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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落玉盤

假設成立,那木雕手中的東西又去了哪裏?

想要知道這個答案,就好比空手套白狼一樣,知辛想來想去也沒什麽頭緒,腦中不是疑問就一道疑問。

“小師傅?”等着他付賬的攤主見他垂着眼睛半天沒動靜,生怕他忽然又不想買了,連忙殷勤地催促道,“這個您也要麽?要的話給您算便宜點兒,兩樣一起五文錢。”

反正是李意闌的錢,這木偶似乎和案子也有緣,知辛沒有遲疑,付過錢之後将它也帶走了。

只是帶走容易,卻引發了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既然出現了新的思考方向,那是不是該趁着自己還沒走遠,折回去告訴李意闌一聲?

然而須臾之間,知辛的腦筋又繞過了某些難以訴諸于口的彎彎繞繞,将驟起的念頭給打消了。

這不過是一個偶爾而可有可無的猜想,他大可以将木偶交給車夫,勞煩人給李意闌捎回去,這樣才叫一舉兩得,他不會偏離目的,李意闌也能得到提醒。

只是別時容易見時難,知辛撩起袈裟爬上馬車,心裏有些無奈又清苦地想道:自己從此大概免不了牽腸挂懷,得時常為那個人的性命憂心了。

那邊,被他挂念的李意闌淺淺地咳了幾聲,覺得這個白一來得正好。

比起假夥夫那邊不知道還有多少的潛藏人馬,衙門裏能夠獨當一面的高手的确不夠。

呂川和嫂子算兩個,寄聲逃命沒問題,但攔人的本事還差着火候,吳金和張潮都是兵部出身,在千軍萬馬裏策應還行,單獨放出去面對亡命之徒李意闌不放心,游擊府的巡檢兵是同樣的道理,而且大張旗鼓容易引人注意,調兵也不是太合适。

秋萍和道長不用考慮,最後剩下他自己狀态不穩定,充其量只能算半個,如此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包都包不起來,更遑論抓人。

不過有快哉門的高手坐鎮就不一樣了,根據呂川的描述,此人一個頂倆估計都不成問題。

李意闌寬了寬心,開始組織衆人研讨包抄的大計。

王錦官肩上還有任務,跟李意闌私語了兩句,出門去接替夜間值班的小衙役,監視杜是閑去了。

杜是閑這會兒還在悶頭大睡,他原本是閑雲野鶴,作息颠倒無匹,要不是饒臨這段時間封了城,他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如今因為無處可去和囊中羞澀,不得不暫時賃了間民宅住下來,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讨起了生計。

其實以他的模樣,去給人當代筆的先生最合适,不過就那一手爛字他自己好意思,卻沒人願意他的光顧生意,杜是閑平時就仗着一張循循善誘的嘴,在酒樓、藥堂和各路小作坊之間亂竄,工錢要得比別人少許多,有時幹脆不要,只要老板管口飯就行。

這樣的便宜也方便他提要求,他每天只幹下午那半晌,上午要睡懶覺,晚上要讀書,不想幹了他自己一拍腦門,隔天就能換個新鮮出爐的掌櫃。

王錦官盯上他的時候,杜是閑才換上一個糖莊打糖範夥計的工活沒幾天。

由于每天重複地舀着饴漿往糖範裏倒,累得他腰酸背痛、手臂發抖,洗臉擦腳都嫌多餘,杜是閑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這才打上懸賞的主意,想着要是能夠撈到五百兩,就抱着銀子在榻上先睡個三天。

不過想歸想,銀子和木盒子到底不是香草美人,烙人得很,所以他昨夜入睡之前,将兩樣東西扔進了床底下。

短時間內衣食無憂的杜是閑這天一覺睡到了日過中天,才被腹中的饑餓叫醒,表情呆滞地推門出來打水洗漱。

藏在屋檐上的王錦官就見他洗完之後濁氣盡褪 ,神采奕奕地出門直奔城中最好的酒樓,財大氣粗地叫了一桌子個人根本吃不完的大魚大肉,然後有滋有味地吃了足足有一個時辰。

王錦官背對着與他隔桌而坐,偶爾能在喧鬧裏聽見他自己跟自己碰着杯,用一種十分悠閑的語調在哼《九歌》。

悲莫悲兮生離別,樂莫樂兮新相知。

那一瞬間王錦官忽然感悟到了人跟人的不同,都是兩只眼睛一張嘴,可她吃飯的時候就從來沒有這種閑情逸致,只想着趕緊填飽了肚子去做事,可想想自己又好像什麽也沒做。

只是嫁了個人,然後又匆匆失去了他,再獨自回到出嫁之前那種茫然卻停不下來的忙碌之中,仿佛這一生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

可王錦官沒有機會重來,即使有大概也是差不多的結果,每個人來到世上都好像帶着一種擺脫不掉的使命,她就是她,永遠沒法像這個年輕人這樣快活。

這陣悲涼來的突然去得也快,被大堂裏高聲報菜的小二驚擾,轉瞬就成了烈日下消失的水跡。

王錦官動了下眼皮,悄無聲息地回頭看了一眼,見杜是閑一時半刻吃不完的樣子,便放下筷子給自己叫了壺米酒,兌着茶水喝了片刻。

等到杜是閑吃飽喝足,已經是末時三刻了。

桌上的菜還剩下一大半,他這人吃相不好,每盤都被扒得亂七八糟,仗着自己眼下有錢,便也懶得打包回家熱了再吃,杜是閑半醉半醒地幹坐了一會兒,接着稀裏糊塗地将剩菜和自己下午的去向給敲定了。

這些菜呢,他打算包起來送給城頭的乞丐。

至于他自己,杜是閑決定還是去糖莊混個半天,打打醬油、唠唠嗑,省得這會兒回家了一頭栽倒,白天睡了晚上的覺,晚上沒事淨瞎琢磨。

打定主意後他就結了賬,然後提着夥計幫他打好的油紙包,腳步輕快地上了路。

王錦官混在人群裏,不近不遠地跟着他,見這人先溜着城牆根摸到了乞丐的聚集地,放下了手裏的物什,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轉回了昨天下午他呆過的那家糖莊。

這間糖莊的底細,王錦官昨天晚上回到衙門之後已經摸了個底朝天,十好幾年的老營生、老板沒換、雇的夥計也一直是那幾個,近兩個月來唯一的變動就是杜是閑這個特別廉價的幫工。

門口的挑幡上寫着糖莊,其實不過是個偏遠又寬敞些的獨門院子,大白天裏敞着門,看得見裏頭的人或搬或攪,順風時還能聞到一股濃郁的甜香氣。

王錦官貼身藏在院牆外的牆垛子裏,側耳去聽院中的一舉一動。

杜是閑如此消極怠工都沒人指責,院子裏的人都很和氣地跟他打着招呼,他剛進門沒多久,屋裏就樂呵呵地沖出一個人來。

那人不由分說将他扯到了一排木架子跟前,接着從旁邊的鏟起幾顆半透不透的圓珠子給他看。

“杜老弟,你怎麽才來,我等你半天了。你快來看看這新做的霜糖,哈哈哈不是老哥哥我誇口,這個元宵時要是不能大賣特賣,我酥和饴的名號倒過來寫!”

杜是閑适才差點被他扯得飛起來,這會兒雙腳踏上實地才暗自松了口氣,笑着擡起眼來,伸手從面前的鏟子上取了一顆珠子來看。

然後這不看不要緊,一看竟然有點嘆為觀止。

只見他手中捏的根本不是什麽冰珠子,而是一種圓潤剔透并且內有乾坤的霜糖。

它的乾坤在于霜糖只有薄薄的一層,糖體的內部被掏空,塞了些用砂糖裹成粒的花瓣末,或紅或黃,晃一晃叮當作響,可觀可食,委實有些風趣。

杜是閑将那顆糖捏在指尖上舉起來,細長的眼睛眯着,目光卻有些放空,似乎是被這精巧的工藝給迷住了。

老板喜上眉梢正等着他誇,等來等去卻見他沒反應,有些不滿地輕輕推了他一下,用雙層的下巴努了努霜糖:“啧,好還是不好,給個說法啊。”

杜是閑“嗨”了一氣回過神,趁着答話的功夫将那顆霜糖扔進了嘴裏,一半清晰一半含糊地說:“何止是好,簡直是說巧都不為過,我有預感,老哥你很快就要春滿乾坤了。”

“那還不至于,”老板憨厚而謙虛地撓了撓頭,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對了老弟,我、我想托你給它取個名字,我自己來的話怕是離不開什麽獅子糖、花花糖之類的,太俗了,上不了臺面,你有學問,幫我想想吧。”

說漂亮話本來就杜是閑的長項,這事對他來說可謂是小菜一碟,加上他也不是什麽小氣的人,說了句“我試試”,接着又将那顆糖搖了幾下,不多時就有了主意,建議老板将它叫做“落玉盤”。

杜是閑很有學者風範地解釋道:“由來倒也簡單,您這糖霜是大珠套小珠,搖來碰去間恰好也有翠玉相擊的動靜,正好切合《琵琶行》中那一句‘大珠小珠落玉盤’。”

“此外玉有富貴氣象,又與‘餘’相通,而‘餘’又有‘我’這層意思,因此糖叫落玉盤,財進主人懷,我覺得好聽也夠吉利,老哥你看怎麽樣?”

老板的學識止步于簡單的記賬,壓根招架不住他這一層疊一層的豐富內涵,聽完簡直心花怒放,恨不得所有的名字都讓杜是閑重起一遍。

不過他為人本分,開不了這得寸進尺的口,只好掐掉了莫須有的貪念,點頭如蒜地說:“好好好,好得不得了。”

杜是閑也挺高興,又從籮筐裏順出一顆霜糖,帶着一臉掩不住的欣賞應道:“那就好。”

接下來的半天,糖莊裏的幫工們不約而同地發現,這位敷衍了事的杜公子變得更加懶散了。

甜味本來就遭螞蟻,今晚夜間大概有雨,那些煩人的小東西便爬得滿院子都是,用點燃的木材撩都撩不散,所有人都在小心提防螞蟻爬進瓦器和糖缸,只有這位新來的爺,拿着勺子往地上倒糖汁玩兒。

沒過多久,黑壓壓的螞蟻壓住地上的糖汁,顯出了一個隐隐猙獰的“妙”字來。

——

申時末,饒臨衙門。

午前約定好晚上碰頭之後,白見君留下了一個聯絡地址,飯都沒吃就離開了衙門,他說他要先去春意閣附近熟悉一下地形。

李意闌沒什麽意見,客氣地将他送出了大門。

飯後江秋萍下到牢裏,去繼續追問“女旦”那件事的後續,李意闌本來也想去,卻正好趕上送知辛的那兩名車夫回來禀報,他這邊稍微被攔了片刻,那邊江秋萍就迫不及待地跑了。

車夫一共帶回了三樣東西,知辛買的木偶、他寫給李意闌信,還有一樣是養在栴檀寺的信鴿,有了它便可以快速的書信往來。

李意闌看了看那只算不上矯健的灰鴿子,豬油蒙心地覺得它靈氣逼人,接着他拆開那封信,立刻又被信中的消息弄得又驚又喜。

他拿起随信一起送來的那個女童木偶,看了看它虛握的那只手,心裏就忽然生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念頭,感覺知辛過不了多久就回來了。

旁邊的寄聲覺得看個信而已,沒必要笑成那樣,可等他自己湊過去一看,卻樂得比李意闌還歡騰。

他的志向不在于男歡女愛,這是把知辛當成衙門的密探了,忍不住在心裏咂舌,暗道知辛随便出個門就能撿到線索,簡直是他六哥的頭號福星。

借着知辛送來的信線索,李意闌帶着剩下的人去了趟證物房,比對之後覺得知辛猜的有道理,但也跟知辛受着一樣的限制。

酉時初江秋萍從牢裏出來,臉色不算好看,顯然是戲班那邊沒什麽收獲,他搖着頭對衆人說:“不知道是戲班的人沒注意到,還是我問的問題沒切到點子上,他們都說沒看見生面孔,男的女的都沒有。”

李意闌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将知辛的信紙遞給他聊做慰藉。

“沒有就沒有吧,這裏有個好消息,你先看看。今天夜入的有些早,寄聲和吳金先去吃飯,吃完了寄聲帶個人,去把你捕頭姐換回來,吳金去請白前輩,戌時之前在這裏會和,然後我們走一趟春意閣。”

屋外的天空陰雲密布,北風正在無形地蓄力。

遠在千裏之外的江陵皇城,這天入夜也不例外地籠罩在烏雲之下,只是風雨滿樓的态勢更濃,不到戌時天色就已經黑透了。

大躁的狂風逼得宮人們不得不早早閉上了各路宮殿的大門,這樣惡劣的天氣和行情,按理來說除了巡邏的禁軍,應該沒人會在外頭奔波,可重重庭院裏的仙居殿裏,耳房裏的小太監卻又一次聽見了“砰砰”拍門的動靜。

一聲接一聲,急躁地讓人心火頓生。

小太監瞬間變了臉色,用棉被将自己裹了起來。

這已經是這個月裏的第四次了,不知道是誰在外頭惡作劇,次次都在天色黑透的時候在外面瘋狂地敲門,可每次拉門的時候拍打聲還在,可拉開之後門口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一個。

是個人決計逃不了這樣快,派禁衛查了也沒有發現,于是宮裏悄悄地傳開了,太後這宮裏面,在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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