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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胡椒

李意闌可能是被白骨案中的怪事荼毒多了,對這詭異的蛤蟆反應平淡。

畢竟死人骨頭都能伸冤,牲畜說個人話也就不那麽稀奇了。

他手上的動作極快,那蛤蟆可能都沒有反應過來,背負的紙條就劃出一道虛白影,被他夾在了指尖。

衆人一陣愕然無語,既羨慕他是個武林高手,又怕那被人打劫的蟾蜍會突然唾他一口,雖然蟾蜍眉間的白漿毒性不大,但這小東西生的醜陋,噴濺出來的汁液自然也讓人避之不及。

可這麽大的動靜下,那蛤蟆卻像是通人性一樣,始終趴在那裏一聲一聲地咳嗽。

寄聲越聽越覺得有趣,就用肩膀撞了撞他六哥,尋求共鳴地說:“六哥,你覺沒覺得它有點像你啊。”

這蛤蟆咳個不停,李意闌發病時也是那德行,寄聲指的其實咳嗽的動靜,可他自己明白,卻又因為人不靠譜沒有說清,以至于這話落進李意闌的耳朵裏,直接質變成了最直觀的相貌比拼。

被人當着心上人的面打擊相貌的震撼非同小可,李意闌本來準備展開紙條,一聽這話簡直萬念俱消,擡起頭就去看寄聲,想從自己的跟班臉上看出開玩笑的跡象。

可寄聲俨然是認真的,那笑嘻嘻的神情李意闌一看就知道他現在沒作弄人,所以說,自己跟地上這位新來的朋友,是真長得……有點像了?

本來再好看的人,病入膏肓之後都不怎麽樣,李意闌久病沒自信,但還算有幾分自知之明,從來沒自诩自己有多英俊或者潇灑,但他再不濟也沒想過會淪落到和癞蛤蟆平分秋色的地步。

雖然是單相思,但沒戲和被人嫌醜,感受還是大不一樣的。

李意闌心情複雜,鬼使神差地看了知辛一眼,有點發怵知辛會露出贊同或看笑話的神色來。

好在知辛根本沒看他倆,目光正專注地落在地上。

李意闌本來也想看知辛在看什麽,但寄聲還眼巴巴地等着他答話,不答還不知道這小子又會有什麽驚人的言論,他收回視線,擡手就給了寄聲一個腦瓜崩,同時堅定地說:“沒覺得。”

“那你的感覺有問題,”寄聲的頭一點都不痛,因此還有滿腔的精力振振有詞,“它咳得跟你一模一樣好嗎!”

原來他說的是咳嗽的動靜像,李意闌回過味來之後簡直啼笑皆非,他立刻就發現自己的心态變了,以前他都不太看臉的,可現在……

他不由自己地又偏過頭去看知辛,這一看所有不合時宜的翩翩浮想就都沒了,因為知辛已經單膝跪到了他的身邊,正要伸手去捉那只癞蛤蟆。

李意闌已經取走了蛤蟆身上的東西,因為不明白知辛這是想幹什麽,他帶點疑問意味地叫了一聲:“大師?”

知辛将右手的手背貼在地上,最初的落點離那蛤蟆約有一尺,等了片刻見它沒反應,便又往前輕輕地蹭了半尺,聽見叫聲低柔地答道:“嗯?”

李意闌覺得以知辛的氣質不适合幹這種事,便笑着道:“你是要抓它麽?我來吧,我手比較快。”

“它也不動,沒事,我抓得住,”知辛笑了笑,徐徐靠近的手繞到側面屈成拱狀,自上往下将蟾蜍扣在了地上,然後他面不改色地捏住蛤蟆渾身是癞包的軟肚子,輕輕地将它提了起來。

江秋萍向來看不了這些渾身是包、不幹不淨的東西,見狀眯起眼睛,露出了不适的表情。

其他人常在江湖裏飄,更有礙瞻仰的畫面想必沒少見,便各用各的淡定站在一旁圍觀。

只有杜是閑跟知辛不太對付,逮住機會就要給人添堵,他口是心非地贊道:“佛說衆生平等,果然誠不欺我,大師對這癞蛤蟆和人,就是一樣的平和親近嘛。”

是個人都聽得出他語氣裏的挖苦,嘲諷知辛的行為惡心人。

不過知辛沒理他,他正忙着去觀察那蟾蜍的短吻。

自它出現起知辛就覺得有些古怪,這大蛤蟆的叫聲的确與衆不同,但它叫了半天卻一次嘴都沒張過,這就莫名讓他在意了。

沒人會平白無故地去捉這東西,李意闌想着大師肯定有他的道理,出于好奇頭便朝那邊探了過去。

知辛感覺到有人靠近,不擡頭也知道是誰,因為一股藥氣随之襲來,他翻轉地手腕便朝李意闌那邊斜了幾分,方便這人也能看清。

李意闌眼力過人,知辛這一擺弄他立刻看到了蛤蟆吻部上有三個小黑點,他正欲湊近去了看個究竟,就聽知辛笑道:“別再過來了,小心它将蟾酥噴到你眼睛裏去。”

李意闌止住貼近的趨勢,指了指蛤蟆的嘴說:“這又是什麽貓膩?”

“吓人的貓膩吧,”知辛笑着朝他伸出了另一只手,“它的嘴好像被縫住了,有刀嗎?借我用用。”

李意闌身上沒帶刀,但他利落地從袖口裏抽出槍頭遞了過去。

知辛開始沒注意他的動作,接過來之後直接愣了,他修行了多年才能勉強壓住名利心,可面對高人或利器,心裏還是免不了有敬畏歡喜心,他認為那是它們應得的尊重。

可李意闌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就比較矛盾,這人一方面愛槍如命,另一方面待自己的兵器又很随便,比如眼下。

知辛捏着槍頭,哭笑不得地說:“兵器榜上的第六口神兵的鍛造者,要是知道他鍛的槍有一天會被人拿來幹這個,會不會覺得你不太尊敬他?”

也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師父拿槍幹過更無聊的事,李意闌接受到了錯誤的教導,絲毫沒覺得自己怎麽怠慢了解戎,他豁達地說:“不至于,小氣之人難成大家,而且神兵神兵,幹什麽不行?你用你的,不要緊。”

知辛恭敬不如從命,小心地拿槍頭的刃口挑開了蛤蟆嘴上的三道縫合線。

江秋萍等人從四面圍過來,就見那細線剖開之後,蛤蟆立刻長大嘴,似咳非咳地吐出了一堆紅黑色的碎片和黃色的扁圓狀小粒。

王錦官撿起一挫碎片拿到眼前看過又聞過之後,發現這只是被稍微敲碎的普通幹胡椒。

嘴裏的東西吐完之後,那蛤蟆的叫聲就正常了起來,變成了它原本的“呱呱呱”,大家紛紛反應過來,原來癞蛤蟆“成精”的機緣,在于往它嘴裏塞點兒吐不出來的胡椒。

管中窺豹,由此可見快哉門果然是奇人異事的荟萃之地,要是能夠跟他們搭上線,肯定會有更多的收獲。

江秋萍雀躍地說:“大人,快看看那紙條上寫了什麽。”

李意闌眨了下眼睛作為回應,接着十指屈伸,拉開了筒狀的紙條。

衆人相繼低頭,看見紙條上的內容是三列行書,要求他們将火中生蓮的答案寫在紙上,綁回這只蛤蟆身上,再将它們一起扔進沽衣湖裏,然後靜待消息即可。

有王敬元在,沾水不濕的字和紙都不是問題,問題是他們面對快哉門時非常被動。

大街上不是議事的地方,李意闌便将紙條折起來塞進懷揣裏,帶着衆人回了衙門。

因為那只蛤蟆回頭還要用,知辛就沒有找角落放生,一直默默地捏在手裏。

李意闌覺得即使退一萬步講,這東西也不該由大師來拿,便伸出手說:“它也算是涉案者,大師給我吧。”

知辛沒動,溫和地婉拒了:“它有點毒性,你不要碰。”

李意闌心裏驀然一軟,頓了頓從懷裏摸出一塊黑色的方巾來,從下面連知辛的手帶蛤蟆一起包住之後說:“松手。”

知辛松開手指,李意闌就立刻虛攏着自己用方巾兜出來的袋子口往下沉,讓知辛的手從他的雙手之間脫了出來。

回去的路上有個戲樓,一年到頭、不分早晚都有人在唱演,因此戲樓外面擺着不少小吃攤。

作為一個口腹之欲很重的人,眼下忙到沒有時間的寄聲路過絕不錯過,鑒于他是一個比主子還有錢的小厮,便招呼也不用跟李意闌打,勾搭着王敬元的背就脫離了隊伍。

“王大哥,桂花酒喝不喝,我請你。”

王敬元樂呵呵地笑道:“不要錢的除了水,什麽都喝。”

吳金一聽有酒,走着走着路線也歪了:“啧,有酒喝不叫我?不夠朋友啊寄聲。”

寄聲越熱鬧越歡,又墊着腳從另一邊把吳金的肩膀也搭住了,說桂花酒勁兒不夠,跟醪糟差不太多,怕火器營來的老哥看不上。

李意闌看那三人先後奔向了路邊的小酒攤,心裏忽然也挺想跟知辛喝酒的,和知己痛飲是人生的快事之一,可是知辛喝不了,他心頭不由得有些悵惘。

人在低沉的時候總想隐藏,李意闌的眼簾垂到一半時,不期然注意到了一個的小細節。

走在他左前方的杜是閑,此人垂在身體右側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在大腿側面敲打,李意闌繼續走了二十多步,才看出他好像是在和着剛剛路過的那間戲樓裏的戲曲,在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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