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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暗號

當着本人的面議論別人,吳金總覺得會被聽見,于是坐在攤上的期間裏他什麽都沒說。

李意闌今天有點邪門,吃了一碗居然還有食欲,又添了一份也幾乎都見了底。

寄聲大喜過望,不住地在旁邊問東問西,一會兒問他要不要加肉,一會兒又變了副嘴臉,說少食多餐才好。然後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碎碎念比較下飯,衆人混在市井之中,難得吃了頓心無雜念的早飯。

吃飽喝足以後,王錦官遁進人潮中,繼續去盯杜是閑了,其他人則溜溜達達地往回走。

吳金這時才說:“你們說巧不巧,剛剛那面攤的老板,竟然是之前滿城打聽四喜人的嚴五。”

李意闌“哦”了一聲,語氣裏沒有驚奇,只是響應吳金,表示自己在聽。

可走着走着腦中關于嚴五的記憶慢慢清晰,李意闌覺得有些不對勁,便将注意力都攢進腦子裏,這樣顧此失彼,步伐就不自覺慢了下來。

寄聲一個沒注意,就見六哥掉了隊,他停下來正要催,卻被眼疾手快的江秋萍一把捂住了嘴。

“他好像在想事情,”江秋萍悄悄地說,“不要幹擾他。”

寄聲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江秋萍便松了手。

這邊王敬元還想買倆包子,本來扭過頭來是想問寄聲吃不吃,卻沒料對方“噓”了他一聲,讓他別說話。

李意闌沉浸在思索裏,腦中的念頭如同江河般奔騰不息。

嚴五是在他們根據“線”那個線索,徹查城中的木作坊時出現在案子裏的可疑人物,吳金盯了幾天,趕上江秋萍受傷,這個人就從衙門的視野裏消失了。

李意闌一方面奇怪自己當時怎麽就忘了這個人,但很快又寬容地原諒了自己,一個人即使再周全也顧不了方方面面,事到如今他只能找補,後悔和低落都是在浪費時間。

他仔細理了會兒思路,将疑點羅列了出來,接着他咳了一聲,博采衆長地問道:“你們說,這個嚴五作為一個面攤的攤主,十多天以前為什麽要去打聽四喜人?一個普通的平頭百姓,能有這麽廣博的見識麽?”

江秋萍摸着下巴半猜半想道:“夠嗆,除非他同時也是一個木匠,又或者……是有人讓他去找這麽個玩意兒。”

張潮皺了下眉頭,立即當街回頭望了一眼,然而目光落處,嚴五看起來跟街上的其他商販沒什麽不同。

“這個待會兒找正主問問,”李意闌話鋒一改,接着道,“吳金,我記得你當時盯梢的時候,說過有兩個僞裝成百姓的人也在跟蹤嚴五。”

吳金篤定地點了下頭:“對!公子你不說我都忘了,這案子查得我這腦子是完全不夠用了。”

李意闌對他笑了笑,轉頭去看江秋萍:“那你想想,他們為什麽盯上嚴五?”

江秋萍以問作答:“因為嚴五在滿城打聽四喜人?”

“嗯,”李意闌應了一聲,接着卻搖起了頭,“我之前也以為是這樣,所以忽視了一些很根本的問題。”

“确實,我們注意到嚴五,是因為他在打聽四喜人,但是這個條件成立的前提,是我們擁有一個縣城的兵力,可以在一兩天之內查遍全城的木作坊,可藏身在幕後的那些人,他們有這麽多的人手嗎?”

“應該不至于吧,”呂川樂觀地插嘴說,“姑且不談養個死士不容易,單就以數量來說,如果半個城池都是對方的人馬,問一句話就有五成的可能是假的,那還查個屁?”

寄聲最為人雲亦雲,本來有點吃驚,一聽這話又鎮定了,他覺得呂川說的有道理。

江秋萍摸着下巴,腦筋還在打結。

張潮卻是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道:“我倒是忽然覺得,對方會注意到嚴五,不是因為四喜人,而是他們本來就在監視嚴五,吳金會撞上他們,只是一個巧合。”

江秋萍的眼珠子上下滾了滾,接着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笑了笑。

李意闌臉上也挂着抹意味差不多的笑容,幾個人像接頭的暗哨似的,寄聲左右看了看,心裏登時就有點不滿。不知道為什麽,他有種“此刻沒笑的人好像低人一等”的錯覺。

“可他們監視嚴五幹什麽呢?”寄聲朝前面伸了伸下巴,異想天開地說,“偷學別人煮面的本事?”

“肯定不是,”李意闌好笑地彈了下他的額頭,彈完又正經起來,頗為陰謀論地說,“但嚴五身上應該有他們關心的東西,吳金你再辛苦一趟,跟好嚴五,看還有沒有尾巴在盯他。等下午銀號的事了了,我們再好好讨論一下這個嚴五。”

“知道了,”吳金答完話,立刻跟他們掉出距離,一轉身拐進了旁邊的巷子。

巳時初,友來街。

杜是閑今天倒是出乎王錦官的意料,起了個大早,他要到廟裏去還願。

初九那天,他在法會上出完風頭,想着來一趟不能兩手空空地離開,走前便在觀世音菩薩座下求過財,誰知道這麽快就心想事成了,杜是閑這幾天吃得好喝的好,就決定去廟裏燒燒香。

他仔細收拾了一下行頭,一刻鐘之後離開家門,提着一捆不小的油紙包,晃晃悠悠地去市集裏雇了輛馬車。

王錦官沒料到他今天會出遠門,臨時匆匆地租了匹馬,也沒敢跟太近。

一個半時辰之後,不斷朝北的馬車停在了栴檀寺的山門下面,王錦官踩着長階往上爬的時候,還想過會不會碰到知辛的問題。

此時正午将近,山門開了半天,進到寺中王錦官的任務就變得容易多了,寺中廟堂衆多,一有不對她就背對,假裝自己是個香客,不跪就找僧人問路,行蹤藏得滴水不漏。

杜是閑壓根不知道自己背後有雙眼睛,一派虔誠在蒲團上磕頭,磕完之後他在院子裏繞了繞,逮到了一個小和尚,然後他将手裏的紙包送給了對方。

小和尚偷偷揭開油紙的一角瞥了一眼,笑容立刻變得特別燦爛了,脆生生地叫着“謝謝大哥哥”。

杜是閑彎下腰來揉了揉那顆小光頭,側臉上的表情看起來竟然有些柔軟。

廟裏的小和尚向來生世都不會太好,哪怕是像知辛那種“活佛”,也不過生是大佛上的孤兒,碰上香客心腸好,給他們帶些零嘴其實是常有的事。

不過眼下杜是閑身份不明,王錦官也不敢放過一點細節,她本來十分在意那個油紙包,擔心萬一藏着什麽涉案的東西,正打算想法子找個時機去弄來驗驗的時候,問題卻自發迎刃而解了。

只見光天化日之下,那小和尚開心地喚來了七八個同伴,然後将包裏的東西分了個精光。

正此時,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呼喚聲,小沙彌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有個鬼靈精率先動作起來,捧着手裏那堆五顏六色的小玩意蹿下了臺階,貼着牆根就開始往嘴裏塞東西。

其他人反應過來紛紛效法,于是那一截人高的臺階側面,人擠人地蹲了一排手忙腳亂的小光頭,有的忙着吃、有的忙着藏,那畫面特別鮮活可愛。

王錦官陡然看見這一幕,目光霎時便飄了,望着天上的某一點,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李遺,要是我們也有個這麽大的孩子就好了。

杜是閑沒有停留,手中的糕點脫手以後,他就抖着袖子上了馬車,踏上了回城的路。

午時初,制繩坊。

這作坊偏僻,平時一天也過不了十個人,今天卻一反常态,早上還沒過完,就已經來來去去地走了七八個,此時正在廳裏說話的是第九個。

這些人都是街頭巷尾三百六十行裏的百姓,過來是為了向白見君彙報。

白見君一早就沒指望過官府,牽扯到他的人他自己找,所以前天一到饒臨,就已經發動門下的人去打聽了。只是昨天見過張潮畫皮透骨的工筆之後,忍不住問李意闌要了張畫像,拿回來給門人認了下臉。

畫中的扇販子至今仍沒露面,不過城中大戶小戶的微末變化,卻沒人能比快哉門掌握得更精準細致。

只聽來人如數家珍地說:“堂使,槐康街的情況摸清了,值得留意的人有四個。”

“第一個是住三號的老段頭,街坊說他這半個月以來,天黑了就做賊似的往外溜,也不知道什麽回來的,反正第二天早上起來能看見他在家。”

“第二個是住七號的王虎,他最近有些神神叨叨,膽子變得特別小,從後頭拍他一把都能将他吓一哆嗦,以前他不那樣的,有人說他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第三個是住十一號的尤胖子,此人好賭,回回輸得砸鍋賣鐵,最近卻忽然闊綽起來了,老是上酒樓大吃大喝。別人問他哪裏發財,他說是在賭桌上翻的身,可我們到他常去的那幾家賭坊去問過了,莊家都不記得他什麽時候贏過。”

“最後就是這個住二十一號的嚴五,這人倒沒什麽大變化,就是我偶爾聽到巷子口賣肉的劉屠夫說了那麽一嘴。整條街的人都知道嚴五以前是出家人,還留着忌葷的習慣,一年到頭買不了三五回肉,這個月卻去得十分勤快,隔不了一天就會光顧一趟……”

“呃,我知道的情況也就是這麽些了,沒其他吩咐的話,老夫就先回去了。”

左袖上別着針的女堂使揮了下手說了聲“您去忙吧”,說完之後左手收回來,順勢掩住嘴打了個哈欠。

等人出去之後,她才轉頭對旁邊的人說:“這些雞毛蒜皮的腌臜事兒,聽個頭就能猜出結尾。老段頭是有了個見不得人的姘頭,王虎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尤胖子不是偷就是搶了,最後那個是傻子忽然開竅,知道還是大魚大肉好吃……這些事打聽來了有什麽意義?”

白見君覺得很有意義。

大浪淘沙雖然是一個蠢而費力的辦法,但在無計可施的時候,它毋庸置疑是一條可行的路子。

一個人不會平白無故地改變習慣,所以任何一點改變,都可以理解成其所處的環境發生了變化,白見君篤定在這些異常的人們當中,一定有個別跟那個扇販子有關,畢竟他只是會躲會藏,而不是上天入地。

“意義不意義的,你就當是我這個人比較八婆吧,我出趟門,再有人來禀報,你叫人拿筆記下給我。”

末時一刻,豐寶隆銀號。

銀號對面是一家茶樓,江秋萍在二樓找了個臨街的位子,王敬元坐他對面,兩人時不時朝街上瞥一眼。

一刻鐘之後,渾身黑衣的李意闌忽然從巷子口冒了出來,不過他眼下不是他,而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假夥夫”。

其實呂川作為首輔門下的前任刺客,原本才是所有人之中最适合前來的人選,但他跟假夥夫的身形差太多,估計還沒進門就會露餡。

衆人在衙門裏商量來商量去,最後即使不願意,也只能讓李意闌來僞裝,因為他跟假夥夫差不多高,雖然要瘦一些,但衣服穿厚一點,也就充起來了。

江秋萍見他腳步匆匆,很快就進了銀號,在他身後兩個鋪面的街道上,少爺打扮的張潮帶着小厮裝扮的呂川和寄聲,也在徐徐靠近銀號。

李意闌進門之後,快速打量了一下銀號的堂口,接着他往招財進寶口那兒一站,按照呂川的交代,既不拿正眼看人,也不出聲,只是一巴掌将那張憑貼壓在了桌上。

夥計拿起憑貼看了看,熱情洋溢地說:“客官是整取還是零取啊?”

李意闌用餘光在他臉上沒看出異常來,自己便也延續着剛剛的冷漠:“怎麽存的就是怎麽取。”

正常人被問到那個問題,基本都會在整取、零取中選一樣作答,但是呂川說“自己人”不能那麽說,因為這正是辨別的門檻之一。

果然這話一出口,夥計的眼神就細微地變了,他朝進寶口貼過來,嗓門忽然就壓低了:“丁不勾,皂不白。”

李意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接道:“示不小,分不刀。”

作者有話要說: 丁不勾(一),皂不白(七)/示不小(二),分不刀(八)——古代商業暗語,出自《绮談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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