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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在意

“我……我沒說什麽胡話吧?”

李意闌一張嘴,明明是說的是未知的問句,可氣勢萎靡,弱的像是已經知錯待改了一樣。

如今他正病得厲害,态度又這樣誠懇,按照知辛以往的脾氣,即使李意闌真的在言語上冒犯了他,他也不至于當着寄聲的面讓人下不了臺。

但今天也不知道是哪路風水不對,知辛的心胸沒有平時那樣寬闊,他看見李意闌這幅有些心虛又招架不住的樣子,惡趣味就應運而生,就想在言語上賣賣關子,看這個以沉穩見長的人會有什麽反應。

于是他彎着眼角,面帶促狹地笑道:“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這一上來就問是不是胡話,平時背地裏,該不會對我有許多不滿吧?”

李意闌本來一個頭兩個大,可看他還能和顏悅色地跟自己言談說笑,神智頓時又轉過彎,覺得自己應該沒有說漏嘴,不然知辛不能這樣無動于衷。

他心說不滿沒有,癡心妄想倒是有很多,但這話說不出口,于是李意闌趕緊搖頭:“沒有的事,你這麽有德的人,我敬你都來不及,哪裏會有什麽不滿。”

知辛抿着嘴角眨了下眼睛,神色裏有股活靈活現的不相信的意味:“那你有什麽好愁的,敬我不該是說好話嗎?”

李意闌的腦子轉得不慢,只要不慌,他還是能找到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的,他悶悶地笑着說:“怎麽不愁,本身我叫你的名諱就不太妥當。”

知辛是世俗裏的高人,而高人的大名歷來只有前輩、長輩和顯貴才有資格叫,李意闌頂多只是個平輩的友人,和知辛的交情也沒有久到能夠枉顧身份,确實不應該直呼其名。

誰知道知辛卻說:“沒什麽不妥當的,你別對我那麽生分。”

眼下放眼整個饒臨城,怕是不會有人比李意闌更想親近這個人了,然而他的隐忍在知辛看來卻成了生分。

李意闌心裏有些凄涼,可要說這話是冤枉和曲解,他又拎不清因果似的有幾分高興,因為不管是出于什麽原因,他跟知辛的關系總歸是在靠近。

他早已打定主意,不會主動越雷池一步,但這回是知辛在朝他示好,李意闌縱然始料未及,卻也舍不得後退,心裏一陣悲喜交加,末了還是欣然占盡上風,妥協的笑意裏帶着一些止不住的縱容:“知道了,不生分,拿你當自己人,以後我就叫你的大名。”

知辛輕微地歪了下頭,露出一副“這才對嘛”的樣子。

兩人說話的當口,李意闌連揉帶搓,他手勁兒不小,虎口上又布滿了硬繭,手一動便能帶起一陣淺痛。

不過這樣卻正好,加上皮膚摩挲之間擦起來的熱度,雙管齊下将好能夠壓過麻痹,知辛覺得痛比麻要好受,慢慢松開拳頭,準備活動一下手指。

可誰知道他指頭一撐開,中指的甲蓋就彈到了一截硬物。

李意闌從來只穿窄袖,這邊又是左手,知辛怔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自己不小心碰到的是解戎的槍頭。

李意闌察覺到那點輕微的震動,但沒什麽反應,只是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執着地問道:“所以我睡過去那會兒,到底說了什麽?”

知辛感覺這玩笑話不回答是過不去了,只好轉了轉被他扣在掌心的手腕,安慰道:“放心吧,什麽機密也沒洩露,就一直說冷,後來扒住我這條胳膊,就拿去當暖爐了。”

李意闌的眼神在他臉上飄了一下,眼底明顯存着疑。

知辛哭笑不得地說:“實話,不信你問寄聲。”

李意闌立刻去看他小弟,寄聲本來乖乖地站在旁邊,一聽這話立刻站了出來。

其實他還真沒聽見他六哥說夢話,因為大半的時間他都待在大廳裏,只是隔半個時辰左右才回來看一眼,但“暖爐”這個說法卻是比頂針還真。

中途寄聲有一回進來,知辛的胳膊就已經不知道怎麽的被“劫走”了,當時知辛只能折着腰,坐不直也趴不下去,看着就腰痛。

寄聲協助知辛幫着抽了抽,可礙于李意闌抓得太緊,人都快扯醒了手臂卻還沒得到自由。最後還是知辛心軟,讓寄聲去找來一個矮腳凳子,趴在枕頭邊陪床。

寄聲感念知辛對他六哥的照顧,跟班的大旗說倒就倒,立刻附和道:“是的六哥,你是挺冷的,你睡着的時候就差把大師整個都拖進被窩裏去了。”

李意闌好不容易才忘掉方才那陣尴尬,結果被他一聲“拖進被窩”又給埋了回去,他兩眼無神地看了寄聲一眼,特別想把他丢出去。

偏偏寄聲卻會錯了意,以為六哥需要他,不退反進,樂颠颠地往床這邊一湊,說:“六哥?”

李意闌卻只想讓他別再丢自己的臉,想了想說:“我有點餓了,大師想必也差不多,你去幫我們弄點兒吃的來。”

寄聲天真無邪地應道:“好叻。”

然後他一出房門,立刻吆五喝六,跑去将李意闌醒來的消息廣而告之了。

至于客房這邊,寄聲走了以後,屋裏莫名清淨起來,李意闌滿耳朵裏都是自己搓着知辛皮肉的“沙沙”聲。

知辛比常人要白一些,皮上浮起來的血色因此被襯得很深,看起來活像是挨了打,可惜“打”人的李意闌卻并不太懂憐香惜玉,占着力氣輕了不起作用的硬道理,兀自忙個不停。

“對不住,連累你遭罪,下……”

李意闌本來想說下次再這樣就直接叫醒他,但轉念一想應該不會有下次,便連忙重重地在知辛手臂上捏了兩下,趁機改口說:“下地之後我向你賠罪,手上還麻不麻?”

知辛握了下拳,致痛和僵硬的麻痹已經褪了,還剩一點螞蟻在皮下爬似的酥癢,以及心頭湧起的那點啼笑皆非:“不麻了,可以了,罪也不要你賠,你歇着吧。”

李意闌不想歇,甚至還想給知辛咯嘣響過的腰上也捏一捏,但聞言他還是停下來給知辛将衣袖拉了下來,然後木在床上,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知辛沒有說實話,李意闌隐約感覺得到。

說白了,寄聲才是跟他形影不離的人,他冷了不喊寄聲、不喊他大嫂,甚至不喊認識得更久的江秋萍等人,反而只喊了最後才認識的知辛,據說還一口一個,這邏輯俨然說不通。

不過既然知辛不說,李意闌也不想盤問,他少時不顧一切地去學槍是因為喜歡,如今不欲糾纏也是因為喜歡。

只是喜歡歸喜歡,他卻并不想抛棄一切,去賭一段毫無把握,甚至可能會導致兩人分道揚镳的在一起。

于是李意闌暗自告誡自己,不要去在意知辛到底知道了什麽。

知辛卻很在意他在琢磨什麽,這人一醒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這樣對病情極其不利,知辛剛想開口問他有什麽心事,門口就響起了“哐當”的一聲,像是門框被誰撞了一下。

撞門的人是王敬元,衆人聽說李意闌醒了,一窩蜂地全過來了,王敬元晚飯時喝了點小酒,腳步有些淩亂,一腳磕在門檻上,撲進來扶住了門扇才得以站穩。

寄聲去知會的時候告誡過大夥,不要跟他六哥提案子,讓他消停個一天半天,江秋萍煩躁地說放心吧,想提也沒什麽可提的。

晚飯前呂川回來了,說是杜是閑毫無異常,下午白見君也沒有來,他的人不在成衣鋪,那女掌櫃聲稱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總而言之就是這一個下午,他們什麽進展也沒有。

江秋萍代表衆人跟李意闌寒暄了幾句,讓他安生地休息,有變動了自然回來告訴他。

李意闌在人堆裏沒有看見他大嫂,得知答案後半晌沒說話,一邊覺得是徒勞是枉然,一邊卻又忍不住動容,覺得他大哥給他找了個好親人。

大夥站了沒多久,寄聲就張羅着吃食回來了,不能談案情他們待在這裏也多餘,全被寄聲轟了出去。

等到上桌吃飯的時候,李意闌總算恢複了自然,開始跟知辛有說有笑。

他想起一出是一出,提着筷子問道:“說起來那個螞蟻糖丸的事,你是怎麽想到的?”

“碰巧,也不是我想的,”知辛将小和尚送他霜糖以及螞蟻覓食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他的糖是小和尚送的,而小和尚的糖是杜是閑送的,也就是說知辛這個陰差陽錯的靈感,追本溯源還是杜是閑給的。

李意闌心裏那股異樣的感覺登時又浮了起來,想着怎麽又是杜是閑,但杜是閑做的事情看起來合情合理,他沒有懷疑對方的依據,更不想将知辛扯進來,連忙先将這個念頭按了下來,準備夜深人靜了獨自再想。

兩人這邊在屋裏吃飯,寄聲卻不在房裏,李意闌本來以為他是去找王敬元侃大山去了,可一個多時辰以後,他才發現他的小厮沒這麽簡單。

飯後寄聲還沒有回來,李意闌懶得喊人來收拾,只好自己動手,知辛不可能看着他做這些,兩人推來推去,最後一個人搬托盤,一個人提筷子和湯壺,一起将食具送回了廚房。

從後廚出來之後,兩人從廊下看見滿天星鬥倒懸,一拍即合并肩上了青石板小路,漫無目的地在衙門裏閑逛了半個時辰。

隆冬裏沒有花前月下,但也有它獨到的景致,樹上的枝吖都裹滿了冰花,色彩雖然單一,卻有一種別的季節所不具有的純淨。

兩人在這樣的景色下行走,心頭都被染上了那種清冷的平靜。

李意闌并不太避諱自己的病情,不以為意地打破了寂靜,他說:“知辛,我今天忽然暈厥這事,有什麽說法嗎?”

知辛沒法跟他說是時候到了,頓了一下,說:“應該是有些過勞,又時常睡不好的緣故。”

李意闌笑了一聲,沒有揭穿他這個拙劣的謊話。

知辛輕松過關,卻完全沒能放松下來,走了兩步忍不住開口,用溫和的語氣事無巨細地将李意闌的狀況盤了個底朝天。

有些身體上的不适,像口鼻血、喘不上氣、心慌心痛之類的症狀,李意闌瞞着寄聲,是因為跟他說了也沒辦法,只能讓寄聲幹着急,但他從不瞞大夫,因為并不想死,知辛也是大夫,李意闌便一五一十地交代得很幹脆。

原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汗,每年一入數九寒天,李意闌就凍得沒什麽知覺了,夜裏有一方面也是因為冷,所以總是睡不着。

知辛聽得心裏發堵,又覺得安慰的話句句違心,說不出口,只好突兀地沉默下來,悶着頭在夜路上瞎走。

李意闌卻驀然在這陣靜默中感受到了對方的重視,他聽過很多安慰的話,安慰他的人有的是出于客套,有的心裏則比他還慌,他還要反過來安慰對方,次數多了就覺到了累。

這樣的沉默就很周到,沒有憐憫沒有可惜,但又不至于孤獨,李意闌看着地上那一雙淡淡的影子,忽然就覺得應該說點什麽。

然後那句話想都沒想,張口就來了:“知辛,你回來了,我很高興。”

知辛輕輕地在他後背上扶了一把,話裏帶着笑:“知道了,回吧。”

兩人沿着原路返回,路上知辛又左右交代,說他虛汗太多,夜裏的炭火不能燒得太旺,但也不能讓屋裏太涼。

李意闌說什麽就應什麽,連連點頭,點了半天知辛才反應過來,他一個只管睡覺還睡不着的少爺,跟他說這些就好比對牛彈琴,便就此打住,準備回去叮囑寄聲。

誰知道半刻之後他跟着李意闌踏進房門,沒有看見寄聲,卻在李意闌床上看見了一個脫得只剩下中衣的妙齡女子。

那姑娘本來躺得好好的,裹着被子,見他們進來了才坐起來,跪在床上低眉垂眼地叫了聲大人。

知辛看了看那女子又去看李意闌,表情一時懵的厲害,這畫面對他來說實在太過非禮勿視了,知辛猛地垂下眼簾,看着地面對床的方向豎了豎手掌,阿彌陀佛都沒念,靜悄悄地轉身就走了。

李意闌瞥見身邊的人影一空,其實沒有結果這也就沒什麽關系,可他還是生平第一次體驗到了什麽叫“百口莫辯”。

這是什麽活見鬼的狀況,李意闌也暈得還七葷八素,但他不能讓知辛就這麽走……不,他還是跟着走了算了。

“你別跪了,把衣服穿好,從床上下來,一會兒我來問你話,”李意闌匆匆丢下一句,頭昏腦漲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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