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撲空
沉沉的烏雲不是虛張聲勢,入夜後忽然開始暴雨如注,李意闌不敢淋雨,只好在衙門裏等雨停。
這樣的天氣裏衣衫盡濕地跑去逛窯子也不合常理,衆人索性喝茶陪君子,烏央烏央地在廳裏坐着,鑒于有白見君在,話題滾動不開,屋裏便根本沒人說話,好在氣氛不算尴尬,畢竟在座的人多少都有些定力。
郡守這陣子被李意闌等人逼得勤勉了些,一肩擔了城門的守備,這時還沒回來,大概是落雨堵在了外面。
李意闌時盡其用,趁這段時間跑去喂鴿子,寄聲本來想跟他形影不離,可李意闌就想獨自靜一靜,反手将人按回了椅子裏。
然而那鴿子在寺裏也不知道吃的是什麽,對他的投喂并不感興趣,不僅對撒的谷子不聞不問,拿勺子喂它也愛答不理。
李意闌喂不動,只好無奈地拿長勺輕輕戳了戳它的頭,心說寺裏的人不領情也就算了,連只鳥都這麽高傲,這可真是讓人雙倍受挫。
那挨戳的鴿子不懂他的心事,只靈活地閃着小腦袋,左左右右地拿烏溜溜地小眼睛瞪他。
屋檐下的雨滴結成了雨簾,稀裏嘩啦的砸在地上,有種奇異的清心效果,李意闌的思緒浮浮沉沉,最後跟終将奔赴江河的雨滴一樣,彙聚到了人之根本的情愫上面。
知辛早上才走,這會兒一閑下來,李意闌就頻繁往複地想起他。
其實認識的時間很短,一起經歷的事件也有限,但李意闌腦子裏并不空曠,不多時就想起了許多個片段。
他想起知辛坐在牢裏第一次擡頭望向自己的目光、從衙門頭也不回離開時袈裟上披的那層霞光、在木匠的院子裏因為忍痛蹙起的眉眼……一幅幅、一幕幕,從客氣疏離到低眉淺笑,自然而然地相識到今天,然後交情猛地被今天早上驟然分別時那一個的轉身給打斷了。
當時衙役叫他去前門,李意闌縱然不舍,但還是跟知辛道了別,可走出五步以後他沒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會兒知辛剛走到月門下面,也不知道是心有靈犀還是怎麽,竟然剛好也轉過了身來。
作為一次兩人都所料未及的四目相交,某些尋常時不會露于人前的情緒根本無暇藏好,李意闌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臉上挂的是依依不舍,可知辛的神情他就看不懂了。
那人的表情依然平和,可眼神是少見的幽深,像是在苦惱一些事,又像是猶豫不決地在想什麽,以至于眼底的清光都不見了。
忽而對上自己時,李意闌發現他意外地愣了一下,嘴角及其輕微地動了動。李意闌本來以為他會說點什麽,可那點漣漪卻只是擴大成了一抹笑意,知辛沖他點了下頭,然後轉回去不緊不慢地離開了。
因為寄聲在旁邊催,李意闌當時走的匆忙,也沒工夫仔細感悟當中的滋味,眼下夜雨催生愁緒,他才馬後炮地想道,不管結果如何,要是那關口再留一留就好了。畢竟那才是自己的本心,不過眼下都成了空談。
風向無常,李意闌的手背上被濺了些細碎的雨點,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這種缱绻而纏綿的牽挂,一時滿心眼裏都是琢磨。
一會兒想着十裏不同天,不知道城北的山寺裏,此刻有沒有這麽大的雨?一會兒又想那人回到了寺裏,有沒有重獲安閑與自在?他現在在幹什麽,是打坐還是抄經,亦或是在跟老友秉燭夜談?還有下次見面的時間,不知道距今遠不遠……
“六哥?”
饒臨的陣雨向來持續不久,不到兩炷香的時間屋檐下的雨滴就斷了線,廳裏的江秋萍才是一心撲在案子上,立刻就慫恿寄聲出來叫人。
寄聲剛從牆角後拐出來,就見他六哥杵在鴿子籠邊發愣,不知道腦子裏裝的是什麽,情緒一看就有些低沉。
他的臉色本來就差,穿得又總是黑漆漆的,平靜和歡喜的時候還算像個人,一旦萎靡簡直死氣翻倍,寄聲看不得這個,立刻出聲将他的清淨給攪亂了。
“還在喂哪?小心給它撐死啰,”寄聲大步靠過來,拉着他的手肘就往屋裏拽,“秋萍哥說雨快停了,問你拿主意,我們什麽時候出門?”
李意闌勺子都來不及放下,就被他力大無窮地扯偏了,不過這樣也好,待會兒忙起來就不會這麽郁結了。
寄聲拉了幾步也就松了手,雙手自由的李意闌轉過身來,将長勺輕飄飄地擲了出去。
脫手的長勺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兩三個眨眼之後,“咔”的一聲落進了鴿籠旁邊的小細筒裏。
戌時五刻,春意閣。
考慮到一行人才去春意閣裏露過臉,這次登門的人就換成了白見君和李意闌,前者扮大爺,後者低調許多,跟在他身後很少擡頭,乍看像個随從。
其他人則是分開行動,各自占據了一個盯梢的方位。
都說煙花巷中四季如春,李意闌進門一看果然不假,大雨初歇才不到半個時辰,那些尋樂子的男男女女就已經擠滿了大堂。
兩人甫進門就有人上來迎接,李意闌在廳裏瞟了幾眼,沒看見上次引他和張潮上二樓的那個小厮。
這回他們照例要了個二樓的雅間,等小厮一進門就開門見山,抖開了畫像問這個人在哪裏。
小厮人也算機靈,見這陣勢就明白過來這兩人不是來享樂的,磕磕巴巴地問他們是誰,找畫中的人幹什麽?
李意闌亮出游擊府的令牌,讓他如實交代。
小厮表現出了一個平頭百姓面對官府時應有的忌憚和驚恐,但他的回答卻令人不怎麽滿意。
“大人明鑒,小的在閣中侍奉了三年零五個月,認得閣中的每一位相公,可哪怕算上被贖身、亡故的那些,也沒有那個長的像這一位,這、這不是我們春意閣的人哪!”
“不可能,”李意闌雖然早猜到今晚的行動不會一帆風順,但确實沒料到會有這麽大的偏差,他暗自吃了一驚,但還是嚴肅道,“十二日晚間,我明明就在樓梯上看見過這個人,跟在一位貴婦人身邊。”
“當時他們還跟我有點沖突,你們樓中的一個夥計還厲聲訓斥過他,我想夥計都敢訓的人,應該不至于是客人吧?”
小厮見李意闌不相信他,不由急得抓耳撓腮,連連叩拜:“大人我說的是實話,真的沒有騙你,我犯不着啊我,我又不認識他。”
他的言語和神情都不似作僞,可李意闌仍然難以置信,又或者說是不願意屢屢功虧一篑。
其實這時他心裏已經理出了一個基本說得通的猜測,那就是當時他和張潮在樓梯上碰到的那個夥計也是扇販子的同夥。
此人臨時頂替了春意閣裏某一個真正的小厮,而那扇販子同理,也借了套相公的衣服,魚龍混雜間沒人注意,這些人就大搖大擺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今晚的興師動衆将又是一場水中撈月,李意闌沉甸甸地嘆了口氣,感覺這案子破的比解九連環還過瘾,一個環套着一個環,看起來簡直沒完了。
不過無用歸無用,他卻沒有直接打道回府,仍然謹慎地留下來,将其他的小厮和老板掌櫃都問了一遍,結果高度一致,跟那小厮半斤八兩。
這個夜晚出師未捷,臆想中的嫌犯仍然無影無蹤。
淩晨時分李意闌在一陣逼人的胸悶中驚醒過來,喉頭腥甜欲嘔,卻又什麽都湧不上來,他覺得屋裏悶熱,披上大麾輕手輕腳地推門出去,又覺得外頭有些冷。
李意闌在廊下站了片刻,最後醍醐灌頂地去了知辛的房裏。
謝才這些天一直在忙城門的事宜,後院裏那一堆人的去向他也顧不上過問,新來的師爺畏手畏腳的,也很少進後院,因此知辛的人是走了,但屋裏既沒打掃也沒清理,仍然是他離開時的樣子,齊齊整整,冷冷清清的。
只是沒人住,便也沒點炭火盆,溫度有些低,卻又比室外的凜寒要暖和一些,李意闌進去以後覺得比自己房裏和外面都舒服,于是在桌邊坐了下來,坐着坐着他又想起了原來屋裏的人,出了會兒神,然後慢悠悠地泛起了困。
接着他在“多有冒犯”和疲憊之間拉鋸了半晌,最後實在沒抗住,躺到床上和衣迷瞪了過去。
而此時同一時間,城北山寺裏的知辛卻還在輾轉反側。
山林裏清淨,僧侶們的作息統一之間還有些傳染似的影響,他本來很早就睡了,可也不知道是哪個小沙彌起夜,經過院牆外頭的時候撲棱撲棱地咳個不停,動靜不大,卻詭異地将他驚醒了,知辛瞬間想起李意闌,之後瞌睡就再也不來了。
他直挺挺地床上躺了很久,腦子裏的憂心忡忡連阿彌陀佛都驅不散,這俨然就是八苦之一的放不下了。
借着獨處與黑暗,知辛臉上終于露出了一些難過的神色來。
十二月十六日,辰時初,衙門後院。
寄聲已經習慣了,早上醒來看不見李意闌的人影。
不過這個習慣俨然不包括他在院子、後廚、正廳乃至于茅廁裏都搜尋了一遍沒找見人,接着郁悶地擡起頭,卻見他六哥迤迤然地從隔壁冒了出來。
寄聲想了又想也沒有想通,只好勤快地請教道:“我找你半天了,你這一大清早的,跑到大師的空屋子裏幹什麽去了?”
李意闌難得安穩地睡了半宿,這會兒身體裏還有些懶勁,他無法自控地擡手擋了擋臉,垂下眼睫打了個哈欠,然後沙啞而老實地說:“睡覺去了。”
寄聲驚呆地看着他,倒是純潔地沒有想歪,只是單純地不解,便策動這腦筋奔騰起來:“啊?你跑別人屋裏睡什麽覺?難道我半夜打呼嚕吵到你了?不應該啊,我昨天又不累,诶也不對啊,睡……那你肯定不是早上才去,不然睡不成這德行,你老實說吧,夜裏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李意闌大概是睡飽了,心情也随着身體的舒适度變好了,看到寄聲這麽啰嗦竟然覺得也挺可愛,他現在覺得很輕松,輕松到已經能覺得昨晚的失利無足輕重,打算先好好吃頓早飯,接着才去想案子。
“別老咒我,”李意闌溫柔地笑了笑,伸手将寄聲一邊的臉頰捏得變了形,“我現在神清氣爽得很,就是有點餓了,想吃陽春面,廚房裏有嗎?”
其實廚房裏沒有面食,不過寄聲一下就笑開了,因為李意闌已經很久沒有主動要求吃過什麽了,想吃就表示有食欲,而能吃能睡就是天大的好事。
“必須有啊!你三品大員叻,連碗面都吃不上那多寒酸,”寄聲興高采烈地扒掉他的手,轉身飛快地溜走了,“那你去洗漱,我叫人給你弄去啊。”
吳金被吵他吵醒了,掀開門縫探出頭來,不太清醒地問道:“寄聲,弄啥去啊?”
“面呀,陽春面,”胡大俠慷慨地說,“你吃不吃?”
吳金還沒說話,好幾間以外的王敬元的聲音忽然以吼的形式傳了過來:“吃,我吃牛肉面。”
江秋萍一知半解,也出來湊熱鬧,舉着手他要碗雲吞就行,張潮為了不孤獨,冷漠地報了聲打鹵。
寄聲想想他要上外頭的早市裏端一二三四五六七碗面回來,登時就失去了樂于助人的心情。
于是這天一早,一行人沒在衙門裏用餐,而是一窩蜂地去早市裏尋了個巷子口的小面攤。
攤主是個魁梧的漢子,他們來的時候正在從鍋裏往外撈面,見來了客人匆忙放下家夥什,提着陶壺就過來打招呼。
“幾位客官吃點什麽?我們這裏有……”
吳金本來在囫囵地揉臉,聞聲擡起頭,登時就愣了一下,沒想到這老板還是半個老相識,他認識對方、對方不認識他的那種。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這個小面攤的老板居然是嚴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