害王敬元去了。
正好道士也沒耐心聽和尚念經,當即跟寄聲一拍即合,話題歪到了十萬八千裏之外,說起了他雲游的時候見過一尊露天佛,那叫一個大啊……
不過除了這兩個不那麽靠譜的,其他人都聽得還算專注。
知辛在兩人的耳語聲裏繼續說:“不過這佛像雕得有點問題,它不完整。正統的濕婆像四只手滿抓滿取,分別拿着三叉戟、斧頭、手鼓和棒棍,這尊雖小,可也沒有小到不可雕的地步,但諸位請看,它的手上不僅什麽也沒拿,手勢也很奇怪。”
“按理說抓取的時候,手勢應該是虛握成拳,但這木雕的手只作微勾,這樣是握不住東西的。可若是将此意解做托舉,也不可行,因為下面兩只手的掌心是向下的,為何雕成這四不像的模樣我也想不通,我能看出的也就是這些了。”
語畢他将木雕放回了桌上,根據實事求是的原則,沒做任何猜想。
李意闌将木雕拿起來,邊在指尖轉圈變邊設想道:“有沒有可能是木匠對神像不了解,不知道濕婆手上本來拿着東西呢?”
江秋萍點頭表示附議。
知辛朝李意闌的方向欠了下身,伸手指道:“不,他很了解,請看。”
“濕婆的形象獨樹一幟,和佛家其他諸神的外觀都不太一樣,它身上有着很多獨有的特征,比如這頭頂的恒河彎月、眉間的第三只眼、骷髅項鏈、左臂纏的蛇、腰間圍的虎皮等等,這些細節木雕上尚且一應俱全,唯獨缺了最能區分諸神的法器,這說不通。”
李意闌沉吟道:“那木匠是不是想通過這些缺失的部分,來提醒我們什麽呢?大師,三叉戟、斧頭、手鼓和棒棍,在貴法門中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
知辛眼神虛化地想了想,回過神後卻搖了下頭。
江秋萍又說:“那缺了法器的神,有什麽說法嗎?”
知辛:“孤陋寡聞,未曾聽說。”
有關于的木雕的讨論就止步于此了,李意闌不甘心一無所獲,将它用布包起來塞進了袖籠,準備稍後回去再研究研究。
既然此路不通,他們只好往別處探索,李意闌去看王敬元,議題很快就變成了玄學問題。
“讓風筝上出現骨頭架子的形狀再消失的辦法我倒是想到了一個,”王敬元伸出一條胳膊說,“但也就是風筝在地上的時候行得通,它飛到天上我就沒轍了,畢竟我的手也就這麽長。”
李意闌不想放過任何可能性,問道:“什麽辦法?你說來大家聽一聽,漲個見識也行。”
王敬元傍晚試驗的東西就放在正廳裏,他覺得自己說半天這些人可能也聽不懂,幹脆讓他們稍等,跑出去拿了些家夥回來,一邊說一邊演示。
“這是堿水,這是白醋水,這個呢是姜黃水,而這是我之前用堿水畫過的風筝,你們看,現在上面什麽也沒有。”
道士說着就将手伸進了裝着姜黃水的碗,動作飛快地沾了一手水,然後在空白的風筝布上一抹,霎時一具手掌長的簡筆骷髅骨架輪廓就在他的拂動下出現了。
吳金驚得“喲呵”了一聲,沒想到這個騙子還真是有兩把詐人的刷子。
寄聲好奇地坐直了身體,興致勃勃地說:“那你再要怎麽讓它消失呢?”
王敬元自得一笑,将手伸進白醋水的碗裏重複了一遍剛剛的動作,說來也是讓人不解,他就這麽摸來抹去,那圖形就真的出現又消失了。
別人都在大開眼界,江秋萍興奮得兩眼發亮,連王錦官都目不轉睛,只有李意闌在開小差,在大家夥的驚嘆中瞥了知辛一眼。
道士自有他值得被褒獎的長處,可要不是大師慧眼如炬,他們今晚幾乎不可能有這道眼福。
功不可沒的知辛倒是沒察覺到有人在偷看他,正專注地揪着脖子看王敬元表演所謂的“神跡”。
寄聲覺得好玩,擠過去也學道士的動作蘸堿水抹布,可這次布上卻出乎意料的沒有骨架,只有一片分布得還算均勻的淺鏽色。
寄聲不明白這是為什麽,還以為是自己的水沾得不夠,他又來了一次,結果布上仍然還是那片鏽色,寄聲“嘿”了一聲,眯着眼睛去斜視道士:“王老哥,你是不留手了?”
王敬元哈哈大笑,蹬鼻子上臉地振臂一揮道:“我就說是法力使然,可是你們都不信。”
李意闌跟沒聽見這句一樣,自顧自地說:“這當中原理是什麽?”
王敬元面對他的時候要比寄聲正經一點,老實地答道:“回大人,應該是老祖宗的生活智慧……吧。”
這回答牛頭不對馬嘴,知辛都聽得眯了下眼皮,覺得道士的太極打得比自己還有水平。
花錢請他回來是幫忙的,要是幫不上忙就不要他了,李意闌掂量道:“我覺得這個答案,好像不值十兩銀子。”
王敬元有點財迷,立刻夾緊了尾巴,好好做人地坦白道:“其實我也是偶然看見一個老神婆這麽弄,才知道堿水和姜黃水合在一起會變色。後來我又偶然發現,再加入白醋顏色會消失,再加入堿水又會變色。至于它的原理是什麽,我這人沒讀過二兩書,就是真的不知道了。”
這話他說的苦哈哈,看起來真有種掏心窩的感覺,李意闌點了下頭,不吭聲地琢磨起來。
王敬元說是能反複變色,那骷髅輪廓雖然只能出現一次,但跟輪廓相同的顏色卻還留有陳跡。假設風筝案用的是這個法子,那麽證物房裏的那架大風筝上,應該也是能夠試出顏色來的。
但就怕這種顏色跟于師爺收到的紙條一樣,會在時間裏消失無蹤。
李意闌問出了自己的疑惑,王敬元沒敢将話說滿,謹慎地說:“依小人之愚見,要是那風筝沒有漂洗過,就應該不會。”
“那好,”李意闌說着站了起來,“涉案的風筝太大了,這樣的雪天搬來搬去的不方便,大家移個步,跟我去證物房看看吧。”
一行人雖不成軍,紀律卻不錯,紛紛站了起來,知辛也随着大溜,李意闌一看有點扛不住這尊駕,連忙對他笑道:“大師不必起來,我在說他們。”
知辛起都起了,打趣說:“你們都走了,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幹什麽,孤立我嗎?”
“不是,”他不說話李意闌還沒覺得自己話裏有那麽大的空子,不由好笑道,“借我倆膽我也不敢,只是怕大師誤會我在對你發號施令。”
知辛溫和地笑道:“你是官我是民,有律法可循,便是也無妨啊。”
李意闌力争平等:“真不是,我最近腦子裏雜七雜八的思緒太多了,無心之言,大師不要拿我打趣了。”
他的辛苦知辛是看在眼裏的,聞言還真不忍心再讓他解釋了,便笑起來說:“只是看氣氛沉悶,逗個樂而已,你看你果然很緊繃,連我的玩笑話都沒聽懂。”
李意闌幹脆笑了笑,表示自己這回聽懂了。
知辛和易地推了他一把:“去忙吧,大家都在等你。”
李意闌說了兩句讓他早些休息的話,轉身走入了漫天的風雪之中。
一行腳印直指證物房,功夫不負有心人,這個夜晚他們終于又多了一個發現。道士用他的法子,竟然真的在收繳回來的風筝魁首上,切切實實地驗出了鏽色的模糊痕跡。
其實這離真相怕是還十分遙遠,可是除了剛加入的王敬元和為了小叔子在幫忙的王錦官,來時的五個原班人馬都感覺到了一種酸澀卻自豪的悸動。
包括前提刑官錢理的辛苦在內,總算是一點一點地收到了回報。
江秋萍難掩喜色地說:“竟然還真是這樣,王兄真是高明。”
王敬元虛僞客套地推卻道:“哪裏哪裏,雕蟲小技而已,天上變色的問題還沒解哪,不足挂齒。”
李意闌正在看那只大風筝,鴛身上走着許多複雜的線路,當此時眼裏就有好幾條,聞言愣了一下,腦中倏忽劃過了一道靈光。
王敬元是個假道士,手腕不可通天,确實只有兩尺來長,可任陽那些技藝精絕的枋線手們,操縱起那條風筝線,可是跟自己的手足一樣自如——
要是提起在風筝上藏個裝着姜黃水的小藥包,時機到了以風筝線切破,能不能行倒是值得一試。
李意闌眸光暗影攢動,思路遞進道:還有,那個劉喬和羅六子,作為民間絕技的好手,他們有沒有可能,會是快哉門的人?
室外北風猛然呼嘯,卷起雪浪千堆。
同一時間,一城之外的呂川也沒有白等,他要找的人,主動找上了門。
饒臨局部大雪,扶江卻還是昨日的氣象,穹頂仍有星塵遙挂,只是氣溫降了一截。
呂川正兒八經地賣了一天的刀,從最初的焦躁等到心如止水,最後将那枚鈴铛捏在手裏,時不時的搖上一陣,為他吆喝那四句不要臉的打油詩助陣。
他們家原來賣魚為生,母子都有一套好刀工,随便切什麽都顯刀快,呂川有點買刀的氣概,只可惜蚊子腿更難拔,他做了一天的戲,也沒賣出去一把。
暮色閉合時販子都收了攤,呂川沒等到要等的人,為了不露行跡只好卷了攤位布,準備吃完這頓就去加緊趕路。
可就像知辛說的那句不召自來一樣,呂川在去馬廄牽馬的路上被人跟上了。
對于像呂川這樣的高手來說,随在他身後的腳步聲藏得有些糟糕,一出現就被他發現了,就在貼着走廊的馬了堆,于是呂川要走的心思瞬間就滞後了。
魚上鈎了。
呂川裝出一副毫無察覺的樣子喂完了馬,然後空手溜出後門滿街亂晃,他身後的尾巴跟蹤水平拙劣,呂川為了照顧他的閃避不急,還刻意買了一包糖雪球,邊吃邊沒公德心地到處吐核。
直到兩刻鐘以後,呂川才“好像”察覺到了什麽似的,小跑着溜進了一道窄巷子。
對方唯恐跟丢了他,連忙也蹿進了巷子,然而細長的巷子裏空無一人,那人茫然地在原地轉了不到一個圈,頭頂就被人踩了一腳。
呂川從牆壁上跳下來,一把掐住了對方的咽喉将人掼到牆上貼好,盯着對方的眼睛說:“跟着你爺爺幹什麽?要活命就想好了再作話。”
那人被他掐得短了半截氣,面色如肝、話不成串地說:“我……不,是堂、堂使讓……我來問、問你……咳咳咳……為什麽要、假扮快哉門的人?”
“你還不夠格能來問我的話,”呂川手勁一緊,殺氣四溢地說,“我要見你們堂使,願意帶路嗎?”
作者有話要說: 推薦一首很可愛的日語歌:PLANET - ラムジ(Lambs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