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半夏
木雕的形狀不夠方正,落在地上後還滾彈了兩次。
這異動足以引起衆人的注意,不過當下李意闌更重要,便誰也顧不上管它。
只有張潮細心一點,路過的時候将它用腳尖挑到了幾尺之外,免得激動的人一不小心将證物踩成個稀巴爛。
吐出那攤血痰之後,李意闌被手忙腳亂地攤平在地,鼻息好歹是回來了,細如絲縷,但已經足夠讓人慶幸了。
知辛坐在地上,掌心搭着李意闌的胸口,那裏的起伏還很微弱,像時亮時熄的螢火,但流螢雖小卻自帶光彩,無懼這世間最讓人盲目的黑夜,李意闌有點像它。
時命不長,且繁且忙,知辛很喜歡這種小東西。
關心他的人都在,知辛平靜下來,擔憂如潮水般退卻,目光随即落到了人群外圍的木雕之上。
衆人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按回肚子裏,這才發現屋裏已經沒法住人了,色香味俱全,一致令人作嘔。
考慮到檀香有安神的作用,大師又懂醫術,加之李意闌沒事也愛往人屋裏湊,江秋萍建議道:“不如将大人暫時先挪到大師的房裏去安置吧。”
寄聲無所謂,他還處在一種高興地找不着北的狀态裏,可是王錦官不同意。
事發突然,她來時心神懼震,除了生路別無所求,現在情況穩定下來,理智和危機意識也回來了,她不容商榷地說:“不,他跟寄聲去我那裏。這屋子先不許打掃,在行久清醒之前,任何人都不許進來,現在都出去。”
江秋萍不得不感嘆她反應真快,這樣的話屋裏仍然都是原來的痕跡,屆時有什麽不對,查起來也方便。
吳金高大魁梧,主動背起了李意闌,寄聲和王錦官跟在左右,大家一窩蜂地聚起來正要離開的時候,知辛突然說:“夫人,這個我能拿去看看嗎?”
王錦官回過頭,見他用手指着那個木雕,本能就想點頭,可臨動作前卻頓住了,拒絕道:“很晚了,大師不要費神了。等明日清掃好了,我給你送過去。”
知辛也不強求:“好。”
兵荒馬亂、洗洗涮涮,等安置好李意闌,滴漏就堪堪指向卯時了,回籠覺已成奢望,大家也無心睡覺,索性都擠在王錦官屋裏的八仙桌上,夙興夜寐地拉開了會議的大旗。
知辛這次沒有回避,之前的白骨案跟他沒有直接的關系,可眼下他在意李意闌為何會吐血昏迷。
沒了主持大局的提刑官,能言善辯的江秋萍接過了重任,他問寄聲:“大人以前發病時,出現過這種狀況嗎?”
“從來沒有,”寄聲異常篤定,“只有一次嘔的痰裏有些血絲,大夫說是咳的厲害,傷到了咽喉,而且身上也沒有腫過。”
他心直口快,也無所謂周到,面相大夫脫口就道:“郎中大哥,我六哥他是不是中毒了?”
既然府中能有一個卧底,難保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江秋萍覺得他這個猜測十分合理。
被吳金押來的大夫已經檢查完畢,坐在桌子外圍困得打瞌睡,王敬元好心地推了他一把,大夫驚吓着醒過來,見大家都在看自己,不免就有點慌。
道士體貼地在他耳邊灌了幾句悄悄話,是他答得上來的問題,郎中穩住陣腳道:“不是中毒,這位大人唇色如常,指甲不青黯,眼、耳兩竅潔淨,指尖血也未能使銀針變色,只是遍起瘾疹,渾身绀紫,高燒發熱,上吐下……”
下沒下洩他不知道,郎中本來是要脫褲子看的,可手剛拉住李意闌的亵褲系帶,寄聲就黑着臉大喝了一聲“幹什麽”,那語氣跟山賊喊“要命還是要錢”氣勢相當,郎中被他唬得一愣,只得腹诽着金貴人物屁事多地作罷了。
“……呃,”郎中猛地住嘴,頓了頓做出結論,“這是忽發的風疹。”
王錦官明顯對這答案不滿意,眉心微微皺着:“無緣無故的,他怎麽會發風疹?”
郎中道:“夫人此言差矣,這位大人肺氣虧虛,積病已久,本來就比常人有更多的忌諱,春天的花蕊、夏時的柳絮、可進食的發物以及風熱之邪等等,都有可能讓他沖任失調,忽發只是外相,究其根本其實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吶。”
寄聲聽他啰嗦半天,結果等來一句老毛病,他無法接受這個毫無新意和作為的答案,心裏不服,一句“庸醫”頃刻上喉。
王錦官搶在前面挽救了他的禮數,她看向知辛問道:“大師以為呢?”
“症狀确實不像中毒,大夫說的都在理,”保守起見知辛又道,“但也不排除是某些無色無味罕見毒物,天亮之後找人去大人屋裏看看吧,要真是毒物,他吐出來的濁物裏便也有毒,總是有跡可循的。”
江秋萍表示同意:“那就先依大夫的意思,認為大人是沖任失調,不過即使是這樣也得防微杜漸。”
“時下沒有花蕊、柳絮,今夜雖然比前些天要冷,但氣象卻沒有劇烈地跌升,我以為還不足以構成‘風邪’,如此盤剝下來,也就剩下病從口入這一條,寄聲,大人今天都吃了、喝了些什麽?”
寄聲一一列舉後發現吃的無非是老三樣,只是湯藥翻新了一道,就是知辛給的新方子裏的七味飲。
這麽說聽起來似乎罪魁禍首就是知辛,可寄聲心裏真沒這麽想,就沖大師剛剛救人的姿态他就覺得這人不會害他六哥。
果然郎中拿着七味飲的藥方辨了辨,也說這只是常用而穩妥的止咳良方,甚至比李意闌之前服用的毒症更小,不應該有什麽問題。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衆人一時語塞,釀出了一陣沉默。
吳金在這種氛圍裏忽然說:“會不會是那個‘夥夫’搞得鬼啊?我總覺得他被抓的時候,有些過于泰然了,換了我要是任務失敗,不說恨不得以死謝罪吧,總會有點、有點……”
江秋萍體貼地接過話來:“背恩負義。”
吳金崇拜地看着他說:“對!”
張潮否定道:“‘夥夫’被抓的時候錯愕至極,被識破之後立刻送進了牢裏,按理來說,他是沒機會做手腳的。”
“這倒……”,王錦官說到一半,不知想通了什麽忽然站起來,快步朝外走去,“寄聲守好你六哥,其他人勞駕跟我來一趟,大夫帶上你的銀針。”
大家茫然地站起來,尾随在身後跟她去了廚房。
知辛猜她是認為“夥夫”早有準備,在後廚裏預留了能置李意闌于死地的東西。
事實證明他猜的沒錯,然而一個多時辰之後,無論是工具驗還是活口驗,廚房裏從鹽到米面都沒查出問題來。
窗紙上的光韻幾經轉換,衆人相對無言,霞光悄然而至,一宿時間又過去了。
——
十二月十三,饒臨衙門,巳時初。
郡守的先見之明具體表現在,他早知道這群人夙興夜寐,所以住得離他們有八丈遠,因此半夜裏後院的鬼吼鬼叫他壓根沒聽見,無憂無夢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直到去糧廳用早膳發現裏頭空空,這才隐約覺得哪裏不對,尋摸到李意闌屋裏一問,冷汗登時就下來了。
提刑官是上頭派下來頂大梁的,要是在他的府上丢了性命,他就是不死也得被革職。
當了官的人若非是遇到致命的打擊,都難以放下手中的權力,謝才也是如此,他琢磨着自己還是在高個子的蔭蔽下活得更輕松,因此虛驚一場後,對李意闌的性命表現出了十二分的關心。
他親自叫人去游擊府借來了三列巡檢,将後院圍得水洩不通,之後又難得勤勉,對府上的老人新人一律盤查,将仆役們的祖宗十八代都扒了出來,就怕還有“夥夫”這種冒臉頂替的奸細存在。
郡守這廂忙碌不堪,文書是記了一沓又一沓,可王錦官那邊卻遭遇了阻礙,厲聲問話卻無人作答。
巳時一刻,饒臨輕牢。
為了讓刺客們盡可能少的得到真實的風聲,假夥夫被單獨羁在了輕牢裏。
寄聲和知辛留在後院照顧李意闌,剩下的人暫時以王錦官馬首是瞻,腳步匆匆地進了刑房。
撕掉假面具之後的刺客看起來比李意闌還要年輕,皮膚黝黑、濃眉大眼,看面相應該是個開朗的個性,可事實上他卻非常冷靜,威逼利誘都沒能叫他改一改面色。
王錦官開門見山,冷厲地詐道:“你的目的達到了。”
刺客仿佛對昨晚的局面了然于胸,淡淡地說:“哦?他死了嗎?”
王錦官狠狠地皺了下眉心,盯人的目光裏殺氣騰騰,她張了張嘴,很快又無聲地閉上了,仿佛不忍訴說。
刺客見狀便笑了起來,自問自答道:“這個時辰才來興師問罪,那就是沒死,這都死不了,可見當官的命都苦啊。”
這一句尤其意味深長,豐富得江秋萍和張潮瞬間就撞了道眼神。
首先他提到了時辰,也就是說,他大概知道李意闌應該在什麽時候出事,風疹顯然是不可控的,只有毒物才具有這種威力。
然而可怕是他們查了半宿,不說毒物,連一點異常都沒發現。
其次他感慨“當官的”說了個“都”字。李意闌不過是一個人,即使苦也構不成“都”,他肯定接觸過其他當官的人,并且對那人或者是那些人抱有頗深的感慨……
江秋萍眸色翻轉,不無挖苦地說:“那是當然,比如我朝首輔,就很辛苦。”
刺客立刻看了他一眼,麻利地将嘴閉上了。這書生非常機敏,動不動就想套人的話和反應,他拒絕和這人耍嘴皮子,免得一不小心洩露了後路。
事态已經足夠糟糕了,好在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們抓住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些難當重任的民間工匠。
但之前藏在春意閣裏的人還能潛逃多久他卻拿不準,所以昨晚的意外暴露也不全是壞事,起碼能為其他人的行動争取一些時間。
這刺客忽然就靜默了,江秋萍開始以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處,等了好一會兒卻不見對方有反應,定睛一看那刁民連眼睛都閉上了,一副準備睡大覺的架勢,他氣不過,叫人來鞭抽棍打,可這些傷害并不奏效。
倒是挨打的刺客低着頭還翹着嘴角,在靜靜等待李意闌的死訊。
出于對“秋毫君”的敬意,主家沒有看輕他的弟弟,從自己潛入衙門的那一刻起,針對李意闌的暗殺就開始了。
巳時兩刻,後院廂房。
寄聲并沒有發覺,自己一早上都在碎碎念。
知辛就看他一人分飾多角,被塞了滿耳朵的謊話,什麽“老六快醒來!你的槍被人偷走了”、“行久啊為父的心好痛”、“六哥你知不知道你現今肥頭大耳,如花姐姐都看不上你了”雲雲。
可任憑他變着法子的吓唬挖苦,李意闌兀自睡得氣息悠長,臉上的腫塊雖然沒褪,但消紅變軟,已然有了好轉的跡象。
知辛被聒噪了半天也有點受不了,正在想要不要勸他去喝口茶歇歇,大夫就端着對症的藥來了。
寄聲接過來就要喂,這是小厮分內的事,也一直都是他在做,可這次李意闌昏迷不醒,用湯匙根本喂不進去,他便撂下碗去掰李意闌的下颌,準備霸王硬上弓。
“大師搭把手,我控制住他,你幫忙喂一下。”
知辛看他将李意闌擺成鼻孔朝天的樣子,忍了忍沒笑,只端起碗道:“好。你別這樣,容易嗆着他,扶他坐起來,頭稍微仰仰。”
寄聲一直都是生喂硬灌,沒想到還有這麽多講究,他轉到床頭将李意闌托起來靠在自己身上,忙活了半晌才擺放到位。
知辛也不催,在藥碗轉了着湯匙,方便藥更快地涼下來。等到寄聲點着頭說“好了”,他才舀起一勺在碗口刮了下勺子底,送到自己的唇邊抵了一下。
寄聲的眼皮忽然就跳了一下,他給李意闌喂過不少次藥,可從來沒有這樣幹過,這樣是不是有點太……
緊接着“親密”還沒從腦海裏跳出來,他就見知辛眯起眼角,勃然變了臉色。
知辛本意是想試試藥溫利不利于入口,誰知道就沾了這麽一點藥汁,舌尖上就襲來了一陣麻意。
他将湯匙重新沉回碗底,臉色有些凝重地問大夫道:“先生,您在藥方裏加了半夏嗎?”
郎中一臉憤慨地說:“你在開什麽玩笑!熱痰煩渴者禁用半夏,就他這個樣子,我不要命了我給他用半夏!”
那就是了,知辛心想他大概知道刺客所用的伎倆了。
是藥三分毒,半夏性平,用在普通人身上能夠止咳平喘,沒有異味,但對諸血症者來說,卻是見血封喉的毒藥,少量可使人口舌麻木,量多了能讓病人的味覺直接消失。
知辛忽然一陣心驚肉跳,天意冥冥,讓寄聲在今天因為沒有三頭六臂而找他幫了下忙,否則昨晚的窒息必将重演一次。
也不知道是誰這麽處心積慮,用了這麽深的心機只為置一個人于死地,知辛沒頭沒腦地感受到了一股怒氣,他站起來嚴肅地交代道:“寄聲,我出去一趟,在我回來之前,什麽吃的喝的都不要喂給他,知道了嗎?”
寄聲滿頭霧水,但也意識到那碗藥肯定出了問題,不過他忍住了沒問,承諾道:“知道了。”
知辛端着藥碗,腳步匆匆地去了廚房,揭開水缸一看,水色清冽下積着一層米黃色的薄垢,果然跟半夏磨出來的粉末一個顏色。
他用了一段時間在水缸前消化情緒和整理思緒。
“夥夫”怕是早就在缸裏撒了藥,換一次水就補一次,只要他還在這個廚房裏,那麽泡了料的水就不會進入李意闌的嘴裏,他會刻意取用新打的井水,而一旦他暴露了,李意闌也就中毒了,設計的人實在是天賦異禀,周密又惡毒。
李意闌的意識比身體先醒。
他隐約聽到大師在跟寄聲說什麽吃的都不要喂給自己,寄聲還信誓旦旦地答應了,語氣隆重的有些好笑,可他笑不出來,也睜不開眼睛。
眼皮前所未有的重,渾身也軟而酸痛,還是火燒火燎的那種,李意闌感覺到自己的眼睑抖了半天,才看到了屬于白天的一線亮光。
這束光像一個信號,很快就喚醒了他四肢百骸,李意闌咳了一聲,嗓子眼立刻傳來了一陣宛如割喉的疼痛。
寄聲被他吓了一跳,接着猛地撲了下來,吱哇亂叫激動得過了頭,揪起他的裏衣擤了把鼻涕。
李意闌聽力還沒恢複,随便一點什麽耳朵裏都滿是回音,他不适閉上眼适應了一會兒,接着問道:“大師呢?去哪裏了?”
寄聲不滿地叽歪道:“诶你有沒有良心!徹夜難眠、以淚洗面,苦苦守着你的人是本大俠啊。”
“我知道,”李意闌虛弱地笑了笑,閉着眼摸了摸他的頭,“辛苦你了。”
寄聲見坡下驢,又笑着說:“不過你确實應該感謝大師,昨天要不是他當機立斷地給你吸痰,後果會怎麽樣就很難說了。”
李意闌心口猛地突了一下,腦子裏立刻就産生了畫面,但他又怕自己想多了,便不顧尴尬地确定道:“吸……痰?怎麽吸的?”
“還能怎麽?用嘴吸呗,”寄聲記吃不記打,昨天還吓得屁滾尿流,在心裏發誓一定要對六哥最好,今天人一醒了,立刻就棄如糟糠,幸災樂禍道,“大師可真是個好人吶,你昨兒那臉腫得像個豬頭,血呼啦喳髒的呀,我都很嫌棄,人愣是一點沒猶豫,啧啧……德高望重、慈悲為懷……”
“你……”李意闌臉上有點挂不住,想起他辛苦了一夜才忍了忍,裝得心平氣和道,“給我出去。”
“不去,”寄聲沒得商量地說,“我都答應別人守着你了。”
“那你在門口随便叫個人,去把他叫回來,”李意闌壓抑住心猿意馬,轉頭找了找那個木雕,“我有正事找他。”
寄聲心裏不覺得他這衰樣能有什麽正事,但還是問道:“什麽事啊?”
“因禍得福吧,”李意闌還笑得出來,“我想我知道,那個木雕中的秘密了。”
寄聲露出了吃驚的神色,立刻跳下床朝門口跑去。
李意闌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心裏活像揣了雙馬蹄。
用……嘴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