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頂替
十二月十九日,戌時末,江陵大理寺。
燭火飄忽,守衛立在夜色裏,肅穆得像是一尊尊石像。
馬蹄踏踏而來,一名白虔布衫打扮的中年男子從馬上下來,背着一個靛藍色的長條包袱快步穿停過堂,最後進了簽押房。
房裏沒有仆人,只有幾盞燭火,和一位脫了帽卻還穿着官服的大員。
此人上半身陷在鋪了獸皮的太師椅裏,清癯長臉、發色花白,正是剛剛休革複任的錢理。
布衫男子推門進來,看他阖着眼,卻知道他沒有睡,帶上門走上前去,将包袱裏的東西一一取了出來。
“老爺,李意闌李大人發往京師的信函,一問慈石一問矢服一問畫中人,三封的副本我都取來了,你看看。”
仿佛睡着的錢理聞言睜開眼皮,露出一雙左右不同的眸子來,左眼精亮、右眼渾濁,單看面相根本拿不準,這老頭到底是精明還是糊塗。
錢理當然願意糊塗,但是有人非要逼他精明,這個從天而降的大理寺卿丞就是最好的佐證。
只是封了這麽一個更大的官,他也未必能夠查的了那個案子,否則上次也不會無功而返,錢理心中抗拒,只覺得這回很難再有上次的幸運了。
皇上是位有德之君,很少動不動就砍砍殺殺,但案情牽連到他那位尊顯的養母,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生年已老卻還要顧慮前路茫茫,錢理慢慢吐出了胸中的濁氣,将精神聚到了書桌上。
桌上鋪着李意闌的三份驿傳信,鑒于畫像要比字要直觀,錢理果然取了畫,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縫隙提立起來。
拜畫師高超的技藝所賜,畫上的人極富神韻,雖然白紙墨線無甚顏色,但長眉鳳眼瓜子臉,俨然是個書卷氣濃的俊美公子。
這人容貌出衆,看起來着實不像案犯,但人心隔肚皮,卻又說不準,錢理細細地看完了畫中男子的五官和特征,确定腦中毫無印象了才擡眼去讀紙頁右上角的批注:
宮人,來歷不詳,年約三十六七,性情外溫內傲,不愛言語,善機工械巧,安定六年時在西疆出沒,或有可能曾任職兵部或軍器監,望速查,盼即賜複。
這幾行字裏的多個字眼都直指最近京城裏傳得沸沸揚揚的平樂案,錢理這邊剛剛接手還一無所獲,沒料到境外之地的李意闌卻已經先一步截獲了關鍵人物,這簡直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果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錢理一邊想着李遺這個胞弟果然不同凡響,一邊頭也不擡地說:“之源,你從守藏司過來,此人的身份可有結論了?”
布衫男子也就是他的師爺許之源答道:“沒有,守藏司沒有此人的檔案。”
錢理:“哦?司禮監那邊呢?”
許之源接着搖頭:“也沒有,我認為在朝廷的表彰庫裏,很難找到此人的痕跡了。”
錢理放下畫像,指了指堂中的扶手椅說:“這揣測是因何而生?你且坐下,将緣由講一講。”
許之源依言坐在了沒有放花盆的花凳上,信而有征地道:“我親自查過一遍檔案,奉天九年到十六年,尚方司和軍器監的要員名錄與實際有出入。老爺,你是兩朝元老,當年雖然不在京中任職,但袁祁蓮才是與你同屆的長樂太仆,這事你是知道的。”
“自然,”錢理已顯蒼老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皺紋橫生的微笑,“我還在燕會上見過他一面。”
那是奉天十二年,軍器監先鑄得攻城利器排雲弓,太上皇後縱馬橫掃西北八番,大瑞的鐵騎在疆場上走到了史無前例的遠方,年關時皇上大宴群臣,錢理正好回京述職,趕上了這次盛會。
在他所餘不多的印象裏,袁祁蓮生的眼深鼻高、身形高大,面上隐約帶着一些外邦人的跡象,坊間傳言這也正是釀成袁祁蓮一生悲劇的起點,說他是外邦的雜種,恃才傲物,滿京師的名門望族都容不下他。
可事實怎麽可能就這麽片面而簡單?
且不說當官的都是人精,心裏罵娘、嘴上幸會只是基本修養,能留在京師的更是老奸巨猾,個個都忙得很,最喜歡互利共贏,絕不可能只為了區區一點血統去排擠任何人。
再說軍器監也鮮少跟三書六部打交道,平時除了開銷和物料交接,一年到頭都見不到人,袁祁蓮跟人結仇的可能性比京中任何一個纨绔子弟都低。
所以能夠殺死他的除了自作孽,那就只剩利益沖突了。
然而是和誰的利益、有什麽沖突,錢理卻并不清楚,當年從案發到落幕一共不過幾天時間,快得衆人簡直目不暇接。事後又因為是天家的醜事,嚴令禁止私下議論,這案子一沉到底,十多年來只在坊間有些編撰過的風傳。
直到今日,它來勢洶洶地打破封塵,結果卻是死的死、删得删,愈發叫人猶如霧裏看花。
出師不利的錢理滿心眼都是四個字,難上加難,可再難如今有刀架在脖子上,他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走。
錢理從游思中回過神來,擤了擤涼飕飕的鼻腔說:“扯遠了,為什麽忽然說起他當太仆這件事,這跟畫像有什麽牽扯嗎?”
許之源擡起眼睛,眼底比外頭的長夜還要幽深:“可守藏司的長樂太仆的歷任名單裏,沒有袁祁蓮這個人,他任職期間的空缺和作為,冠的都是現任太仆的名字,他被人抹掉了。我想這個畫中人,應該也是被人頂替了任職。”
錢理眉毛一擡,心想何至于此,但随即他又忽然想到,既然被抹得這麽幹淨,那麽此人應該是當年宮案的核心人物無疑了。
“表彰庫那邊先不用查了,”錢理思索道,“你直接去找軍器監的舊部,向他們打聽畫像中的這個人。”
——
亥時初,饒臨後院。
李意闌不愧是學武的,走起路來都比常人快,知辛還沒推開自己的房門,那位就已經等在後面了。
知辛推門進去後站在門口轉過身,堵在那兒哭笑不得:“你跟着我幹什麽?”
“避嫌啊,”李意闌往自己房門口看了一眼,神色坦蕩地說,“我又不認識那女子,孤男寡女地跟她共處一室不合适。”
知辛怔了一下,也不是不信,就是心中異常古怪,腦海裏總也忘不掉那女子從被褥中爬起來時活色生香的嬌羞形跡。
他心如止水,對女色沒有妄念,只是不自覺在那一幕的反複推動下,驀然想起了李意闌也是紅塵中人,也會有愛恨貪嗔癡。
別人又不是和尚,情和欲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知辛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但說完了他還是莫名低落,好好剛剛那一幕就是一道溝塹,從天而降地将他們隔了開來。
他“哦”了一聲,也不多問,讓開門口,放李意闌自己進來了。
李意闌近來身體日漸衰敗,可對于知辛情緒的感知力卻不知道怎麽,莫名其妙變得敏銳的驚人,知辛明明還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模樣,可李意闌卻在再那個轉身和挪眼之間窺探到了一種隐蔽的傷感。
知辛為什麽會忽然傷感?
因為自己的床上多了個女人嗎?
李意闌随便自問自答,居然将自己逗了個心花怒放,這答案想想就不對,但他就願意這麽想,因為這樣的答案能讓他的心口跳得歡快,就像受傷之前盡興地耍完槍,坐在一旁等汗狂流的時候一樣滿足。
須臾之間李意闌打定主意,今晚要是不能當着知辛的面挽回清白,他就賴在這裏,不回自己那間客房了,反正寄聲也不……
提起寄聲李意闌才猛然反應過來,這小子消失的時機實在微妙,微妙到這些烏煙瘴氣的幺蛾子,一下就找到了合理的出口。
那姑娘要不是寄聲找的,八成也跟他脫不了幹系。
李意闌簡直要被寄聲氣笑了,他本來正在關門,現下忽然決定先去逮人,是以頓住動作,回頭對知辛說:“知辛,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你別關門。”
知辛不知道他要去幹什麽,只是想着他萬一要是回房去,最好還是有個人跟着比較好,便和氣地問道:“要我陪你嗎?”
根據李意闌的推斷,寄聲好吃好玩兒,也不會離他太遠,左右不過幾步路,還是不用知辛出去受凍了,于是他回頭婉拒道:“我就去吳金或是道長房裏看看寄聲在不在,你去泡壺茶,驅驅寒氣。”
知辛心說你才是最需要坐着驅寒氣的那個,不過他從不忍從任何方面挫傷李意闌,就往外揮了揮手,示意他要去就快點去。
李意闌踏出房門,猶豫了一下先去了左邊,王敬元住在那邊。
寄聲果然最喜歡這個浪跡江湖的老大哥,李意闌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他在裏面說話,抱怨這鬼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
王敬元卻覺得很滿足,終于不用再絞盡腦汁地到處騙吃騙喝,唯一的不足就是兄弟偏心,不夠平等,找暖床的女子時沒有想起他。
李意闌立刻就聽見兩人就在屋裏擡起了杠。
寄聲“噫”了一聲,嫌棄地說:“你沒完了是吧,這車轱辘話說了好幾遍了,煩不煩人?懶得跟你說,我回去睡覺了。”
“你六哥屋裏有人,”王敬元用一種色迷迷的語氣說,“你回去就壞事啰。”
寄聲回了他一聲冷笑:“壞屁,我六哥心氣兒高的很,鐵定看不上那小丫鬟,不信我跟你打個賭,十兩銀子,賭他一回來就會趕人。”
王敬元不想賭,但又覺得正值壯年的男人都抵抗不了美色的誘惑,連忙磨叽道:“不至于吧,那小妞兒雖然不算國色天香,但也個标致的小美人,天寒地凍、軟玉溫香,唉~多好的福氣啊,你六哥什麽毛病?”
這簡直是在懷疑李意闌不行,可是寄聲卻并不生氣,他一笑起來,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和爽朗就撒得滿屋子都是。
“一根筋的毛病吧,不要最好的,只要最合心意的,他們家人都有點兒那樣,李家大哥大嫂是,他也是。所以我不是在想法子讓他舒服一點嗎,人舒服了就高興,高興了命就長,命一長,六哥就能遇到他的心上人了。”
李意闌問罪的心情在一瞬間全都沒了,胸膛中的暖意恣意漫流,熱得他在王敬元門欣慰而感激地笑了笑,默默地轉身回去了。
寄聲還在屋裏做白日夢,說李意闌要是一不下心生個娃娃,他就是舅舅了哈哈哈哈。
後面那些太不切實際,李意闌刻意沒聽,只在心裏答寄聲的話,說六哥已經找到了中意的人,但是不方便告訴你,因為你肯定會折騰得人盡皆知。
默念完這句的時候,他正好走到知辛的房門口,一看到燈火裏的那個和尚,就感覺屋裏撲來了一陣暖意,宛如春風已生。
屋裏的人察覺到來人,轉過頭來,擡了擡眉眼,用一臉“這個人是不是傻了”的表情笑道:“愣着幹什麽,進來啊。”
李意闌走進去,手心立刻被知辛塞了碗茶,盞壁滾燙,燙得人簡直拿不住。
知辛見他空手而回,關懷道:“寄聲呢,找到了嗎?”
李意闌用指頭捏着杯子的口和底說:“嗯,在道長屋裏玩兒。”
知辛瞥了他一眼,笑道:“你剛出去的時候分明不是這個神情,怎麽,道長屋裏有什麽好事嗎?”
“沒有,”李意闌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麽臉,拿寄聲沒辦法地将事情的前後交代了一遍,末了也不批評,附了一陣苦笑。
知辛聽完來龍去脈,雖然覺得寄聲自作主張,但他的出發點卻是好的,李意闌不生氣,他們之間就沒有別人置否的餘地,知辛和稀泥地用一句“寄聲對你很好”的褒獎将這事帶了過去,然後提到了問題的關鍵。
他說:“那姑娘你打算怎麽安置?”
江湖人處事向來幹脆利落,不該來的那就只能走,李意闌直接說:“我一會兒讓人将她送到本來的住處去。”
知辛卻沉吟了一小會兒,然後說:“你就這麽送她回去,她怕是免不了要挨罰,不如這樣,你今晚就在我屋裏睡,明天亮了再送她回去,從從容容解釋好,免得留下不必要的誤會,你看可以嗎?”
李意闌陡然感覺到他的意志正在經受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