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石像生
後廚離客房總共沒幾步遠,知辛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李意闌醒的比他想得要快,而且一醒就說有事,看來神智也相當清晰,他腳步輕快地趕回客房,正遇上那主仆倆在屋裏說話。
寄聲拉過被子捂住李意闌的心口,語氣裏全是憤憤的意味:“槍什麽槍啊,命都差點沒了還想着槍,我給你拿去丢啰!我不是跟你說了麽,不舒服就叫我,你怎麽回事兒啊?”
李意闌披着件厚袍子,坐起來靠在床頭上喊冤:“我叫了,就是沒能喊出聲,一張嘴嗓子就被卡死了。”
所以他才滾到了地上吧,寄聲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想跌落也有動靜,自己怎麽就沒醒呢。
可能因為我是豬吧,寄聲想起他爹罵人的口頭禪,語氣悶悶的:“六哥你昨晚是不是……很難受啊?”
李意闌垂下眼簾,有些不堪回想,他這半輩子兩次命懸一線,一次是六年前,一次是昨天,哪一次都不好受,可非要分個高下的話,那他覺得昨天更難。
身體麻痹,不由自己,窒息讓人無限憋屈,怕是最不痛快的死法之一,李意闌最厭惡無能為力,所以他有時會覺得這副軀體對他而言實在是個累贅。
不過也算是有得有失,昨夜要不是從床上跌落,他也發現不了木雕上的機關。
“嗯,難受,”李意闌不避諱但也沒多談,他忽然捕捉到了屋裏的另一道腳步聲,登時就覺得寄聲在這裏有點礙事了,連忙驅趕道,“不過現在好多了,你去把那木雕拿過來。”
寄聲滄桑地嘆了口氣,他不想李意闌再查了,白骨案和主使者,說到底跟他們有什麽關系呢?天大地大活命最大,他想回扶江的山裏去了,那裏水秀山青最适合養病,可想想也知道李意闌不會同意。
黎昌的日子像是平靜的潭水,偶爾有些剎那寄聲會莫名其妙地深沉起來,覺得自己是懂他的。
六哥天生是個忙碌病,自發而勤奮,本不該閑下來,這些年在黎昌養病,寄聲知道他一直都很無聊。
也許有點本事的人都不甘寂寞,他們不怕受挫,只怕光陰會白白消磨吧。
李意闌卻沒寄聲想得這麽多,他本來就有些一根筋,幹什麽事都要幹到底,而且白骨案的徹查過程很有意思。
每次遇到絕境就會出現轉機,轉機之後是竹籃打水,然後不出兩天新的轉機又會出現,環環相扣得讓人挫敗都持續不了多久,他好幾年沒碰到這麽有趣的事情了,如今是一門心思只想看後續。
寄聲舉步往外,走到飛罩下方的時候和知辛正面相逢,他打了個招呼繼續前行,跟他對向而行的知辛越過雕花的木隔斷,目光剛擡起來就跟床上的人對上了。
李意闌在笑,雖然氣色不好,但神态裏沒有哀苦,知辛對比着想起他在淩晨時分的慘狀,感覺這人真似磐石一樣。
“磐石”一早就聽到了腳步聲,知道他在外間,不過當時忙着跟寄聲打岔,沒工夫産生諸多聯想,直到人露出面來,李意闌的眼神控制不住就往知辛的嘴唇上瞟去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看過無數張臉,有男有女有美有醜,可除了要抓的犯人嘴上有特征以外,幾乎從沒來沒刻意去觀察過誰的嘴唇。
在昨天之前,嘴巴在他李意闌看來只是吃飯說話的家夥,然而這一刻他突然反應過來,它也可以湊唇弄舌、吮吸齧咬,做許多含情脈脈的舉動。
知辛的唇色比較淺,淡得也分不太清是偏白還是透粉,反正是一種很溫柔素淨的色澤,一看就很……李意闌忍不住咽了道口水,然後猛地別開了眼睛。
他的腦子像是被陌生人給占據了一樣,竟然在琢磨大師的嘴唇到底軟不軟!
光天化日之下,李意闌憑空被自己給吓出了一身冷汗,列祖列宗在上,作為李家僅剩的男丁,他居然對一個和尚産生了情欲,這念想何其荒唐無望,可他浮沉于其中卻沒法及時止損。
大師聰慧溫良,自己被他吸引也無可厚非,至于倫理綱常,李意闌在震驚中破罐子破摔地想道,他沒有何其多的明日,跟誰都不會有結果,有點非分之想也沒什麽,反正最終都會爛在心裏。
這邏輯疏通以後他立刻就釋然了,視線移動着又去看知辛,打算奉上一個八風不動、一如往常的微笑。
可計劃是一回事,有個成語又叫事與願違,心懷鬼胎的李意闌一看見知辛,臉上登時蹿起一層了虛熱,顯然舊的方略不足以應付變化的心态,他揣着一腔說不上來的局促,拿手攏了下衣襟口,直接啞火了。
這局面落在知辛眼裏,就被解讀成了與事實完全不符的意思。
他見李意闌将拳頭搭在心口處,望着自己欲說還休,還以為這人是胸悶得說不出話,便華佗上身地快步走到床邊,坐在腳凳上去搭對方的脈,一邊關懷地問道:“怎麽不說話?是哪裏不舒服嗎?”
知辛剛從外面來,指尖上捎着寒氣,壓在腕子上涼嗖嗖的,對于發着熱的李意闌來說溫度正好,他笑了笑說:“沒有,我很好。”
這樣根本算不上好,知辛覺得這個人有點太剛強了。
李意闌的脈象比淩晨時要快了不少,搏動也更有力一些,知辛不知道這些變化是因為自己,還在那兒滿懷欣慰:“官爺說你找在找我,你找我幹什麽?”
适時寄聲剛好拿着木雕進來,李意闌招了下手,将那木雕收進自己手中,然後對知辛說:“昨夜我跌下床的時候,不小心碰開了這木雕上的機關,大師請看。”
說話間他用大拇指摁住濕婆眉間的第三只眼睛,做了個往上推的動作,下一刻寂靜的屋裏便想起了齒輪卡合的清脆聲響。
知辛的眼睛立刻微微地瞪大了。
他之前試着尋找竅門的時候,按壓過木雕上的許多地方,自然也包括第三只眼睛,不過他沒想到的是機關的竅門原來在“滾”而不在“壓”。
只見持續的咬合聲中,那混如一整塊木頭雕出來的濕婆像是活了過來,分別指向四方的手各自從腕部被一分為二,手臂部分巋然不動,手腕以下卻開始不斷的轉動,吱吱咯咯的,配上濕婆吊軌的形貌,顯得十分邪門。
寄聲猝不及防,也沒見過這種鬼玩意兒,被唬得往後直仰。
知辛卻沖着怪現狀迎面而上,問李意闌說:“能給我看看嗎?”
李意闌立刻攤着手遞過來,知辛用手指捏住木雕的底座,将它移到了自己的掌心上,湊到面前去仔細端詳。
濕婆的手腕依舊在轉,知辛如法炮制,也用拇指去滾木雕的眼睛,觸上去之後才發現這機關設得很硬,不用上幾分力氣根本撼它不動,這樣能保證機關更不容易被觸發,潛藏的更隐蔽,他們就被蒙混過去了。
李意闌在這方面一竅不通,希望只能寄托在知辛身上,他嘶聲問道:“大師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嗎?”
知辛不露痕跡地皺起了眉心,将木雕湊到耳邊聽了聽,入耳的木甲力相當強勁,只用來驅動四只指甲蓋大小的木手根本說不過去,于是他将目光落在了轉動的木手上,用兩指握住了其中的一只,慢慢地朝外拽了開去。
濕婆的那只手和手臂在他的動作驟然分離,而知辛雙手拉開的空隙裏,一根細細的絲線越展越長。
李意闌怔了一瞬,猛然反應過來,上手去試剩下的木手,果不其然那三只也是一樣,能轉能拉開,裏邊連着一根帶着拉力的線。如果不施力往外拽,線就會自己縮回去。
寄聲簡直目瞪口呆,打死他也想不到就這麽還沒有春卷大的一個木頭疙瘩,不僅能夠手舞足蹈,還能像個墨鬥一樣牽出線來,他不知所措地說:“這、這到底是個什麽鬼東西?”
李意闌也正要問,被寄聲搶了問題,樂得閉着嘴等。
知辛一共拉出了四尺來長的黑線,牽着又讓它縮了回去,等到機關的聲音自己停了,他才擡起頭來,用一種有些驚豔的神采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是一個改進版的石像生。”
寄聲感興趣的時候,誰的嘴也沒他的快,他好奇地追問道:“那是什麽?”
知辛對他作答,可不時也會看一眼李意闌:“你們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藥發傀儡嗎?石像生就是藥發傀儡的心髒,這些會自動回彈的黑線就是驅使傀儡動作的關鍵。談錄裏提過它取名的由來,這機巧能夠化靜為動,打破萬物壁壘,頑石亦能有栩栩如生之态,因此取名叫做石像生。”
李意闌心念電轉,心想同理,這或許也是那些白骨會動的關鍵。木雕的四條手臂分別對應骷髅的四肢,機關聲和紡車紡線的聲音也對的上。
他眉目間露出喜色來,心想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驚人發現,得趁熱打鐵,讓江秋萍等人趕緊回來梳理。
李意闌張嘴就要叫寄聲去跑腿,沒料到寄聲自己還有問題,搶在他之前說:“哦,聽起來這個石像生改動得有點大啊,連大師你開始都沒認出來,那它原來是什麽樣子的呢?”
知辛好笑道:“是有一點,石像生在談錄裏的樣式,完全收起來的時候是個一寸見方的小盒子,頂面上雕着一小朵蓮花裝飾,沒有這木雕這麽複雜。”
寄聲就像一條根本聽不得水響的水蛭,立刻被帶跑了:“為什麽要刻蓮花?刻它有什麽用?”
知辛這回黔驢技窮了:“不知道,道長沒提。”
李意闌見寄聲問完了,立刻将他指派了出去。
沒多久王錦官等人陸續沖進來,個個都喜得像是破了案一樣,李意闌分享了木雕上的發現,知辛也表達了他在李意闌發病上的個人意見,然後将未經證實的部分交給了衆人。
晌午之前,一路縱馬的呂川也趕回了衙門,帶回了快哉門給出的難題。
江秋萍聽得直皺眉,他覺得自己跟這個案子犯沖,遇到的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簡直讓人挫敗。
才子都蒙頭蒙腦,其他的人自然更不用說,李意闌沒辦法,只好腆着臉又去看知辛。
可不知道這回是他的臉腫了,不夠英俊潇灑還是怎麽的,知辛上來就搖頭:“蓮子在火中生花,好像是雜耍上的伎倆,這個談錄上沒有涉獵,雜耍的傳習又特別嚴密,我沒有頭緒。”
他沒有李意闌也尊敬他,衆人商量來去,最後決定重金懸賞。
作者有話要說: 寄聲:六哥請你不要這麽蕩漾,影響我們破案,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