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登聞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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茲有奇人異行,以幹蓮子投火卻生花朵,黃蕊紅花綠莖,觀之栩栩如生,以手觸花既為灰飛,難覓行蹤與因由。
無中生有不合天理,現廣招賢人共同商榷,能解火中生蓮之謎底者,蓋投公衙長官,悉以告之,賞白銀五百兩。
饒臨府令。
這告示是江秋萍起的筆,李意闌對文章的要求很低,看完覺得挺好,傳給其他人各抒己見。
張潮覺得這懸賞的理由莫名其妙,好像只是為了解答衙門中某些人的困惑而設,有些不太符合律法,但因為這是江秋萍寫的,他不想公然拂人的面子,就跟着李意闌和稀泥。
王錦官不在乎用什麽法子,她向來都只在意結果,看都沒細看直接下一位了。
寄聲瞅這法子簡直是無的放矢,反正他不是特別看好:“這告示貼了真有用嗎?快哉門裏肯定有人知道,可有人會為了五百兩出賣門派嗎?”
吳金以己度人地說:“應該沒有吧。”
“有的,”王敬元立刻插入道,“如果我是快哉門的人,我肯定會賣的,五百兩啊!謝大人十年的俸祿了。”
寄聲鄙夷地說:“不是你說個屁。”
王敬元聽了就嘆氣,李意闌看大家都說完了,就跳出來拿主意說:“天下能人多如過江之鲫,不一定就只有快哉門的人知道,寄聲你去把謝大人叫過來。”
寄聲跑去前廳,不多時謝才就跟着來了,接着謄抄、張貼和傳送各州府的差事被安排下去,到了正午時分,東西城牆人流最密集的八字牆前面就已經圍滿了人。
鑒于有些看客不識字,一名書生主動擔起了教書先生的重任,越前而出,逐個指着告示上的字向人們解釋,懸賞的消息由此火速傳開。
至于李意闌這邊,知辛發現了他半夜窒息的原因,但大夫和其他人都嘗不出缸中水裏的半夏滋味,為了求證,大夫一邊讓人去抓兩只雞來,一邊不解地問知辛:“炮制過後的半夏性溫無味,尋常人很難發現,你是怎麽發現的?”
知辛:“嘗出來的,我天生脈浮,舌頭一沾到半夏就會麻痹。”
浮脈就是一息五至以上,是一種表熱症的偏快脈象,這類人跟李意闌所屬的諸血症一樣,不能服食半夏。
大夫忍不住在心裏感慨,這位提刑官真是命不該絕,天意讓這和尚給他擋下了早上的那碗藥湯。
這時衙役提着雞進來,大夫就當着衆人的面,将從後廚缸中打來的水分別倒進了兩個碗中,一碗直接喂給了一只雞,另一碗則摻入了些煮過的烏頭汁,盡數灌給了另一只雞。
“半夏與烏頭共用毒性會成倍增加,從現在起,快則半個時辰,慢則半天,如果第二只雞出現流涎、嘔吐以及昏迷等症狀,那麽就能證明這水中泡過半夏。”
衆人點了頭,不願意看着那兩只雞空等,就請大夫下去稍作休息,又叫衙役搬來了兩個背簍,将仍舊活躍的雞提出去分開扣在了院子裏。
接着八個人一分為二,有抄查經驗的王錦官、呂川和吳金去搜查假夥夫呆過的後廚和耳房,看能不能找到對案情有用的東西,餘下的人負責研究石像生驅使白骨的運作原理。
李意闌本來應該休息,可他精神抖擻,江秋萍為了避免他跟到證物房裏去,只好跟張潮湊在一起嘀咕了片刻,張潮主動站起來,提出将第五具白骨搬到屋子裏來。
知辛不屬于他們能夠調遣的範疇,便按照自己的意願留在了原地,他看向李意闌征詢道:“我對那石像生有些好奇,畢竟只在書上見過,我想留在這裏看一看,方便嗎?”
李意闌笑着說:“方便,大師不走更好,免得一會兒又有了問題,還得請你過來一趟。”
知辛聽得出這是他給自己找的臺階,笑了笑坐在了床邊。
李意闌悄悄拿視線在知辛身上轉了一圈,發現那人已經垂下了眼簾,在不交談的時候,他好像大多都是這個模樣,很少去觀察誰或者東張西望,這樣顯得靜定而有涵養,也有一絲不以物喜物悲的無動于衷。
所以對于大師來說,自己也許跟桌椅或花草、寄聲或者路人沒什麽區別吧……李意闌啞然失笑地想道。
張潮腿腳極快,沒給李意闌的春心留什麽時間,這時捧着白骨就進來了。
寄聲連忙站起來,幫他在地上鋪了塊布,位置刻意選在了床下面不遠,方便李意闌坐在上面看。
張潮将于月桐的骸骨放在上面之後,江秋萍拿着木雕走過來,蹲在地上開始比劃。
他啓動了木雕第三只眼上的開關,拉出一只木手來,懸在骷髅上說了一聲“于姑娘對不住”,接着思索道:“骷髅的手在動,這應該是安在手上的吧?”
寄聲蹲在他對面,滿腦袋都是問號:“是吧?可是安哪兒呢?沒地方啊。”
張潮在江秋萍右邊蹲下來,指着骸骨的手腕說:“這裏試試,看能不能插住。”
江秋萍就捏着那個勾着的小木手往白骨的關節處插去,但事實很快證明這位置或者想法不對,木手和白骨沒法連接。
寄聲看此路不通,立刻奉獻出一個新的主意:“江大哥,不然你用拿線系住它小臂的骨頭呢?”
王敬元看他們研究的熱火朝天,出于好奇也蹲了過來。
張潮不太贊同:“那木手這部分不是沒有用了麽?我以為它既然跟濕婆原本的手勢不同,肯定有它必須改變的道理。”
寄聲什麽道理也不明白,只好回頭去看床的方向:“六哥,你覺得呢,這裏邊兒有啥道理?”
李意闌離得老遠,就聽他們七嘴八舌了,細節一概沒看見,能講得出所以然才有鬼了,他聞言就想下床去觀摩,可摸到了被子還沒來得及掀開,就被知辛按住了。
“你剛醒沒多久,坐着吧,我去看看。”
這話要是換做屋裏正蹲着那幾個來說,李意闌多半還是會起來,可當知辛含笑看他的時候,李意闌發現自己難以拒絕。
知辛在他這片刻的遲疑中站了起來,安撫地拍了拍李意闌的肩膀,轉身去了白骨那邊。
寄聲看他代表的是自己的六哥,連忙用蹲着的姿勢往旁邊挪了一尺多,招呼道:“大師這裏。”
知辛對他點頭笑了笑,蹲下來正好跟江秋萍面對面,後者想起他非凡的見識,主動将木雕遞了過來,知辛雙手合十沒接,溫聲道:“我就湊個熱鬧,你們不用管我。”
——
廚房裏一切正常,什麽異物都沒有,但王錦官還是讓人将所有可以入口的東西全換走了,連鹽巴和醬料都沒放過。
之後三人轉戰到耳房,從枕芯裏剖出了一些能證明假夥夫是刺客的藥瓶和暗器,除此之外,衆人期盼的信函、密件一概沒有。
地磚和牆面也都仔細地敲過,沒有密室也沒有暗間。
沒有收獲,王錦官也沒必要逗留,擡腳就走。
吳金則是有些被這個卧底的缜密和遠見給驚到了,在心裏想要是每個刺客都這樣,那他們就是抓住了一百個又有什麽用?
呂川翻找的時候非常積極,這會兒卻心不在焉起來,不知道心裏在琢磨什麽,連王錦官毫不避諱的視線都沒發現。
王錦官走到門外,回頭見他還沒有回過神來,頓了頓出聲打斷了他:“呂川,你走神走的厲害,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呂川被驚了一下似的看向她,搖着頭自嘲地笑了起來:“沒有,我只是覺得有點兒震驚,以我這個首輔前死士的身份,在自家晚輩的屋裏,竟然一丁點線索都沒找到,說出來我自己都不敢信。”
一般來說,同一幫師傅教出來的人,在武功招式、僞裝的伎倆和暗號密件的使用上都免不了會有相似的影子,可呂川在這間屋子裏的感覺十分陌生。
比如他之前會在銅盆的底部貼一層銅箔,造出一個隐蔽的空腔,用來那些不能随時銷毀的小紙條,會統一用《四庫全書》做密鑰,用數字不同的書籍名稱以及排序傳遞簡單的消息……然而這間屋裏沒有呂川所熟知的那些手腕。
也許在他詐死潛逃以後,首輔那邊也像抹掉他的存在一樣,用全新的人和方式頂替了原來的。
呂川倒不是傷感被人棄如敝屣,他只是覺得遺憾,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來還朋友的債,實際上卻也沒能幫上李意闌幾分忙。
“我敢信,”王錦官忽然說,“我以前跟所有人一樣,覺得行久不适合吃刑獄這碗飯,現在卻覺得他做得也不比他大哥差,後生可畏,你也不用妄自菲薄。”
“其實我能感覺到,你這次是真心想要幫他,所以盡力而為就行了,反正你一個人,也改變不了什麽。”
這人一直都冷冰冰的,可這瞬間呂川忽然覺得她的心其實很軟,會不遠千裏來她的小叔子,也會在落寞的時候安慰別人。
呂川笑了笑,一腳踹在了身旁的竹塌上,本意是想借此發洩內心的低迷,可誰知道他還沒來得及大喝一聲“嫂子說的有道理”,竹塌那頭卻有東西先沖了出來。
呂川張開的嘴沒合上,保持着這個傻樣定睛一看,發現落地的是個深棕色的卷筒,中間纏着幾圈同色的線,有大半尺來長,乍一看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但藏得這麽用心,肯定不可能是草紙。
吳金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與此同時,雄渾的鼓聲忽然奏起,有人在前邊的衙門口敲響了登聞鼓。
眼下正在懸賞,如果擊鼓的人不是鳴冤,那就只能是為了取賞。
擊鼓者被事先交代過的衙役快步領進後院,李意闌擡眼發現來人是個白衣的年輕書生。
這書生站定後先沒說話,而是拂袖撣衣地作弄了一通,忙完了才弓腰拱手地說:“區區不才杜是閑,為求賞金五百兩而來。”
李意闌肯定自己沒見過這人,但此人的聲音和語氣辨識度又極高,拽文弄字的滿是古意,李意闌眯着眼睛只稍微想了想,很快就記起這人是誰了。
畢竟才時隔不久,初九那天在栴檀寺的法會上,隔着一道院牆,就是他拿佛子與鬼神的問題刁難過知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