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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六樁

李意闌沒有在外面耽誤很久,偷樂了一會兒也就回去了。

衆人在桌前圍出了一個圈,見他進來就自覺地給他讓出了一個缺口。

這時廳裏已經亂成了一團,桌上一半擺滿了瓶瓶罐罐,還有一半撒得到處都是一撮一撮的粉末,王敬元就在這堆狼藉之中,捏着一角小紙片,不停地拿粉末引燃後蹿起來的煙來熏它,或是用色澤詭異的汁液塗刷。

為了最大程度的保全密函的完整,王敬元剪下了紙條的四個角,劃的是大斜刀,将紙條上下切成了一個尖尖角,這樣應該能夠保證切下來的角上帶有字跡,方便做更多的嘗試,也不會沾污密函的主體,是個機智的好主意。

但天下藏字的法子數不勝數,他也未必全都知道,王敬元接二連三地試了十來種,紙上還是空空一片。

寄聲眼看着沒拆的瓶罐越來越少,眉頭慢慢就皺了起來,說:“老王,你的寶貝沒剩多少了啊。”

旁邊的江秋萍啼笑皆非地看了他一眼,心說沒什麽存貨的人沒着急,看戲的反倒先愁起來了。

他說話的時候,王敬元又倒出了一小撮粉末,拿高香點燃了,沒好氣地說:“我知……诶?好像有了!”

大夥定睛去看,就見那煙塵奇異而奪目,不是尋常的白、灰、黑色,花裏胡哨的,喧賓奪主地将密函的風頭都給壓了一頭。

衆人驚疑不定,不約而同地有些啧啧稱奇,待回過神來再去看那紙條的一角,發現上面果然出現了一些機淡的灰色。

接着那點灰色在煙熏中漸漸明晰,像是天空上聚集起來的烏雲,在它還沒完全顯形之前,江秋萍好奇地笑着道:“道長,這是什麽煙,怎麽會有這麽多的顏色?”

王敬元擡起頭,眼底有抹張揚的嘚瑟 :“這是蕪色煙,不是我吹噓,天底下會配這種煙的人絕不超過十個。”

這話要是屬實,那自己就是撞了大運,出門閑逛就逛出了個舉世難覓的手藝人,李意闌好笑地在心裏想道,不過這功勞還是知辛的。

這人不參與案子,也說過自己幫不上什麽忙,但從慈石到王敬元,再從石像生到今天的猜想,幾乎可以說是缺了這個人,進展絕對到不了目前的地步,李意闌心裏一直十分感激知辛。

他這廂忙着飲水思源,身旁的寄聲卻因為不相信王敬元的為人,已經扭頭去跟白見君說話了,他道:“白大俠,你們快哉門擅長這些,有人會配這個嗎?”

這白見君倒是真不知道,他雖然貴為一教之掌,可畢竟無法事必躬親,他知道的東西也只是比在座的人要多,但也遠遠不是全部。

聽說他也不清楚,寄聲這才拍了拍王敬元的肩膀,馬後炮地說:“那你可真厲害。”

王敬元不知謙虛為何物地樂道:“那是。”

寄聲壓在他肩膀上,手腳閑不住地伸手去戳那個裝着蕪色煙的小圓罐,想研究一下這到底是一堆什麽粉末。可手指将将戳進罐子裏的時候他忽然又停住了,表情有點扭曲地說:“這個煙升起來不怎麽散,有點像狼煙,裏面是不是有狼啊牛之類的糞哪?”

王敬元擡頭給了他一個白眼,珍惜地将那個小瓶拖遠了一截,嫌棄道:“惡心誰呢你,還牛糞狼糞!這都是香料配的,貴着呢,手離遠點兒,別給我弄撒了。”

寄聲沒所謂地噓了他一聲。

白見君卻是來了興趣,忽然開口說:“什麽香料能夠生出這麽濃的煙?我倒是沒見過,道長方便讓我開開眼界嗎?”

這和拌大醬是一個原理,配方從來不是什麽秘密,機密全在配比上,王敬元篤定說了別人也配不出來,因此十分大方,想也沒想就說了。

“沒什麽不方便的,其實很簡單,香料當然沒幾陣兒煙,可藓皮和硼砂有啊,就是雨後松樹上那種濕噠噠的鮮藓,用大葉包起來擱爐子口上沒有明火的地方烤幹,再磨成粉,跟硼砂和香料粉抄在一起,引燃就是這樣了。”

他還沒說用的是哪些香料,但這是別人的獨門絕技,白見君不好刨根問底,便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李意闌接過話茬,繼續問道:“那紙上是做了什麽手腳,為什麽只有這種煙熏上去才有反應?”

王敬元:“因為紙上的字是用清水研過的白崗砂寫的,這種砂泡水沒有顏色,也不容易暈開,幹掉之後就看不見了,用蕪色煙熏過之後,煙粉會粘在白崗砂上,字就出來了,喏,說曹操曹操到。”

衆人聞言紛紛湊過去看,就見紙上出現了一橫和一個口的左上角。

江秋萍摸着下巴就開始猜:“這會是個什麽字,高?束?副……”

張潮一勞永逸地打斷了他:“猜出一個字也于事無補,既然法子已經找到了,就等道長處理完了再說吧。”

大家自然沒意見,開始安靜又渴望地盯着王敬元。

王敬元回來就開始忙活,都沒顧上吃飯,這會兒餓得肚子裏打鼓也不敢提,只好蒙頭狂熏密函,屋內登時彩煙四起,只是成效不太顯著,因為白崗砂得烤老半天才會出現黏性,不像人乳或着米湯等稍微烘一烘就幹了。

在等待字跡露出廬山真面的功夫裏,李意闌将知辛的紙條給拿了出來。

往常依照慣例,他會轉頭就遞給軍師江秋萍,可這回因為有白見君在,出于對客人的尊重和對快哉門奇技淫巧的信任,他将紙條遞給了白見君。

不過出手之前,李意闌悄悄地将紙條折了一道,将最後那句“寒威不減”給疊到了反面。

他也沒說不讓人翻過來看,只是忽如其來的一點私心,不想讓別人看見知辛對他的關懷。

李意闌邊遞邊開了口,借以引來大家的注意,他說:“我這裏也有一封信,是知辛剛剛寄來的,說的是他對石像生原理的猜想,大家看完我們再讨論讨論,來,前輩,你先請。”

這時不說別人,連李意闌自己都沒察覺到,他對知辛的稱呼發生了變化。

白見君是江湖做派,壓根沒想起官高民一級,也不覺得自己先看有什麽問題,擡手就接過來了。

信不長,白見君很快就看完了,因為生平見得夠多,信上繁複的步驟對他來說不算太難理解。只是看得懂和想得到終歸還是兩回事,白見君扪心自問,他自己是推敲不出這些彎彎繞繞來。

但這恰好就是白骨案所需要的能力,這案子集結了太多貌似在人間的“不可能”事跡,因為案發時的恐慌和人多手雜,導致除了那幾具骷髅之外,其他的證據全都被自然或人為地銷毀了,要想破案只能盲猜,再從案犯的手法上往前回溯。

寫信的和尚很不簡單,要是有意加入快哉門白見君欣然歡迎,但對方身份尊貴,想必不會有這種打算。

白見君看完将紙條遞出去,江秋萍主動接了,開始和其他人擠在一起看,過了會兒他最先看完,便從人堆裏走出來,給其他人騰位子。

他走到李意闌旁邊,用一種有點好笑又帶着尊崇地表情感慨道:“這麽奇怪的路子,你說大師是怎麽想出來的。”

李意闌頗有同感地笑道:“他沒來得及說,等哪天空閑了,我上栴檀寺去問問他。先不說這個了,你看完之後,覺得這法子能行麽?”

江秋萍:“木雕怎麽拉動白骨而不留痕跡倒是說得通,但我還有一個問題。你看,木雕手裏的糖球是可以被螞蟻吃掉,但白骨身上肯定有木雕,那木雕呢?去哪裏了?”

李意闌想了想,猜測道:“木雕肯定也是用某種方法事先固定在白骨身上,有可能是等在它‘寫’完字之後,木雕從白骨身上脫離,落在了地……”

說到這裏李意闌忽然頓住,這瞬間才真正明白過來,為什麽同樣是石像生,在知辛所說的談錄上面它是一個雕了朵蓮花的小方盒子,而到了白骨案之中,它卻變成了濕婆木雕的造型。

因為饒臨的寒衣節上,民間的百姓在黃昏後上墳的時候,不止會帶高香和紙錢,還會帶上一對雕刻成各路菩薩的紅色香燭。

這樣的話,入夜前天色昏暗,加上墓地裏的火光又泛紅,木雕落在地上之後,就極容易被祭奠的人們當成是被踢歪的蠟燭,即使有人撿走也沒人會覺得有什麽不對。

如此石像生也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案發現場消失了——理順了這個關竅之後,李意闌心裏霎時湧起了一絲敬畏。

這不是說他崇拜或者害怕那個幕後的擘畫者,只是生而為人,在面對一個某方面比自己強大太多的敵人時,難免會有一種難以跨越高山的本能。

李意闌承認這個主謀要比自己聰明太多,而且極其善于利用機會和環境隐藏線索,就是不知道這樣巧捷萬端的人物,是怎麽淪落冤獄,進而選擇成為了一個不法之徒。

如今他們查案就好像是在管中窺豹,李意闌既不知道,也無人可問,便只能往開了想,決定先不去想這個事。

反觀江秋萍的疑惑就比他簡單得多。

這人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說着說着兩眼就直了,江秋萍體貼地等了片刻,仔細地觀察着李意闌的表情,看他的眉心沒再蹙着,感覺像是邁過了腦子裏的坎兒,這才張開五指湊到對方眼前晃了晃。

李意闌感覺眼前有東西靠近,下意識就想後閃,視線彙聚起來發現是江秋萍,這才克服着本能杵着沒動,笑了笑說:“抱歉,走神了。”

江秋萍全不在意地說:“不打緊,咱們接着說,木雕落到了地上,然後呢?”

這是寄聲他們也暈乎暈乎地看完,陸續湊了過來。

李意闌暫時沒管他們,将自己剛剛聯想起來的木雕和蠟燭的猜測說了說。

江秋萍大約也是感受到了對方那種算無遺策的威壓,臉色不是太好看。

他一不說話,寄聲就開始滿頭霧水地追問他們剛剛在講什麽小話,李意闌簡單地重複了一遍,繼而又去看白見君:“前輩這邊呢,有什麽異議或問題嗎?”

白見君站得離兩人不遠,聽力也非同一般,對于兩人的交談一句沒落下。

其實剛剛江秋萍那個問題也是他想問的問題之一,既然答案已出,也就失去了提起的必要,不過白見君還有一些問題,他對上李意闌的視線說:“算有吧。”

“白骨不比大活人,帶尾巴的線纏在身上要往回縮也就縮回去了,可白骨身上骨節縱橫、凹凸起伏,那個木手很難保不會卡在節骨眼上。根據信中的辦法來看,成功的機會應該是五五分,但對于一個這樣缜密的計劃來說,幕後者的顯然更傾向于萬無一失的手段,因此我以為,這猜想可行,但是有漏洞。”

他說的确實有道理,但李意闌已經自發在心裏為知辛找好了借口。

他暗道知辛又不是主謀肚子裏的蛔蟲,能猜到這個地步,不管可不可行,都已經值得人交口稱贊了。

但做人終歸得實事求是,既然發現了漏洞,事不宜遲,李意闌立刻讓寄聲去把于月桐的白骨又請了過來。

糖球是這會兒是來不及做了,衆人削出四個形似的小木楔臨時替代,接着按照知辛的思路捆在了白骨的四肢骨上,開始嘗試卡不卡的問題。

然後事實證明白見君的問題提的堪稱一針見血,木手和骷髅的表面都不平整光滑,五次裏就有三次會卡住,後來陸續又換了一些走線的纏法,還是沒能找到竅門。

唯一的安慰就是王敬元那邊的字終于熏出來了。

李意闌将他拼湊起來的紙條拿過來一看,眼皮瞬間就跳了一下。

紙條上只有寥寥的六個字:事畢,伺機撤離。

衙門這邊正查得如火如荼,這關口刺客的上線那邊,得是什麽樣的事情完畢了,才能這麽無所畏懼地将安插在饒臨的暗樁和阻力給忽然撤走?

他們是不在乎暴露?還是篤定線人撤走之後,朝廷根本查不出什麽?

然而事實上他的猜測都錯了,在十二月十八日這個暮色降臨的夜晚,隔着上千裏的距離,第六樁白骨案憑空出現在了江陵層層宮牆之內的仙居殿裏。

當時皇太後正在出恭,如意桶內卻忽然如同泉眼一樣湧出了無數水泡,澎湃的水泡直沖而上,吓得太後直接從桶上跌了下去,之後,又一架白骨就從沸鍋似的水中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寫下了一個綠色的“冤”字。

不過這一切,今夜離饒臨這個城池都很遙遠,李意闌還在埋頭苦思,一名獄卒忽然從院外疾步而來。

“大人,有發現!那個啞巴,他、他是個太監,并且也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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