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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摸索

那三人衣衫破爛帶血,想必是不久前才脫出一場惡戰。

再看白見君的服飾紋絲不亂,要不是換過了衣服,就是有幫手,再要麽就是實力拔高太多,對上這三人還能應付自如。

李意闌傾向于一和三,他跟白見君打過招呼,接着看向被捉的人明知故問:“前輩,這三位,是什麽人?”

他知道這女人和扇販子有關,但是白見君那時還沒出現,應該不清楚當中的關節,李意闌并不是懷疑他,只是好奇白見君是憑什麽本事抓的人。

白見君将牽人的繩子遞給了衙役,然後看着他說:“藏在城裏的生面孔,鬼鬼祟祟,會武功,應該是你們要抓的人。”

李意闌瞥了那女人一眼,應道:“差不離,有勞前輩,請坐下說話。”

衆人各自去找椅子,知辛本來準備出去找石匠,可李意闌走開之前拉了他一下,指了指左邊最當前的椅子,意思是請他坐那裏,知辛不好駁他的面子,只好打消了回避的念頭。

幾個眨眼的功夫後衆人坐定,那三人冷漠地站在中間,跟牢裏那四個一樣,似乎也都是鐵打的脊梁骨。

江秋萍看見這號子人就頭痛,自發在心裏将李意闌的“差不離”改成了“肯定是”。

李意闌适時将話題續上了:“這三人是在哪裏被捉的?前輩又是怎麽發現他們的行蹤的?”

白見君坐到了右邊的座首上說:“和那扇販子一樣,是我門中人從鄉鄰口中打聽出來的。”

“天行街裏有一戶人家,幾個月以前到京師省親,家中的鎖匙就交給叔伯在照看,前幾日全城搜捕時那叔伯還去開過大門,家中确實空無一人。”

“直到昨天下午,那戶隔壁的女主人找上了同樣住在那條街上的一位蘸蠟師傅,問他定下了兩支半斤的刻符香燭。”

“刻符的香燭有講究,需要現雕,蘸蠟的聽說她不僅要驅鬼符,催的還挺急,問過之後得知這戶人家最近諸事不順,男女宿夢難醒,常常夢見家中鬼影飄忽,醒來後精神不濟,像是鬼壓床。不過那夫婦二人都不太信鬼神,就一直拖着沒管。”

王敬元心說這種事情就該來找他,保證法事到災禍消,永絕後患,不過他善于會察言觀色,直覺白見君惹不起,就壓根沒敢打岔。

衆人就聽得白見君繼續道:“昨天下午,男人上樹去摘冬棗,在樹杈上看見了一枚青苔泥痕的腳印,被吓得掉下來摔折了腿,女人這才坐不住,跑去找了個神婆,神婆要香燭,鬧鬼的事就傳到了燭坊。”

李意闌聽到這裏也就明白了:“然後那蘸燭師傅,正好又是快哉門的人,對嗎?”

白見君“嗯”了一聲,看向那三人說:“這幾個人确實挺狡猾的,他們藏在省親那戶人家的柴房裏,碰上搜查就翻牆躲到隔壁那戶已經被搜過的人家裏,等官差走了之後再翻回去。”

江秋萍思索道:“所以那棵棗樹上的腳印,是他們在陰雨天,也就是初九初十那幾日,翻牆時不小心留下的痕跡,而主人夫婦所謂的鬼壓床也不是什麽鬼神作祟,而是中了迷藥?”

白見君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李意闌的時候發出了金鐵碰撞的細響,他說:“也許吧,我問了,他們不吭氣兒,你們自己審,這是我跟他們交手的時候他們使用的暗器,你看有沒有用。”

“還有,他們被抓得倉促,那柴房裏有可能還藏着一些東西,也有可能沒有,我讓人守住了,你們派人去搜一搜吧。”

這人雷厲風行又成果顯著,合作起來簡直讓人通體舒泰,李意闌真心感激,雙手接過布包,站起鄭重地朝白見君鞠了一躬:“多謝前輩。”

白見君一臉淡然地受了這個大禮,覺得這年輕人不差,本事不小、架子不大,他反正是挺待見。

李意闌道完謝又坐回去,一條一條地下起指令來,他讓吳金将新人犯先押到牢裏去,江秋萍先帶着知辛去翻城中的籍賬薄,忙完了再去牢裏聽審。

張潮帶着人去天行街搜柴房,寄聲和王敬元去将那位戶主的叔伯請回來一問。而他自己負責招待白見君,給這位前輩重複一遍白骨起立的拼湊經過。

大家各自領命,火速散了開去。

——

二十日,巳時初,江陵庫部。

一大早錢理就輕車簡服,只帶了一個侍衛等在了庫部衙署外,置郎中聞訊匆匆趕來,恭敬地将他接進了衙門。

錢理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就要查那枚丢失的矢服,主管武庫的置郎中哭喪着臉,抱怨時間太短,來不及徹查。

這是京中大員們慣用的伎倆,三拖四請、不辦正事,生怕得罪任何一個派系,以至于屁大點事情都辦不動。

錢理并不想得罪他,只是這些人一個比一個謹小慎微,結果只會絕了他的活路,錢理背水一戰,也顧不得來年官運還能不能亨通,兩眼一閉幹脆釜底抽薪,誰不配合就拖水下水。

此刻置郎中一席得體的官腔堵得他查不出去,錢理也不惱火,捋着下颌上稀疏的胡須,欲抑先揚地笑道:“我也不願意為難你,不止是你,還有著作郎朱大人、守藏司的司主事、三司的鹽鐵使,都是老夫共事多年的同僚,平時擡頭不見低頭的,能以和為貴自然最好。”

“只是如今我這項上人頭上懸着屠刀,每日提心吊膽,先不托大說要破案,只盼着起碼能有點兒進展,好向上頭交代,錢理不是徹徹底底的無能之輩。”

他這話将自己貶得太低,聽得置郎中簡直汗顏,是誰無能一目了然,對方的官銜比他大,他不敢靜默,只能苦不堪言地跳出來給錢理戴高帽子,借此表達寺卿大人剛剛那句話是如何的自謙,而自己又是多麽的敬仰。

錢理差點被誇成包龍圖轉世,不過區區幾句馬屁打動不了他,他搖頭笑着,将底牌不太客氣地推了出來:“郎中大人的盛贊,老夫委實當不起,既然你實在沒有頭緒,我也就不再相逼,告辭了。”

置郎中巴不得這尊刨根問底的瘟神趕緊走,腰背一哈,立刻擺出了送客的姿态:“多謝寺卿體諒,您公務繁忙,下官就不多留了,您老慢走。”

錢理站起來,将右手的袖口用力地一抖,接着背到身後,頭也不回地大聲笑道:“哈哈哈,賢弟,慢不了啦,閻王爺在路上催我。”

穿堂的逆風掀起他的袍角,使他看起來別有一種去不複返的氣勢。

置郎中被他最後那句沒頭沒腦的話吓了一跳,因為心虛,胸腔裏莫名就有些駭然,他眼仁滾動了兩圈,小跑着追了上來:“寺卿且慢,這話如此不吉利,焉能随便說得啊?趕緊收回了,唾它三口。”

“早就不吉利了,不打緊,”錢理轉過頭來,卻對着前方的天空拱了拱手。

“風檐刻燭,其他幾位大人那裏想必也是同樣的情形,你我心中都清楚,舉步維艱,再怎麽往下查也只是浪費時間,我這就進宮去見皇上,求他即刻賜我一死,另尋其他賢能接替這什麽線索都抽不出來的擔子。郎中大人,留步!”

最後那句語氣極重,置郎中被他唬得冷汗都迸出來了。

等過完十全十美的整整十日,皇上太後氣到最飽,這位寺卿愛死不死。

但這案限才過去一天,他就要去太和殿撞柱子,到時候皇上一問他為什麽不想活,這老匹夫說是打哪兒都沒線索,他縱是巧婦奈何沒米,那罪名可就都落到他們這些交不出線索的衙門來了。

這就是所謂先下手為強。

置郎中不愧是京城官場裏浸淫數十載的老油條,嘴臉登時一變,從送改成留,拉拉扯扯地告起了饒。

“诶喲我的寺卿,你可不能這樣想啊。李家大公子故去之後,提刑就數老哥你是泰山北鬥,這案子除了你他誰也破不了!你莫要置氣,矢服這邊沒信兒是我的錯,我馬上将功補過,縱是不眠不休也定要給你一個交代,你相信我,容我幾天。”

錢理較着勁,不肯往後退,側臉的線條極其冷硬:“九天也叫幾天,我怕是等不及。”

既然決定給了,那還不如賣個好人情,置郎中咬着後槽牙說:“後天,最遲後天,我差人把信兒送到貴府上去。”

錢理其實希望他今天就能拿出說法,但心裏也知道這不可能,因為庫部絕對還沒開始查,錢理嘆了口氣,拱着手道:“一言為定,不用送去,我叫人來取,這回真的告辭了,多謝你。”

他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馬不停蹄地爬上馬車,叫侍衛趕緊往下家跑。

師爺許之源一早就跟他分道揚镳,帶着拜帖直奔中書省,去找那位和豐寶隆銀號有通信之誼的著作佐郎朱大人去了,因此論分工協作,他接下來要找的人是三司的鹽鐵使。

至于守藏司那邊,他已經派人拿着扇販子的臨摹畫像,挨個去尋找奉天十三年時在軍器監任職的士兵了,這法子很笨,也未必有效,因為那些人離權力中心太遠,一無所知的可能更大,但軍器監本來就神秘,檔案又被毀得一幹二淨,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三司離庫部有半個時辰的車程,趁此期間,錢理在車廂裏看仙居殿的文書。

西宮矜貴,不是尋常人能随便出入的場所,錢理只去過一趟,查看了不到兩個時辰,就被宮人拐彎抹角地請出來了。

雖然鬧出了那麽大的動靜,兩個宮女一個太監當場杖斃,除了貼身的大宮女和大太監,仙居殿裏原先伺候的人都進了掖幽庭,禦膳房的尚膳也上了大刑,可搜查和盤問出來的線索卻十分單薄。

沒有可疑的人,沒有矛盾的供詞,殘酷的大刑就是逼得人認了罪,也死活說不出犯案的過程,一切的一切,和之前的白骨案一模一樣。

宮中出于男子不便入宮的考慮,破例讓大理寺取走了他們認為和案子有關的東西,仙居殿的殿門、如意桶甚至十九日的早膳,都被取走當做了證物。

錢理不如李意闌幸運,先遇到知辛後碰上王敬元,最近還等來了快哉門的相助,他不知道談錄不了解古彩戲法,對于這個案子,始終難以摸到竅門。

他在路上将文書口供看了一遍又一遍都沒什麽發現,最後忽然計上心來,決定将這些案卷全部謄抄一遍,讓人快馬走官道送到饒臨去。

算算路程欽差最遲明晚抵達饒臨,即刻上路的話,他的信使能在半路上碰到那行人折返。

半刻之後,錢理在三司見到了鹽鐵使,這大員比那個置郎中要有誠意得多,帶着冊薄來回的話,錢理發現他的确還需要時間,也能體諒,只是懇求對方盡快答複。

他這邊一早上連碰兩個釘子,師爺那邊卻是時來運轉,拿着豐寶隆掌櫃給的通信,問得朱大人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客套話都沒說,蠻橫地将許之源轟了出來。

用他的話說,就是許之源算什麽東西,也敢來質問他堂堂佐郎。

許之源氣得要命,被趕出來了也不走,就等在門外,讓随從立刻去叫堂堂的大理寺卿丞來問他的話。

——

巳時兩刻,饒臨,益求石匠坊。

籍賬冊上記載,城東五裏坡的這家石匠坊經營多年,小到墓碑大到石橋都能鑿,看起來打個中空的石板不在話下,于是知辛一離開衙門,就徑直奔向了這裏。

随他前來的還有兩個衙役,三個人湊在一起有些奇怪,惹得石坊的夥計們頻頻側目。

知辛就在這種并沒有太多惡意的注目和取笑中,聽見了一聲“大師”,他轉過身,看見不遠處正跑來一個提着鐵錘、渾身是疤的石匠。

那人笑意甚濃,笑得疤痕都失去了猙獰氣,知辛眯着眼睛想了想,一時沒能認出來這是誰。

還是那石匠很快停在跟前,喘着粗氣,高興地說:“大師怎麽到這裏來了?咋了?不認識我了?我,史炎啊。”

知辛盯着他激動的模樣,怔怔地想着,重獲新生,原來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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