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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天意

看得出沉冤得雪對史炎影響巨大,這才不到十天的時間,他整個人就煥然一新,從行将就木恢複到了能跑能跳的地步。

由此可見備受折磨的人一旦脫離了苦海,往往能夠更快地擺脫過去,就像終于甩掉了一頭窮追不舍的惡狼一樣。

他能有這樣光明的機遇,知辛自然為他高興:“認得,我過來打個東西。倒是你,舊傷沉珂,不好好休養,怎麽會在這裏?”

史炎的笑容一頓,有些赧然似的說:“躺怕了,不想成天在床上窩着。”

他在牢裏的時候就總是躺着,渾身痛得要命,出來之後還被罩在那種陰影裏,躺久了就心驚肉跳,總覺得下一刻就會被拖出去挨打。而且除卻這種恐懼之外,他也得提早為以後的生計做些打算。

忽如其來的冤情早就掏空了史家的家底,二老郁郁而終,而于氏明知道冤枉了他多年,平反之後卻不見來向他和解或道歉,史炎也覺得難以釋懷,一門親事就這麽變成了孽緣。

他孤身出獄,靠的全是堂親和鄉鄰的接濟,短短一旬已經欠下了不少的人情和銀子。

史炎怕債臺越築越高,閑來無事就出來找找路子。

采石場和石匠坊的經歷雖然心酸,但終歸是讓他有了一技之長,而且街坊們出于誤會他的歉意,這時正是最為照顧他的時候,史炎因為市井裏的那點善意,在這裏謀了份工匠的活兒。

他将這戲稱為因禍得福,知辛并不認同,但也沒有反駁。

災禍從來不能為人帶來福報,這更像是代價,用委屈、時間以及痛苦等東西,換來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補償。

坊主看他們認識,加上不願意與官府打交道,幹脆就将知辛交給了史炎招待。

被問及來意,知辛詳實以告:“李意闌李大人身患寒疾,夜裏常常冷得睡不着,我想打一塊同床大小的石板,中間掏空,填上剛出爐竈的草木灰,這樣褥子覆在上面,餘溫往上滲,就沒那麽冷了。”

史炎頭一回聽見這種石作,不由得露出了新奇的表情,他想不通地說:“石板掏空倒不是什麽難事,一塊太大就分開湊起來,一樣能夠平平整整。可問題是每天都要更換草木灰,床榻上豈不是會弄得到處都是灰?”

知辛仔細琢磨過這個問題,聞言解釋道:“确實,所以空腔裏要做一個石屜子,用來放收着草木灰的薄布袋,這樣每天需要取放的東西就只有布袋了。”

史炎認真地想了想,感覺上可行,實際上卻不敢保證,于是他說:“我試試吧。”

知辛笑了笑,驀然就感覺坎坷和漂泊已經讓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家少爺,變成了勞苦大衆裏一個有擔當的匠師。

既然是畏寒,那石板就應該蓄熱不散,而中腔需要掏空,石性也不宜太脆,史炎提議道:“大師,不如用寒水石來做母板吧?這種石頭綿密如膏,又兼有一點藥性,遇火也不容易皲裂,打您這火板最合适不過。”

李意闌對史炎恩同再造,料想史炎也不會糊弄恩人,知辛不懂石頭,又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便和氣地笑道:“好,那就用寒水石。”

史炎将鐵錘抵在一旁的半成佛雕上,領着知辛往裏面走:“寒水石堆在院子後頭,大師随我來,挑一塊合眼緣的。”

知辛跟着他穿過月門,進了一個更為寬闊的大院子,院內巨石鱗次栉比,灰白黑花顏色各異,乍一看簡直像個采石場。

空氣裏飄着一種灰塵仆仆的氣味,史炎領着知辛和兩個衙差在石林石頭的亂石堆裏七拐八彎,最後停在了院內十分靠裏的地方。

跟前的石頭塊塊都有一人半高,形态各異,質地如同凍住的上等牛油,有些像漢白玉,但沒有那麽油潤,想必就是史炎說的寒水石了。

眼緣這東西說不上來,但又确實煞有介事,未盡打磨的石頭奇形怪狀,看起來似乎都差不多,不過知辛确實有些偏頗,他在石堆前方走了一遭,最後選了順路上的第七塊石頭。

那塊約莫有兩人高,橫倒在地上,一端粗細均勻,另一端兩邊的輪廓往裏收去,看着像個不太協調的筆尖,當然,說成槍頭也能湊合。

“就這塊吧,”知辛微笑着蹲下來,在那石頭上摩挲了幾下,觸手寒氣四溢,反過來推想仲夏時節想必也會燙煞旁人,透冷透熱,果然是打造火板的好材料。

史炎是個實在人,沒拍馬屁贊他眼光超群,只說:“好……大師,我一會兒跟您回去吧,合一合大人的卧榻尺寸,早點開工,他也能早些用上。”

知辛求之不得,笑着向他道謝,史炎愧不敢當,擺完了手之後亮了個“請”的手勢:“大師,我們從這邊離開吧,前面沒幾步就是出口,從院子外面繞回去,路要好走一些,也沒這麽多灰粉。”

這堆滿石頭的院子确實逼仄,知辛領了他的好意,請他在前頭帶路。

史炎邊走,邊猶猶豫豫地問起了李意闌的情況,知辛沒有透露實情,只說還是咳、臉色照樣蒼白,最後替李意闌謝過了他的關懷。

這邊果然離門極近,沒到一盞茶的功夫,知辛眼前一空,已經脫離了石碓,月門進在咫尺之外。

史炎擡腳踏上石階,邊走邊側過身來提醒說:“這石階上昨天不小心被潑上了桐油,到現在都還滑溜,諸位仔細腳下。”

前後而行的時候,知辛從來不會離前方的人太近,此刻他與史炎之間隔着約莫三四尺,史炎靠右他靠左,這個站位使得知辛去看史炎的時候,月門右邊的整面牆也在他的視野裏。

面對史炎的善意提醒,知辛剛想點頭,眼角的餘光卻在這一瞬間,突然在史炎背後的院牆角落裏捕捉到了一抹帶着金鐵光澤的黑色物件。

衆所周知,黑而反光的東西本就不多,知辛眯起眼睛凝神一看,眼皮跟着就跳了一下。

只見那牆角抵靠着一堆個頭小巧、包漿包衣的慈石碎塊,由于品相不好、紋理粗糙,一不留意就會錯看成煤球,但煤球沒有那麽細膩的光澤。

這種次等的慈石出現在石匠坊、打鐵鋪或醫館等地方并不奇怪,因為他們需要用到慈石。

但巧的就是知辛早上為了找石匠坊,一并看了這間作坊的所有記錄。

近來為了查案,衙門中關于白骨案的冊薄就都是江秋萍在整理,此人的案牍術非同一般,知辛只是要看城裏有哪些石匠坊,江秋萍就能者多勞,風風火火地找完了全套。

從鋪面到地址到掌櫃夥計再到最近的搜查記錄,江秋萍善解人意地堆成一摞,供知辛事無巨細地篩選。

知辛有一方面也是因為文書太多,不願意往後看那麽許多,因此第一下抓到的是益求石匠坊,看完就趕緊過來了。

一個多時辰前才讀過的東西眼下還清晰得很,知辛明明記得根據冊薄,益求石匠坊這半年以來都沒有慈石的登冊記錄,而且在前幾日的搜查供詞裏,坊主也答地是沒有這類東西。

知辛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暗自在心裏想道:那麽就這幾天的功夫,這作坊牆角的這些慈石,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然後他就帶着這個問題和史炎,若無其事地坐上馬車,快馬加鞭地趕回了衙門。

——

于月桐的骸骨再次站了起來。

白見君圍着它轉了好幾圈,心裏确實有幾分嘆為觀止。

對他來說,這些伎倆逐個揭穿、拆開以後,除了那個咔咔轉着的濕婆木雕還留有看不穿的神秘之外,其他都是快哉門裏已經出現過的手段,讓他吃驚的不是白骨案這個能夠自行掩去犯罪行跡的計劃,而是李意闌他們這幾個人。

這七八個人,明明全是幻術的門外漢,卻東拼西湊地再現出了連快哉門都還沒摸索透的寒衣案,這份本事或者運氣讓人不得不服。

白見君停下轉悠的腳步,笑着問道:“你們既然推斷出了全部的過程,那追本溯源,犯人是不是也有着落了?”

李意闌不怕在他面前露怯,坦白地說:“沒有,線索如今全部斷在那幾個刺客和扇販子身上了。”

白見君一聽這話,就知道扇販子至今還在受刑,他對這兩人都有好感,因此誰的腔也不願意幫,只是敷衍地安慰道:“那你們還得加把勁。”

李意闌本來是要笑的,氣一提起來卻就岔了,咳得臉紅脖子粗,痰涎粘連、嗓子眼裏聲似鼓風,仿佛随時能吐出一大灘穢物來。

白見君見他的氣息亂成了一團麻,過來單手貼住李意闌的背心,經由掌心送了一股真氣過去。

只是李意闌的武脈已斷,白見君的真氣走到他的肺經處就泥牛入海一樣散了,這法子無濟于事,白見君不再白費力,收了手站在旁邊,眼底不乏憐憫和可惜。

知辛回來的時候,李意闌已經止住了咳嗽,只是眼圈上的血色還沒散盡,看起來像是哭過似的。

可知辛清楚這是錯覺,這人剛硬得很,別說人前,就是人後也沒見他露過苦相,看模樣分明不是什麽樂天派,活得這樣難受竟還動不動就笑,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

李意闌笑的只是一擡頭,就心有靈犀地看見知辛回來了而已。

知辛替他摸了次脈,總是惡劣也沒什麽好說的,只得壓下心裏的不快和逼仄,将慈石的事跟他說了。

李意闌聽得眼睛一亮,話裏藏話地笑了起來:“寄聲說的沒錯,你果然是我的福星,随随便便去打個火板,就給打出了一條新線索,我要是指望着破案,以後怕是離不開你了。”

知辛一副好說的樣子:“我能活到九十九,你有本事,大可以一直跟着我。”

李意闌眼下這樣子活到二十九都夠嗆,可知辛這句不嫌棄讓他高興得有些忘乎所以,他托大地笑着說:“我試試吧。”

說完他的心思才終于肯回到正事上,去問史炎石匠坊慈石的情況。

雖然坊主三令九申不許夥計往外傳,但李意闌對史炎有恩,史炎拼着不要那份生計,也不能欺騙再生父母。

史炎臉上是一片糾結與愧色,但面對李意闌的提問,還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實話。

“啓禀大人,那些慈石碎塊是昨天傍晚的時候,坊主讓我們從一堆陽起石裏面砸出來的,本來打算昨晚就用碾子碾碎了,和進爐灰裏一起倒掉的。”

“只是碎到一半他家的仆人過來将他叫走了,說是他小兒子犯了急病,他着急回家,那一半慈石才得以留到今天,被大師看見。”

李意闌心裏登時就想,這不是誰幸或者不幸運,而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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