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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運氣

《素問.厥論》篇中有:太陽厥逆,僵仆,嘔血善衄。

李意闌的狀況看起來就是這樣,書中的醫法是治主病,可知辛沒時間開方子,而且也已經灌不下去了。

他毫無把握,也沒有任何一本醫書教他該這樣做,可他想要李意闌活。

梅花未謝、冬雪未凋,這個認真的人應該看到來年春生時人間最柔軟的綠意。

李意闌的臉離他很近了,浮腫得像是一個陌生人,人一死模樣就跟生前不同了,知辛感覺自己又一次跌入了失去或者孤獨的陷阱中。

寒意徹骨,他聽見叫聲就趕來了,連件外衫都沒披,冷氣似乎是在身上,又仿佛是在心裏,知辛用袖口快而糙地在李意闌口鼻間揩了一把,接着一壓而上,以手以唇堵住對方的口鼻用力吸氣。

滑膩腥鹹的液體霎時反哺過來,危急讓情緒無立錐之地,知辛吮了滿口,随即将頭一歪,吐了再來。

王錦官一把沒能将他掀開,反倒被他的作為給震住了。

當年大夫對她搖頭的時候,她也這樣吻過李遺,抱着冷掉的軀體不肯撒手,其實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只是身體不肯答應。可知辛和她的立場完全不同,他與行久只是朋友,之所以做到這一步,除了救命不會有其他原因了。

王錦官強行鎮定下來,起身朝旁邊退了兩步,避免幹擾到知辛的動作。

然後她這一動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眼巴巴的寄聲,少年人吓得打了個擺子,硬是牙板一咂咬住了下唇,生怕自己的聒噪壞了事。

他嘴裏天天嫌棄李意闌,說他命不過二兩還老當自己是重磅,可那都是開玩笑的屁話,因為民間有句俗話叫做正話反說,就像“碎碎平安”一樣,寄聲一直都以為他們兄弟倆還能夠在一起厮混很多年。

岔道口來得有些過于突然了,之前六哥發作得最厲害的時候,也只是咳得喘不過氣來而已,今天的狀況讓寄聲十分陌生。

後來的幾個人驚憂交加,交接的眼神裏疑問重重。

江秋萍心說明明幾個時辰之前還好好的,怎麽忽然就病成了這樣?而且從寄聲的反應來看,這種症狀應該是第一次出現。

直覺告訴他這不是單純的發病那麽簡單,可李意闌命懸一線,江秋萍也根本沒法好好思考,他胡亂地将臉亂抹一通,專注而緊張地去盯那個本該讓人感到尴尬和有違禮法,事實上卻只讓他們提心吊膽的畫面。

吳金想着大師畢竟不是挂了牌的大夫,還是請一個來更妥當,跟張潮竊竊私語了兩句,轉身跑了。

王敬元來的最晚,目前他跟李意闌還只有金錢上的牽扯,這份沒幾分感情引發的淡定反倒讓他成了在場最有用的人。

死生之外無大事,道士收斂了平日的市井和奸滑,周到地将屋裏的燭臺都搬到了李意闌周圍,逐個點亮了以便與和尚能夠看得更清楚。

加上他常年在民間行騙,接觸過不少因溺水昏厥而被他編造成是水鬼纏身的人,痰阻窒息和溺水的原理應該是相通的,王敬元走到李意闌的另一邊,稍微跟知辛錯開而跪,想要去摸一摸李意闌的腹腔。

可他的手還沒壓下去,正在吸痰的人腦門上像是生着第三只眼睛,一把截住了他的手腕。

知辛擡頭又吐了一大口,膿血沾染,他的臉上已是一片狼藉,眼神卻在穢物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幹淨冷清了,他盯着道士問道:“你想做什麽?”

王敬元立刻感覺到了敵意,他反應不慢,明白這人是不信任他,怕他趁機弄死李意闌,可皇天在上,他只是覺得提刑官人還不錯,死了可惜,能救一把就當積德了。

“我只是想看看他這裏有沒有積……”,王敬元指了指李意闌微凸的腹部,将差點脫口而出的“水”字改成了“痰”。

知辛看見他指的位置後戒備稍微松了松,将王敬元的手一把按在了李意闌身上,說着又趴了下去:“有,你按着他的水分xue,注意力道不要太急。”

揉按肚臍正上方一寸的水分xue有助于排除體內多餘的積水,知辛不知道對稠痰有沒有效,但眼下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王敬元“诶”了一聲,跪起來将兩手都按在了李意闌的xue位上。

屋裏一時只剩下按壓和吞吐聲。

李意闌沒有意識,因此舌頭非常礙事,動不動就跟着痰淤往知辛嘴裏滑,知辛為了争取時間,只好用拇指将他的舌尖按在了下唇上面。

王敬元憑良心說話,這畫面可能是起先太肮髒了,躺屍的那個臉上又是血又是痰的,可和尚慢慢地給他擦得差不多之後,再面貼面感覺一下就不對了,有點說不上來的古怪香豔。

道士疑惑而猥瑣地眯了下眼角,接着将頭往下一紮,非禮勿視去了。

可饒是他們葷素不忌、一片赤誠,努力換來的回報仍然未知,李意闌的皮膚正在慢慢變冷,然而知辛拿不準這個現象到底是好還是壞,降溫是真,可它會降到哪裏去?

他不敢停,只顧埋頭嘬吸,可沒多久連江秋萍都看得出他已經脫力了,面紅耳赤的,吸氣時肺腑裏雜音亂蹿。

張潮下颌的線條緊了又松,輕輕地貼過去說:“大師,要不換我來吧?”

知辛猶豫了一個眨眼的瞬間,還是拒絕了。這不是他要逞強,也不是不信任對方,只是抵唇引濁并不容易,技巧和心理都需要很多準備,萬一張潮遲疑片刻,李意闌可能就會與生機無緣。

他稍微穩了穩氣息,頂着滿額頭的汗珠複又低下頭去,慢慢地知辛吐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少,直到沒有,使得救命看起來像是親密一樣,可李意闌的鼻翼間仍然沒有呼吸。

大家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好在都是明事理的人,都強忍着沒有出聲。

知辛能做的事情變少,心裏的想法便查漏補缺似的多了,他從李意闌為什麽還不醒,一直想到天理報應,然後想來想去也沒明白,如果真的是善惡到頭終有報,那李意闌的惡卻是在哪裏?

他自發和被迫地讀了太多東西,腦內的閘門一松,雜思登時群魔亂舞。

知辛怔怔地想道:因為李意闌曾經殺過很多的人嗎?那馳騁沙場的将軍在上,為何還能封侯拜相?

又比如一個所謂的好人死了,他的家眷多年後因他而受惠,這種因緣能夠被叫做是善報嗎?

天理昭彰在他踏足此間之前都還是信服的,因為師父年複一年地這樣告訴着他,可現在知辛忽然又覺得自己不信了,是因為李意闌嗎?他在心裏自問自答,不是。

其實他常常都在搖擺,為很多的人和事,順境時就信我佛慈悲,不順時又不信,覺得遭遇噩運的人純粹是倒黴,跟前世今生、因果報應等沒有關系。只是人心隔肚皮,別人看不清罷了。

師父又叨叨他沒有敬畏心,可很多事他不僅沒法敬,連畏都欠奉,只覺出恨來了,因為他是這樣的無可奈何。

久違的激進再度來襲,知辛這才猛然發覺,十幾年來自己毫無長進。

王敬元也按得手酸背軟,他見和尚停下來,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好,遲疑了一下不想擔“提刑官死前最後接觸過的一個人”這種責任,不自覺也将手上的動作停了。

寄聲見這忙碌的兩人忽然呆若木雞,心頭霎時就湧起了一股特別不詳的預感,但他不敢吭聲,怕問到一個後悔莫及的答案。

王錦官比他堅強,撐住場面道:“大師,行久他……怎麽樣了?”

知辛偏頭看了她一眼,可視線裏卻空無一人,不在她或屋裏的任何一個人身上,而是穿堂而過,落在了院內的雪景中,境由心生,他看見的是滿目蒼涼。

淩晨又來的雪勢蓋住了靜默的萬物,同塵和土掩埋已故的人一樣,就在知辛感覺自己應該離開這裏的時候,院子裏突然闖入了兩道人影。

半夜三更,吳金險些踹翻了最近那家小醫館的門,才将宿在裏頭的大夫給領了回來。

知辛已經束手無策,見來了人便默默地走開了,吳金連拉帶拽,将郎中像孝子賢孫一樣按在了李意闌跟前。

被像綁架一樣請來的郎中四十來歲,并不是剛開始坐診的愣頭青,他摸完李意闌的鼻息和脈門,就惴惴不安地跪着磕起了頭,惶恐地說自己醫術不精,讓府上另請高明。

寄聲受不了大夫那種提及死人似的語氣,怒氣發得大家都始料不及,他提着那大夫地兩邊腋窩,嘴裏罵着“滾”,手上将人往外扔,一邊自己還要去找大夫,大家勸的勸、阻的阻、懵的懵,場面就亂成了一鍋粥。

王錦官卻像是寄聲的反面,站在原地突兀地系腰帶,她眼圈上有層隐蔽的灼紅,可惜會關注的人一個死了,一個也快死了。

知辛靜不下心來,在沖突爆發之前已經準備走開了,可寄聲鬧起來之後,他忽然又覺得李意闌獨自躺在那裏有些凄涼,也不知道過去能幹什麽,但還是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王錦官跟他幾乎同時抵達,她也不說話,蹲下去将李意闌扶了起來,拽住手臂往自己的肩膀上繞,知辛看她那架勢是要背人,不由脫口而出道:“你要帶他去哪裏?”

王錦官頓了一下,說:“去碰運氣。”

知辛笑了一聲,五官沒有舒展開,可他心裏的苦境卻已經破了,垂死和已死仍然是兩個概念,他們還有掙紮的空間。

“那我也去吧,”知辛蹲下來,難得強勢地架住王錦官的動作,将李意闌背到了自己的背上。

由于李意闌實際比看起來重,知辛才走了一步就感覺到他在下滑,便不自覺地将人往上颠了颠。

也許是他的脊梁骨太硬,又或許是這個姿勢下氣道受的擠壓才恰到好處,李意闌忽然像是不耐痛似的喘了一聲,先是痰後是血的從知辛肩頭吐了有一大碗。

知辛面朝地面,立刻注意到落地的除了稀裏嘩啦的淤堵物,還有一聲相對更脆的,從李意闌右手間掉落的東西。

是那個濕婆木雕。

可他發病的時候拽着這東西不放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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