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傷口
“那……就叨擾了。”
李意闌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沒能扛住親近知辛的誘惑,盡管這樣着實卑劣。
好在冬日裏的洗漱簡單,擦個臉、燙個腳就算了事,不用脫衣入桶,待會兒睡覺時他再一動不動,就不至于占知辛太多便宜。
既然他已決定睡在這裏,知辛便站起來去整理卧榻,他一旦走起來就很少回頭,只能從語氣裏聽出來在笑:“不叨擾,我也怕冷,又怕悶,咱們難兄難弟,就聳肩縮背相互取暖吧,正好也能說說話。”
知辛儀态清貴,任何時候都是挺腰直背,絕不可能聳或縮着,李意闌明白他這樣說只是開玩笑,借着調侃自己來讓別人不那麽自在。不過知辛怕冷,他卻是真沒發現。
之前太忙,兩人平日接觸不多,知辛也不哆嗦也沒用手爐,李意闌甚至還以為他十分抗凍,不過初次見面時知辛在牢中摸他頸脈的時候,指頭确實冷硬如冰。
但後來每次給自己摸脈,指腹卻是又暖又軟,一點畏寒的影子也沒有,李意闌腦海中疑窦一生,立刻就有走馬觀花似的浮思翩翩響應,依稀想起每次這人撫袖之前,好像都有放下茶盞的動作。
知辛說他有渴飲症,總在喝茶也沒什麽不對,可李意闌如今想來,這當中怕也少不了有一兩分是出于對自己的照拂。
這種溫柔得毫不張揚的體貼像是一口饴糖水,激得李意闌五髒裏莫名發甜,他心想,大概就是這副心腸打動了自己。
不過提起“說話”這兩個字,他對知辛忽然又生出了愧疚,不自覺為自己解釋道:“好,前些日子線索不斷,有時連見你一面都顧不上,難得說幾句話,也不是匆忙就是找你幫忙,所以那天送你回栴檀寺,在後院裏一肚子挽留的話,愣是說不出口。如今你回來了,我……”
他想說的是正好将功補過,好好盡一份地主之誼,可話到嘴邊卻一陣心虛,自己都覺得沒什麽底氣,只好啞然失笑着接上後續。
“……也不知道有沒有功夫招待你。”
知辛彎着腰在床邊抖褥子,寬厚地說:“我又不是來做客的,還要賓主盡歡不成?時間緊迫,你自去忙公務,不用管我。”
這話也不是第一次說了,李意闌不想顯得太過迂腐,就笑着說:“好,聽你的。”
知辛攤好被子,直起腰來說:“行了,我去打水,你等我一會兒。”
“我同你一道,”李意闌不可能翹着二郎腿等他伺候,而且他房裏還有個丫頭在等着發落不說,他也得回房裏去拿靸鞋,兩人于是又并着肩往後廚走。
新來的夥夫睡眼惺忪,見提刑官和大師親自來提熱水,怎麽也不幹地非要給他倆送過去,李意闌兩手空空,回去的路上就先去了自己房裏。
知辛幹什麽都愛有始有終,在幫他避嫌這件事上也一樣,跟着他進了房門。
那丫鬟還算安分,早已穿戴完好,扣着雙手直挺挺地杵在李意闌的床前面。
她并不是沒有眼力見的人,看得出這位大人對她不滿意,因此一見李意闌回來就慌慌張張地要下跪,嘴裏說着“知錯了”,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裏惹大人不中意了。
可要錯也是寄聲頂大梁,主犯李意闌都放過了,這位說不上是主動還是被迫的女子他自然更不會罰,只是這人是哪裏來的,他卻還得問一問。
李意闌擺着手讓她別跪來跪去的,他看着人問道:“你叫什麽?誰讓你睡到我床上去的?”
那丫鬟看他一派清冷,也不敢賣弄嬌俏或可憐,老老實實地垂着頭答話:“回大人,奴婢叫小月,是謝大人院子裏的丫鬟。是謝大人讓小的跟胡總管回來的,還叫我一切聽、聽胡總管安排。”
她本來是謝才正房的暖腳丫鬟,入冬以來郡守要是不在主母房裏過夜,就是她睡在大夫人的腳那一邊,用身體給人暖和腿腳,活兒雖然卑微,可人還是清白的大閨女。
今夜謝才忽然叫她到後院伺候,她心裏慌得不行,生怕會吃虧。誰知道來了之後那位大人看了一眼掉頭就走,她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被挫傷了自尊,這會兒說着說着,眼裏就蓄上了淚水。
可惜任她梨花帶雨,對面那兩個卻一個比一個不識相。
知辛眼觀鼻、鼻觀心,落在後面默念佛號,李意闌則是因為九曲肝腸全都付給了旁邊的和尚,覺得這丫鬟被吓到了也正常,過一會兒自然就好了。
而且比起這丫鬟的小小異狀,更讓他在意的反而是那一句帶點兒鄉音的“胡總管”。
他乍一聽到這個稱呼的瞬間,還有點反應不過來她說的是誰,因為寄聲實在是沒有半點總管的樣子,叫他“胡作非為”還差不多。
問到這裏來龍去脈基本就清楚了,應該是寄聲去找的謝才,然後兩人一拍即合,整了這麽一出。
然而對于寄聲的心意,李意闌除了有個好意能領,其他實在無福消受。
還有謝才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寄聲一去要,他就送了個丫鬟出來,這樣慷慨幹脆,大概也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
常言道有一便有二,謝才不懂他的喜好,回頭要是自己想岔了,誤以為自己是瞧不上這姑娘的姿色,那後頭鐵定還有女人在等着他。
李意闌為了以絕後患,幹脆亮了下手臂下方藏着的槍頭,對那丫鬟笑道:“姑娘,對不住,這是一樁誤會,我這人利器不離身,從不和生人同床共枕,怕出意外。這回是手下人自作主張,讓你為難了,稍後我自會罰他。”
槍頭淬着燭光,刃口浮起一線游動的銳芒,那婢女從沒見過抱着武器睡覺的角色,當即被吓得脖子發涼。
李意闌也不是真的想吓她,見人變了臉色連忙将袖口掩了回去,繼續交代:“你先在這屋裏待着,要是覺得冷,可以去……胡總管的床上避寒。等他回來了,會為你安排今晚的住處,明天再送你回去,替你解釋清楚。”
“還有,要是、胡總管問起我,你就說我在大師房裏,今晚秉燭夜談,不回來了。”
丫鬟不住地點頭,心裏巴不得他快點走。
李意闌如她所願,說完扶着知辛的肩膀,快步帶着人出去了。
知辛剛剛見他說了兩次“胡總管”,每次都會忍不住失笑,好像這是一個什麽有趣的話題,不過“胡總管”确實挺有意思的。
知辛因為沒聽到寄聲方才的話,還以為李意闌真要罰他,走了沒兩步就想替寄聲說好話,他偏着頭說:“你準備怎麽罰胡總管?”
這三個字總是能莫名其妙地戳到李意闌,他一聽就想笑,邊笑又開始想,寄聲不能打也罵不動,趕他別人也不怕,罰錢又有自己的小金庫,簡直是四面八方毫無破綻。
李意闌思來想去,最後竟然顱內空空,什麽結論都沒有,他驚得發愣,又不得不服,只好挫敗地說:“不知道,感覺拿他沒什麽辦法。”
知辛等來了一個雷聲大雨點小的答案,就知道他那是場面話,其實根本沒生寄聲的氣。
李意闌明明歪打正着、因禍得福,通過這意外接近了他,但知辛不知道,看這人就顯得格外大度。
有氣量的人總是能博得好感,知辛對李意闌的印象自然不用說,向來只會更上層樓,他笑了笑說:“小懲大誡,你好好跟他說幾句,寄聲那麽為你着想,他會聽的。”
李意闌“好”了一聲,等知辛先進了房門,自己落在後頭關門:“他皮硬得很,你就不用替他操心了,趕緊去洗臉吧,一會兒水該冷了。”
知辛踏進屋裏,一擡眼果然見銅盆上方袅袅生煙,熱氣正在迅速四散,影影綽綽地讓他腦中居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素聞北地極寒,生在那裏的人為了抵禦凜冬,會在家中構設火牆。
知辛大概還記得火牆的圖樣,簡單來說,就是在廚房竈臺的內側開口,再用青磚壘成通道,一直連到卧房靠牆的那一面雙層牆體上,這樣柴火的餘熱便可以傳達到牆上,煙氣也滲不進來,不會像火盆那樣讓人覺得憋悶。
但火牆的缺點也在于不如火盆方便,房屋造起時沒費心思與功夫,再要想用就只能拆房子下瓦了。
知辛沒有拆了饒臨衙門的意思,他只是臨時起意,覺得火牆用不上,但改一改應該行得通。
須臾之間他就有了個主意,不過因為沒有想好想透,就沒有立刻跟李意闌說,只催着對方也快點洗漱。
洗臉、泡腳費不了幾個時間,李意闌覺得怎麽好像才一眨眼,就要跟知辛一同躺下了。
當時他雖然猶豫,但是答應得很快,這會兒踶着靸鞋,不知不覺竟然又忐忑起來,他看見知辛坐在床上解袈裟,就莫名其妙地想咽口水,而且心跳頻催,越快也越重。
随之而來的還有五感的忽然銳化,卸下那層象征佛門至高榮耀的袈裟之後,知辛好像年輕了一些,平時只有靠近才能聞得到的香火氣眼下也忽然也濃郁起來,垂着頭的眉眼溫順,讓李意闌有種現在低頭親他一口,他也不會生氣的錯覺。
可是知辛不生氣才怪,李意闌連忙收斂心神,用問題打破了那種要命的貪念,他說:“你習慣睡裏邊還是外邊?”
知辛習慣睡中間,不過他說:“外面吧,我夜裏會起來,擔心會踩到你。”
李意闌怎麽都行,因為想也知道會難以入眠,他剛準備點頭,門就被敲響了。
寄聲在外頭喊道:“六哥,開門。”
李意闌早就知道他今天會來一趟,連大麾都沒有卸,轉身就去将寄聲放了進來。
寄聲跳進來,第一眼就看見知辛不緊不慢地在脫衣裳,脫一件就疊一件,每一個動作都透露着“準備入睡”的意思,他就不能理解了,那個床那麽窄,兩個大男人怎麽睡?
當然也不是真的沒法睡,就是擠得束手束腳,不好翻身不能岔腿,因為一下就招呼到別人身上去了。
不過難受也難買別人樂意,李意闌聽他啰嗦完,趕緊提着一邊的腮幫子将寄聲丢了出去。
這一去一回知辛就已經躺好了,面朝李意闌的方向側躺着,被褥子捂得只剩下一顆光頭,看着地位全無,甚至還有些可愛。
李意闌心猿意馬地走進來,為了掩飾失态,三下五除二地脫掉了衣裳,撐着床沿跳進了內側。
知辛看他像個猴兒一樣,有點詫異地笑道:“你平時都這麽上床的嗎?”
“怎麽可能,”李意闌拉起被角,側躺着鑽了進去,刻意避開了沒有碰到知辛,“我怕你覺得我不尊敬你。”
胯下一直是恥辱的象征,當然也還有淫穢的一面,李意闌主要是在躲避後面這點。
知辛理解的卻是從人身上跨過去确實不妥,他回了句“不至于”,接着又問道:“燈是現在就熄,還是待會兒再說?”
李意闌怕他窺出端倪來,立刻說:“熄吧,有話就說、困了就睡。”
知辛十分遷就他,聞言就翻身撐起來,探着頭去吹凳子上留的蠟燭,領口自然坍下去,露出了小半截胸膛。
李意闌并不是有意偷看,只是本能使然,控制不住地往那裏瞟了一眼,燭火不旺加上衣服的遮擋使得知辛胸口上都是陰影,可這些都礙不住李意闌目光銳利,在火光熄滅的前一瞬,他在知辛胸口上看到了一道疤。
長約半掌,瘢痕淤厚,筆直地劃在胸口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