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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乾旦

李意闌其實感覺得到,自己有些過于疑神疑鬼了。

但杜是閑這個打拍子的小動作,确實引得他一下就想起了某些不太光明的聯想。

李意闌的目光隐晦地從杜是閑的背影上掠過,心裏暗暗在想:這個忽然冒出來幫他們解蓮子玄機的男子,目的是在于取財,還是沒這麽簡單?

前方一丈來遠的路邊,有個販賣木雕的小攤,知辛不經意間居然在擺開的物件裏發現了一個木魚。

那木魚長約兩寸、高一寸半,所用的木料應該不怎麽樣,為遮掩面上便刷了層紅漆,偏偏漆面也斑駁,沒了包漿的靈韻,器型看起來有些呆笨,可是知辛乍然瞥見它,心頭仍然湧出了一陣親切。

他在衙門呆了有小半個月,那些廟裏習慣的東西衙門裏一概沒有,他不可能要求李意闌在衙門裏給他造出一間佛堂,只好自己适應環境。

李意闌對他幾乎是有求必應,衙門裏的日子過起來其實和山上一樣快,只是眼下睹物追思,牽動了他一些本能的情懷。

相逢即是有緣,知辛越看越覺得那木魚憨态可掬,心裏便決定帶走這個木魚,只是僧人向來五蘊皆空,他的兜裏同樣空無。

知辛偏頭去看李意闌,想要問這個好說話的施主化幾文錢,可誰知道他一擡眼,正好撞上李意闌去看杜是閑的瞬間。

那是一個看起來意味很深的擡眸。

李意闌的頭沒側偏,只是微微低了些,瞳仁朝左上方瞥出去,下眼睑上方露出了一小截眼白,神情專注之外,還透着一股不懷好意的淩厲意味。

知辛想起他平時和氣的模樣,心中忽然震生出驚愕來,想起自己好像從來沒想過,李意闌竟然也是有心機的。

不過沒想歸沒想,事實卻是事實,常言道人無完人,李意闌怎麽樣都是他,不過是自己将他想岔了——知辛回過神來,垂眼合掌,默默地在心中念了聲佛號。

他已是六根清淨的人,不管李意闌在想什麽,杜是閑又有什麽引人注目的地方,這些洶湧的暗潮都與他無關。

知辛心不在焉地想到,其實他一開始,就不應該住進衙門裏去。

一炷香之後,一行人回到了衙門。

李意闌一路都沒什麽異常,這會兒回來了,知辛知道他們接下來要繼續辦案,出于避嫌的原因就在前院跟衆人暫別了。

餘下的九個人直奔正廳,圍在一起開始給快哉門回信。

謎底是杜是閑解的,根據有始有終的原則,信本來也該由他來回,杜是閑倒是沒意見,為了盡快了事後滿載而歸,李意闌讓他寫他就坐下了,可惜他長得還算人模狗樣,字卻差得一塌糊塗,江秋萍看不過去,終于揮手讓他站到了一邊。

接着經過杜是閑的口述、江秋萍的手書,答案很快就寫完了。

由于信紙需要下水,在等待他們寫信風幹的同時,王敬元拿洗臉用的銅盆在火上烤化了一大把蠟燭,剔出燈芯之後,将幹透的信紙下到蠟油裏浸了一次。

等到挂滿蠟油的信紙也幹了,李意闌将它卷起來塞進了細竹筒,又用蠟油封住筒口,這才綁到那蛤背上,仍用黑巾将它包起來,遞給了王錦官:“嫂子,勞你跑一趟,将它放到沽衣湖裏去。”

王錦官接過來之後,轉身就出去了。

李意闌看了眼她離去的背影,心裏有些想讓呂川跟她一起去,一來是萬一有什麽危險,呂川武功高強,足以幫襯策應;二來是正好也可以把呂川支開。

不過他只是稍微猶豫了片刻,王錦官就不見了,時機已逝,李意闌就将這個念頭給打消了。

王錦官離開之後,杜是閑很快就站了起來,他笑着道:“大人,話也說了、信也回了,公門重地也不是我等草民該久留的地方,你看我是不是該領着賞銀……”

說着他竊笑地住了嘴,朝下豎起食、中二指,前後擺動着模拟出一副兩腿奔走的動作。

這意圖不言而喻,他想領錢走人。

李意闌還沒來得及與衆人商議,他剛在戲樓外的發現是純屬多心還是值得商榷,眼下便只能一人獨頂大梁,他用手擋住口鼻幹咳了幾聲,借此給自己拖出了片刻思索的時間。

須臾之後他整理好措辭,這才止住咳說:“按道理應該是這樣,不過先生的答案我們信服,卻不知道快哉門認不認可,大家都知道,過河的途徑不止一條,有時候一個問題也不止有一個答案。萬一到時候我們與快哉門各執一詞,那就不太好了。”

“我看不如這樣吧,先生的法子有理有據,我既然覺得可行,五百兩現在就歸你。但我想請杜先生在這裏小住幾日,善始善終,等快哉門的信遞回來了再走也不遲。”

杜是閑沒打算在這裏多留,聞言怔了一下,複又錯愕地笑道:“大人真是好客,可是我如果不答應,現在就要走,銀子是不是就帶不走了?”

“怎麽會,”李意闌笑着說,“我們這裏是官府,又不是土匪窩,銀子與你都去留自便。”

寄聲用單手撐着下巴,歪七扭八地坐在旁邊嗑瓜子,邊嗑邊在心裏打诨,心說你還是我們英雄寨的人,現今這官府裏數你最大,其實說這裏是土匪窩也沒什麽錯。

杜是閑卻不知道李意闌還有一段綠林往事,聞言半信半疑道:“真的?那要是屆時答案真的不一樣,錢我又已經花光了,要也要不回來,大人不會拉我下牢子吧?”

李意闌一臉真誠:“不會,先生智慧過人,給我的感覺比快哉門的奇人異士更加高明,幾天後要是此路不通,先生再替我們想一出就是了。”

杜是閑腦筋一轉就反應過來了,主動站起來拱手禀報道:“感謝大人這麽看得起我,在下非常樂意為朝廷效勞,我住在東四條友來街七號,如果沒有突發的急事,除了下午,早晚都在。”

話音落盡的時候他正好走到裝銀子的木箱旁邊,環顧了一周見沒人出身攔阻,就伸手将它抱在了懷中,笑容滿面地說:“諸位繁忙,我就不多打擾,先告辭了。”

李意闌伸手做了“請便”的手勢:“張潮,替我送送杜先生。”

張潮木着臉站起來,三兩步追到杜是閑身邊,跟在人身後出去了。

江秋萍有話想說,他很明顯感覺得到李意闌對杜是閑的态度産生了變化,差異就出現在出門前後,早上探讨的時候他還挺避諱杜是閑,現在卻似乎是想将這人留在衙門裏。

根據江秋萍的了解,李意闌不是這麽善變的人,那既然不是無緣無故,肯定就有原因,江秋萍想知道,但又怕還沒走遠的杜是閑聽到,于是後腳跟着張潮站起來,走到門邊去觀望。

在他身後,李意闌仗着聽力過人,沒多久就起身走到了呂川跟前,壓低了聲音說:“也有個事要勞你去辦,杜是閑這個人,你幫我盯住他。”

江秋萍聞言立刻轉過身來,卻被呂川搶了詞兒,呂川不解地耷拉着眉頭說:“為什麽要盯他?他身上有什麽可疑的地方嗎?”

李意闌其實也不太确定,世上愛聽戲的人多了去,他對杜是閑在戲樓外打的幾個拍子耿耿于懷,說到底無非只是出于一種虛無缥缈的直覺。

可是這種聯想一旦産生就難以忘卻,李意闌不知道他大哥是不是也常常這樣疑鄰盜斧,但杜是閑的小動作,确實而清晰地讓他想起了崇平社戲案裏最後那個變成骷髅的女旦。

據卷宗所載,這“女旦”是一位來無影去無蹤的神秘人士,臨場頂替人唱戲都能瞞過場下的上百位看客,可見在戲曲上的造詣非同一般。

杜是閑在戲上的造詣如何李意闌目前不得而知,但卻給他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路,李意闌對呂川搖了搖頭,接着又去看江秋萍,目光沉如無波的秋水。

“可疑倒說不上,只是感覺他出現有些突兀,”接着他提起了戲樓外的發現,說完之後繼續道,“我們姑且先不去猜杜是閑到底是誰,但是可以做這樣一個猜測。”

“錢大人的追查思路,是查探案發前後幾天在戲班周圍出沒的陌生女子,結果一無所獲,可是如果頂替女旦上臺去唱戲的人,根本就不是女子呢?”

江秋萍腦中“咯噔”一響,像是一炮轟開了某些障礙,他在電光石火間回過味來,雙手一拍激動地說:“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戲袍寬大,能夠遮掩身形,加上乾旦自古就有,只因為那個戲班沒用,所以我們全都卯着女子在追查,嗨!真有意思啊這個誤區。”

李意闌見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忽然又有點不忍,坦誠地說:“我說了只是感覺,可能你也正在被我帶進誤區裏。”

江秋萍硬邦邦地往椅背上一靠,老氣橫秋地說:“管不了那麽多,反正很閑,瞎查吧。”

“附議,”呂川應着聲站起來,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拍了拍李意闌的肩膀,故作輕松地說,“那我盯人去了。”

李意闌在王錦官出門的時候已經掙紮完了,決定以後待呂川要一視同仁,當重而不痛的力道沉沉地落在肩頭的時候,李意闌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有些心酸,原來和兄弟并肩作戰的日子如此讓人懷念。

他釋懷地笑了笑,接着将另一只手揚上肩頭,也在呂川的小臂上回拍了兩下:“一切小心。”

“诶!”呂川重重地應了一聲,粗犷的長相上因為笑容太深,導致高手的氣勢盡失,看起來顯得有點傻。

這時張潮正好送完人回來,聽了兩耳朵理解不了的話,茫然四顧地問道:“瞎查什麽,又要盯誰?你們趁我不在嘀咕什麽了?”

寄聲吐飛了兩片瓜子皮,嘻嘻哈哈地說:“不告訴你,我們排擠你。”

張潮理都不理他,擡腳就朝江秋萍那邊走去,後者正在沖他招手,臉上俨然寫滿了一排“過來,我跟你講”。

呂川跟張潮擦肩時交換了杜是閑的去向,然後大步流星地消失了,江秋萍給張潮開了個竊竊私語小課堂,沒多久張潮就弄清了來龍去脈。

可他還有一件費解的事,那就是快哉門到底在整什麽幺蛾子。

張潮分析道:“如果他們是白骨案的涉案人,依照常理推斷,最大的可能應該是抹去痕跡、大隐于市,讓我們根本找不到他們,可現在這情形明顯不對,先是火中生蓮,後是怪叫的癞蛤蟆,他們的目的是什麽?讓我們大吃一驚?嘆為觀止?然後呢?”

寄聲天馬行空地想道:“他們可能是想傳達出一種,‘看,我的能耐有這麽大!你們連我的衣角都摸不着,論等級只配見我的小弟癞蛤蟆,所以不要再白費心機了,你們是捉不住我的哈哈哈哈’,六哥,對不對?”

李意闌用一臉“別鬧了”的表情揉了下他的頭,敷衍地說了個“對”,立刻又轉頭去看江秋萍:“你覺得呢?”

“我覺得,”江秋萍謹慎地說,“也只是感覺啊,這更像是兩次試探,第一次是試能力,第二次是測誠信。”

“你們看,呂川說他在扶江遇到了一個他都不是對手的高手,對方明顯有能殺他滅口,但卻沒有,我以為對方并無惡意,而且火中生蓮的本質,和白骨案裏大大小小的怪事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人為的玄虛,我覺得這是試探。”

“再說蛤蟆,說實話,我們掌着饒臨整個城池的兵力,要真想挖出城裏的快哉門,下點功夫并不是辦不到,我們大可以直接找上門去問,而不是等一只蛤蟆來傳遞信息。所以我覺得蛤蟆并不重要,重要的可能是我們願不願意遵守他們的規則。”

“可是他們測這些做什麽呢?”李意闌嘴上發問,可是心裏卻自有一個模糊的答案。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快哉門和白骨案的關聯,肯定就不是他們之前想的那麽簡單了,可到底是怎樣複雜的關聯,他又沒有天眼。

江秋萍也答不上來,在這個巨大的謎團下面,他們全都是被蒙住了眼睛,摸着竹竿過河的盲人。

午飯過後,王錦官就回來了,李意闌讓張潮仔細描摹了矢服的圖樣,讓吳金親自騎快馬送往省部的都察院,請部堂大人測查這樣軍資的來歷。

吳金走後,江秋萍主動領走了去審問崇平那個戲班的任務,剩下的人則又對着石像生和白骨像無頭蒼蠅似的研究了半天,因為是外行,到了傍晚每個人都變得頭大如鬥,收獲自然也沒有。

吃過晚飯以後,李意闌本來想去牢裏一趟,寄聲覺得誰去都行,不想讓他去,不過這小子也會吃一塹長一智,知道自己吭聲李意闌肯定不把他當人,于是二話不說就蹿進了知辛的房門。

知辛正在收拾書桌,被寄聲添油加醋地說了沒兩句,嘆了口氣就起身往隔壁走去,可他還沒走到門口,李意闌就從旁邊冒了出來,他過來活捉叛徒,順便借機看一眼心上人。

心上人衣衫齊整,往屋裏退了兩步讓開了門口,眉眼彎彎地說:“寄聲跟我說,讓我叫你今晚跟屋裏待着睡大覺,哪裏都不要去,還說我來勸的話你一定會聽。雖然我不太信,但是話呢我照說了,聽不聽就在你了。”

李意闌被他溫柔和悅的聲音和笑意一激,就有種醉酒似的微醺往頭上湧,他邁過門檻,表面無奈內心卻沉溺地笑着道:“聽,不聽不是不給大師面子麽。”

知辛老實地說:“我的面子不重要。”

李意闌面上沒有反駁,可是心裏卻說:對于我來說,你的一切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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