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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醉翁之意

戌時末,扶江城南沿街。

“好漢,到了。”

呂川押着人,随着對方的腳步停下來,擡眼一看,眸底就映入了一塊匾,老王打鐵鋪。

時辰已晚,街上除了酒樓與客棧,其他的商鋪早就歇了業,這打鐵鋪也不例外,裏間星點燈火也無,看起來像是已經人去樓空了。

可呂川知道這表象肯定不可信,因為他用目光在鋪子的門臉上細細逡巡過後,在匾上右下角的印章裏找到了一個淺之又淺的扇形烙印,這标記要是不帶着目的去看,十成十的路人都注意不到。

呂川擡起下巴朝門的方向挑了挑,示意他繼續帶路。

被他抓包的是個男青年,年紀不大,面色紅镗镗的,看起來确實像個打鐵的。

呂川當時一出手,就感覺到這人沒什麽功夫,作風也不像是權貴們養的死士,被他一吓就亂了陣腳,屬下如此容易擊潰,那個傳說中的堂使應該也不至于會特別難以對付。

可謹慎起見,呂川還是打起了全副心神。

一盞茶後,呂川發現這鋪子确實內有乾坤,它的乾坤就是打鐵鋪只是一個幌子,快哉門真正的堂口卻在別處。

紅臉青年帶着他,從一口僞裝成燒火竈的鍋爐口鑽進暗道,歪七扭八地繞過幾個黑黢黢的路拐,然後經由一口荒廢的枯井道回到地面,來到了一個放滿竹籃、竹筐的大院子裏。

這院子看着灰撲撲的,實際上卻有好幾進,呂川尾随青年過了一道月門,牆內的情形搖身一變,二進院裏不僅有人值守,堂壁上龍騰虎踞,還挂着一幅勁草寫作的“千裏快哉風”橫匾。

呂川頂着值守已然戒備起來的眼神,心想自己總算找到了地方。

“你是何人?”值守中的一個猛然拔出了腰間的挂弩,邊疾步沖下臺階,便用弩尖指着呂川喝道,“站在原地不許動!回話!”

他話音落處,呂川就聽耳膜間腳步聲雲集,很快就有人形從屋裏沖了出來。

呂川從來不敢輕敵,立刻抓住了自己身旁正踮起腳尖,準備悄悄打橫開溜的青年的肩膀,準備拿他來當人牆。

值守卻在他一動之間扣動了扳機,那一箭可謂是風雷突變,快得讓呂川這種身手都躲避不及,轉瞬之間他也顧不上什麽人質不人質,借着大力推搡紅臉青年的反彈力猛地朝旁邊倒去。

下一瞬,勁弩攜帶着撕裂般的氣流從他右邊的大臂側面挫過,一蓬血花飙入風中。

呂川後翻着跳離了原來的落腳處,窩藏到了院子正當中的大水缸後面,他站穩後立刻朝傷處去了一眼,見血淋漓地在往下淌,色澤卻是紅的,便暗自舒了口氣,将這道箭口抛諸到腦後,眼神跟着就涼了下去,渾身迸發出殺氣來。

他本來想的是對方只是民間組織,刻意留了手,沒想要傷誰,可誰料得到這裏的人上來就是殺招,委實不像是講道理的人,那他還跟這個鬼門客氣個屁!

這時,之前的腳步聲在院子裏停了下來,呂川游魚沾勾一樣在水缸後面探了下頭,借這一眼去看形勢。

只見不知道哪裏跑出來的十幾個人,呈一字型在臺階下面排開,有的手裏舉着砍刀,有的提着墨鬥,花樣百出到威懾力還沒有滑稽多。

呂川慘不忍睹地眯了下眼,一邊覺得這些人簡直是瞎胡鬧,一邊貓在缸後頭寬衣解帶。

剛剛發射袖箭的人看不到他在幹什麽,只是端着弩小步往前挪,邊喝道:“你是誰?為什麽私自闖進這裏?”

呂川就是要跟他說話,也要先幹掉這些可能會危及到他性命的袖弩,他脫下了外衫,專注地辨聽了一會兒腳步聲的位置,接着将外衫朝左邊一抛,整個人貼着缸壁旋到右邊,目如鷹隼地接連瞄準了四只手腕,然後力量從大臂湧動到指尖,扔出了四枚暗器。

昔日首輔門下影子裏的佼佼者,在暗器上的修為雖說不上例無虛發,可對付這群應變能力只如常人的快哉門衆人卻綽綽有餘。

呂川甚至都不用回頭去看戰果,就知道自己沒有失手,因為空氣裏除了痛呼和驚詫,還伴着四道東西落地的響動。

呂川一擊得手後,片刻反應的時間也沒給對方,合身從右方蹿了出去,單手抓着刀斜抵在身前做防護,另一只手指縫裏扣滿了暗器,預備一遇變故先扔了再說。

他的走位很快,上一眼時還在青磚地上,下一眼就到了鵝暖石上,快哉門的人看的眼裏都是虛影,慢慢都被他的速度給震住了。

這麽快的身法,要殺這裏的誰不跟砍菜切瓜一樣?

呂川很快就欺到了衆人附近,他心裏有火氣,卻好歹還記着李意闌給的差使,沒準備在這個節骨眼将事情鬧大,便只是各自給了附近的三個陌生人一記窩心腳。

等這幾人應力飛出去之後,他才一躍上了臺階,占據着高地亮出了饒臨游擊府的将軍令,正氣滔天地說:“我無意挑事,只是官府辦事,有幾個問題請教貴門,希望你們能夠配合。”

快哉門的人畢竟大多都是市井出身的良民,看見官府的令牌都有些傻了。

他們有門衆說,集市上有人打着快哉門的幌子在招搖撞騙,這檔子破事以往也不是沒有,堂使便按着老規矩派了個人去盯梢,誰知道被盯的不僅是個江湖好手,還是朝廷裏的人。

自古民不與官鬥,疑似為首的人滿臉惱怒,這邊先給呂川陪了不是,那邊趕緊讓人去請堂使。

半柱香之後,一個須發半百的老者來到了廳堂裏,拱着手對呂川連道失禮。

呂川為求訓而來,也不敢對人擺臭臉,一笑将誤會帶過之後,從懷裏掏出那枚百歲鈴,道明了自己的來意。

“這是貴門白掌教的物件,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在白骨案的涉事者木匠的家中,茲事體大,請老先生和門衆務必如實告知。”

老人臉上的驚訝不似作假,他用布滿皲裂幹紋的手拿起鈴铛,翻過來确認了才答道:“閣下,這事我們扶江的駐點确實不知情,如果你信得過老夫,就在這裏停留一兩天,待我向上級禀告之後再給你答複,不知可否啊?”

此話正中呂川下懷,他笑了笑說:“可以可以,有勞堂使。”

——

亥時初,饒臨衙門。

案發當天參與枋線的劉、羅二人由于傷病沒有被列入嫌犯的名單,眼下還在任陽,可松柏齋紮風筝的老板馬仲和死者周柱良的妹妹周蕊卻在城中。

衆人商議了半晌,一致決定還是有必要将這兩人提來問問。

一夜飄雪,翌日李意闌推開門的時候,天地間已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空氣裏冷氛陣陣,李意闌才出門檻,院子的月門下就進來了一個人,提着個鏟,衣色如雪,除了知辛也沒別人了。

昨晚的腳印早就被掩埋了,李意闌朝他走去,踩出了新的一串。

知辛也朝廊下來,腳印與他相互逢迎,本該是不留陳跡的相遇,卻偶然被雪原記下了半刻。

李意闌去摸袖子裏的槍頭,笑着看向知辛的鏟子說:“大師這麽早,是忙什麽去了?”

知辛用虎口挂着那個鏟子的勾柄,合了個不太成功的掌,說:“那只麻雀昨夜沒能挨過寒潮,睡在了我的窗臺上,我……”

李意闌見那鏟子搖搖晃晃,擔心掉下去鏟到他的腳,便在知辛說話的時候伸出手去,将那鏟子握進了自己手中。

知辛被這份忽如其來的幫助弄得怔了一下,又或者這叫體貼更為合适,眼仁微微上翻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将雙手嚴絲合縫地貼起來,唇角露出了一點淺淺的笑意,他說:“我去給它找了個埋骨地。”

李意闌立刻就注意到知辛沒說“死”,而是用了一個非常溫柔的“睡”字,他心裏登時就想,大師應該是有些難過的吧。

來到衙門的這些天,比起他們這一群大活人,那只麻雀陪知辛的時間反倒更多。

他也對它相當上心,窗臺上每晚都會有新鮮的米粒,這兩天還多了一個用竹葉卷做的錐形水器,連食指都塞不進去,也就那只巴掌大的留鳥能夠享用,再過幾天或許還會多出一個鳥窩來。

然而需用慢慢懼全,主角卻一命嗚呼了,所謂的世事無常,說的大概就是這些瞬間。

李意闌忽然就不急着練槍了,他其實好得很,只是不想讓知辛一個人,于是信手拈來了一個借口,胡扯道:“今早起來嗓子不知怎麽癢得厲害,大師得空的話,方不方便幫我看一看?”

他的病情一直被知辛挂在心上,聞言就當了真,朝他伸手道:“方便的,現在就方便。跟我來,容我先去洗個手,鏟子給我吧。”

李意闌将鏟子往身後掖了半寸,用空着那只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一把鏟子而已,也不是一座山,知辛笑了笑,理了理袖子走在了前面。

中醫講究望聞問切,問切都好說,只是咳嗽的錨點在嗓子眼,李意闌不得不坐下來張着嘴、仰着頭,任知辛站在跟前,捧着他的臉兩邊,一本專注地往他的舌口間湊。

佛者沐香火而居,周身總是萦繞着一股檀香氣,那點氣息随着距離沖進鼻腔,李意闌無端地又有點兒想咳,不是病體上的異動,而是心尖上的一點陌生的局促使然。

大師的臉離他太近了,他有點兒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裏才算合适了。

好在是有一點,李意闌神志不清地想道,幸好他出門前就漱過口洗過臉了,不然神頹氣濁,很有可能會被大師避如五辛。

知辛就不像他有那麽多小心思了,作為一個正經的和尚,看病就看病,其他的知辛倒是沒太注意。

如他所見,李意闌舌質薄淡、舌苔白膩、咽內喉蛾雙生,應該是反複發作了挺長一段時間,所以小舌紅腫而肥大,也難怪他會說癢。

知辛看完了,邊站起來從他臉前撤開,邊用手背托了托他的下颌,示意他可以恢複常态了。

“我知道你有皇命在身,沒條件清心卧榻休養,此類的話便也不說了。我一會兒去整合一些不費時間的小方子給你,你自己看着辦,好嗎?”

李意闌第一回 見到這種放任患者自便的大夫,可能因為知辛本就不是大夫,所以李意闌更願意遵他的醫囑,因為有些時候他一高興,也會覺得沒法長久地活下去,是一種遺憾。

“好,有勞大師。”

知辛擺了下手,敲竹杠道:“別忙着有勞,來而不往非禮也,正好他們都還沒起,陪我下盤棋吧。”

雪天本就該窩在暖閣裏會好友與詩酒茶,好友已在觸手可及之地,李意闌驀然就有了種偷得浮生半日閑的錯覺。

他的棋藝實在不怎麽樣,對弈必輸無疑,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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