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糖與螞蟻
銀號的人果然心眼多。
李意闌連騙帶恐吓,那老頭兒惜命,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他私藏的把柄全部倒了個幹淨,利落到屢敗屢戰的李意闌都有點不太相信。
不過這人只是個傳聲筒,接觸到的東西都不夠核心。
李意闌草草地看了一封他埋在卧房青石板下面的信,內容其實和刺客、白骨案沒什麽關系,只是掌櫃本人和他口中那個監察大人的書信往來。
不過這樣的收獲對于李意闌來說也還算不錯,起碼他能順藤摸瓜,去找那個監察繼續問。
根據掌櫃的交代,這位監察大人是主管在皇宮和內閣之間傳遞消息的禦史中丞治下的一位朱姓官員。
李真向來覺得禦史中丞就是皇上和他嫔妃們的老媽子,不屑與人交往,因此李意闌對這位朱大人毫無印象,他問掌櫃此人平時和哪些大官們攀親附會,掌櫃看在槍頭的面子上,磕磕巴巴地告訴他,朱某是個馮黨。
李意闌并不意外,但不知道為什麽,心中也沒什麽喜悅,大概是比起之前的種種努力,這回的成果來得有些太過容易。
掌櫃的信函說白了只是個添頭,他今天最大的收獲當屬那個本該落入刺客手中的竹筒。銀號不是久留之地,出于周全的考慮,李意闌連信帶人一起押回了衙門。
他重新出現在銀號前廳的時候,寄聲還在跟主薄扯皮,見到他愣了一下,心情相當地暗自嘟囔了一句,這麽快啊。
不過對于寄聲來說,只要他六哥毫發無傷,查沒查到什麽不重要。
回去的路上,江秋萍按捺不住好奇心,從李意闌手裏讨來了竹筒,想要一睹為快,可誰料去掉封蠟和筒口之後,拔出來展開的紙條上空空如也,幕後之人相當謹慎,在信函上也做了手腳。
字跡上的障眼法是王敬元的強項,江秋萍立刻轉頭去看道士,王敬元接過去聞了聞,沒聞出什麽氣味,便将信紙又卷起來塞回了竹筒裏,準備回衙門去仔細研究。
半道上受李意闌所托,呂川買了個燒餅,接着跟衆人分道而行,到友來街去換跟了杜是閑一天的王錦官了。
一刻鐘之後,李意闌五人回到衙門,發現吳金在門口等。
吳金看見他們高興壞了,急不可耐地沖過來嘿嘿直笑:“公子,好消息,我們抓到那個扇販子了!”
李意闌目光猛地一動,笑意不自覺染上了眉梢,這大概是他上任以來最值得高興的一個時刻了。
一行人興沖沖地往後院趕去,吳金在一旁唾沫橫飛地重現他下午的提心吊膽,大家喜事臨門,都不怎麽有同情心,一個個的都在笑他。
此時在他們身後的天邊上,風雲悄然變色,單薄的夕陽無聲無息地在陰雲之上忽明忽滅,要透不透的氣象,明天會是什麽天氣暫時還看不出來。
“之後就沒什麽可說的了,”吳金撓了撓頭,繼續道,“那人是個啞巴,沒吭聲,嚴五大吼大叫的,想要把我們打出去,白兄點了他倆的xue,然後我倆就一人一個給提溜回來了。這會兒嚴五扔在牢裏,扇販子跟白兄在廳裏。”
江秋萍驚喜地說:“問出什麽來了嗎?譬如這人的姓名、身份,同夥在哪兒之類的。”
吳金臉上露出難色來:“沒有,他被抓之後的唯一反應,就是白兄問他為什麽要把快哉門的百歲鈴牽扯進來,他用茶水在桌上寫了個‘對不住’。然後我說将他押到牢裏去審,白兄也不準,這會兒兩人正跟廳裏坐着相對無言呢。”
那就是在幹瞪眼,簡直是浪費時間,寄聲默默在心裏将白見君批評了一頓,接着以己度人地說:“他還真是個啞巴呀,不會是為了逃避刑審,故意裝的吧?”
吳金好笑道:“應該不是吧,白兄不是說他五年前遇到這個人的時候,他賣東西都是用紙寫的嗎。”
張潮一副思考的樣子:“也沒有人來救他嗎?根據目前所有的線索來看,這人在案子裏貌似是個關鍵人物,畢竟我們追查的起點之一,就是木匠院子裏埋的百歲鈴。”
吳金覺得有道理地“啧”了一聲,搖着頭說:“真沒有,回來的一路上非常順利,通行無阻。”
“順利”這兩個字眼倏忽勾動了李意闌的思緒,吳金這邊的情況和銀號裏差不多,同樣是水到渠成、馬到功成,就好像那些刺客、死士們一夕之間都從饒臨蒸發了。
這明顯不合常理,就好像好鋼全用在了刀背上,幹的淨是些不着重點的事。
李意闌暗自琢磨到,照情況反推,可能的原因有兩種,一種是這人根本構不成威脅,另一種是刺客們眼下脫不開身。
要是前者那還好說,無非就是這扇販子和假夥夫一樣,擁有一副不怕疼痛的銅皮鐵骨,可要是後者事情就耐人尋味了,會是什麽狀況,才能導致那些原本活躍的影子們無暇他顧?
李意闌越想心裏就越不安寧,說不上來是什麽原因,他隐隐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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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見君的洞察力非同一般,他敏銳地發現吳金離開之後,扇販子的神色好像輕松了一些。
果然不多時,這人不再垂眼裝石雕,而是安靜地擡起眼睫對視過來,微笑了一下,接着用衣袖擦掉了殘存的水漬,又寫了一行字:“是你吧,五年前在西疆城中贈我鈴铛的主顧。”
這人的年紀應該不輕了,但膚白俊秀、面淨無須,仍然是個令人矚目的美男子。
盡管此人害快哉門沾了一身腥,但白見君對他卻沒什麽惡意,心裏更多的反而是好奇。
平心而論,以這人的氣質和才華,一看就是名門望族出身,給人的感覺就該是埋首在高閣裏做學問那種,而不是在街頭裝神弄鬼,利用和蒙騙天下人的大案欽犯。
白見君懷揣着一種可惜的心情說:“是我,你怎麽知道的?還有你是誰?”
扇販子搖了下頭:你左邊的眼白上有一小塊黑翦,我記得的。抱歉,我是誰不能告訴你。
連名字都不肯說,其他的只怕更加無可奉告,白見君啼笑皆非地往茶案對面湊了湊,做了個“請”的姿勢說:“那你就撿你能告訴的說吧。”
扇販子飛快地擦寫道:多謝體諒。原本事已至此,我不該狡辯,但私心作祟,還是想解釋幾句。
我無意将貴門拖下水,也從未生過利用之心,鈴铛是我見那木匠手藝精湛,覺得他或許能在快哉門搏得一席之地,思慮再三之後送給他的,沒想過會引起這樣的風波。快哉門的嫌疑我會盡力洗刷,出于避嫌的考慮,之後不會再對兄臺做任何回應,這應該是你我此生最後一次見面了,很遺憾,不能與你互道名女……
一個“姓”字還沒寫完,就被院子外傳來的說話聲給打斷了。
扇販子指尖一頓,沒再往下寫,而是忽然将茶碗掀翻,用漫流的陳茶将舊跡掩蓋了。
白見君看着那幾個迅速消失的“最後一面”,忽然就感覺到了這人赴死的決心。
李意闌進門的時候,案上的水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傳說中的扇販子低頭坐着,白見君靠在椅背上盯着人看,眉頭皺着,臉上驚疑參半,不知道在想什麽。
“前輩,”李意闌明知故問地招呼道,“你回來了啊。”
白見君聞聲看向他,做戲做全套地站起來,将座位讓了出來。
李意闌揮了揮手,自顧自在客位上找了把椅子坐下了:“別麻煩了,都坐吧。”
衆人找位子落座的功夫裏,李意闌的視線從地上的小水攤上掠過去,重新落回了白見君臉上,他道:“前輩,這人有交代什麽沒有?”
白見君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審問是你們衙門的事,我不擅長這個,想知道什麽你們自己問吧。”
李意闌感覺他肯定知道些什麽,但當着衆人的面他不想駁白見君的面子,應了一聲暫時将這事揭了過去,轉頭去問扇販子:“你是誰?跟嚴五是什麽關系?”
扇販子聽到嚴五的名字,睫毛動了兩下,眼底湧起了一波掙紮,不過由于他低着頭,這神情便沒人看見。
李意闌問話他不答,不得已只好讓衙役将他先收進牢裏去,為了防止他自絕,同樣叮囑衙役在他牙齒上粘了棉絮。
押走了扇販子之後,一行人開始研究從銀號掌櫃那兒得來的信件,白見君見狀要走,李意闌跟到廳外叫住了他。
“前輩,恕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請問在吳金離開的期間裏,那個扇販子真的沒跟你說過什麽嗎?”
白見君猶豫了片刻,還是将經過告訴了他,因為白見君想見見扇販子後面的主謀,他很好奇那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物,居然值得那麽多人視死如歸地為其保守秘密。
李意闌聽完後的第一感覺,就是那扇販子似乎比假夥夫要心軟得多,這人既會替木匠謀出路,也在意點頭之交的君子對自己的看法,這樣的性格,也就注定了他不會枉顧嚴五的性命。
火速打完心裏的算盤之後,李意闌開口挽留道:“前輩要是沒有要事,我想請你在衙門多留片刻,我們剛從外面截獲了一封沒有字的信,快哉門通曉天下奇事,前輩或許能替我們解開當中的玄機。”
消隐字跡的法子白見君倒是知道幾個,不過山外有山,也難保是是一種新手段,本着見識的原則,白見君心裏一聽就答應了,可話到嘴邊時他又想起什麽似的說:“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李意闌點了下頭,示意他說。
白見君就沒頭沒腦地道:“你們上刑可以,但是不要傷他的性命……和手。”
李意闌卻明白他在說誰,這人惜才,可惜那個有才的人德不配位,正在遭災遭殃。
兩人達成一致,轉身預備回屋裏去,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背後傳來了撲棱撲棱扇翅膀的聲音,李意闌轉頭去看,發現撲下來的鴿子又瘦又小,跟車夫從栴檀寺裏帶下來的那只在體型上簡直一模一樣,因此這最有可能是知辛給他的來信。
昨天一封今天又是一封,不管內容是什麽或者是因為什麽事,反正都能表明知辛有在惦記他。
忙碌了一天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忽然空曠起來,李意闌眼看着那只鴿子停在落腳架上,心口像是有什麽東西歸位了一樣,有些高興和感動,他腳尖一轉就朝鴿舍那邊去了,走出去了才想起自己把白見君給忽視了。
于是他匆匆回頭招呼人先回去,自顧自跑去将鴿子腿上的信件給取了出來。
竹筒上寫着李意闌親啓,他抽出紙卷展開來一看,發現果然不出意料。
吾友:
有事告知于你,閑話就不多說了。
關于濕婆手中握物,我這邊因緣際會,有了些頭緒,詳情日後再說,如下:
依我拙見,握物興許是紅糖或黃糖制的小球,外形類似雞蛋,細頭粗尾,頭部可從木雕手中穿過,而尾端不能。
球上開大小孔,大孔一個,小孔若幹。
取一條絲線,其中一端纏上小棍,不系,以燒融的糖稀澆覆,此糖需與制球的糖類不同,若糖球用的紅糖,那棍上便應澆黃糖。
待糖幹透,牽線與小棍混入一體,将棍豎起從大孔穿入,掍直,使小棍兩端支于球壁上。
再将長期以紅、黃糖喂食的螞蟻從大孔塞入,以濕泥封大孔,避開牽線,使螞蟻不能出即可。
至此,将連有糖球的絲線牢牢系在白骨的手腕腳腕處,糖球方向打活結。糖球較細的那端背對木雕,再将濕婆牽着線的木手分別繞着白骨纏繞,扣于糖球上。
如此,等木棍上的糖被吞食之後,活結便會散開,白骨跌入香灰之中,絲線在暗火中化為灰燼。
被抓在木手中或者跌落的糖球在螞蟻的啃食下,不多時也會消失無蹤。
以上種種皆是猜想,對與不對、行與不行你且自己斟酌。
又及,近日寒威不減,望你加衣多餐,倍自珍重。
知辛。
由于信鴿所能傳送的紙條幅面有限,知辛不得不将字寫得很小,最後的落款實在無處着筆,只能橫着擠在了紙條的最下面。
李意闌看着那個地位委屈的名字,心口慢慢柔軟起來。
他俨然打破了出家人的清淨,讓知辛都琢磨起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可李意闌這會兒又不愧疚了,只是莫名其妙地有些自豪。
他這個心上人,聰明得将他都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