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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監察使

巳時五刻,江陵官道。

錢理離開三司,還沒回到大理寺,半路上就被侍衛截了胡,輾轉又去了中書省。

許之源在別人的衙門口踱着步子等,見了錢理見著作郎的行徑簡單說了說,接着兩人一起進了衙門。

著作郎官拜正五品,低錢理兩階,但他對錢理卻沒表現出應有的敬畏,不僅在面對問話上百般敷衍,非要錢理将那個居心叵測的銀號掌櫃拉到他跟前來當面對質,期間還不停地傳喚着幕賓,顯得他異常忙碌,客人要是識趣,看見這陣仗早該主動告辭離去了。

錢理一無所獲,坐了會兒冷板凳,自覺地提出了告辭,接着等他一回到大理寺,就批了拘捕的文書,讓捕役去将那位拒不合作的朱大人帶過來問話。

著作郎萬萬沒想到錢理竟然有這種狗膽,一路沿街大罵,恐吓捕役打狗還要看主人,聲稱他家姨太的表妹的夫婿是馮閣老最鐘愛門生的堂侄,得罪了他的後果衆人可得好好斟酌。

只憑大理寺卿丞的一紙拘捕令,不報三公九卿合議,就直接抓走一個五品大員的情況放在平時确實駭人聽聞,但皇上在苛刻查案限制的同時,也給了錢理等同于尚方寶劍的權力,畢竟只收不放,有違帝王的制衡之道。

所以值此特殊時刻,別說帶走一個五品官,錢理要是證據确鑿,請首輔回來過堂也未嘗不可,這就看他敢不敢了。

半個時辰之後著作郎進了大理寺,和饒臨的石坊管事一樣,吃夠了皮肉之苦才肯張開尊口。

他看着還挺委屈,滿臉都是不忿:“本……啊不,我與那掌櫃私底下确實有書信往來,但、但這事就是約定俗成的規矩,京裏其他官員也這樣幹,大人何必單獨與我為難呢?”

其實不止是京中,其他地方上的官員和銀莊之間牽扯不清的情況也十分普遍,錢理未必是不清楚,但這時是在開堂,他就是明知也必須故問,字字句句都必須讓事主親自交代。

于是錢理說:“什麽規矩?我怎麽不知道,你給我說一說。”

著作郎向他遞了個哀求的眼神,就差在臉上寫滿一排大意是“這明擺的事,說出來駁朝廷的面子,你我心照不宣不好嗎?”的大字。

可惜錢理不理他,平淡地喚道:“皂役何在!”

兩邊站着的四排皂役中立刻走出了兩個來,手裏提着漆得暗紅發亮的殺威棍,朱大人吓得額上青筋崩裂,趴下去喊道:“說,我說就是了。”

“大人想必知道,無論是災年還是豐年,各部堂、各衙門的庫房只有欠缺、從無盈餘,這不是下官在危言聳聽。那急着用錢的時候,國庫撥不下來,事兒又必須辦好辦漂亮,不然又丢官又挨官司的,怎麽辦呢?就只能找民間的銀號彙劃。”

“銀號幫官府墊付銀資,官府在他們的經辦上予些方便,大家貨訖無賒、互利共贏,也沒有什麽不光彩的。這間京師外的豐寶隆,就是著作院在饒臨的彙劃機構,拿着他們的憑票,就可以在京城裏的通仁銀莊兌換現銀,來應府庫的不時之需。”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可實際操作當中,不知道有多少饷銀被拿去吃喝嫖了,錢理也不戳穿他,冷眼看他繼續為自己開脫。

著作郎沒注意到他的神情,只管自顧自地接着說:“我與他通信,不過就是為著作院分憂,商量借錢還錢的事宜,縱使不該,但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大家都這樣做了,錢大人卻只抓了我,還刑訊于我,我、我不服。”

李意闌一并送來的謄抄文書之中,不乏有那掌櫃偷偷記賬用的冊薄以及這位朱大人在文辭上的棍棒與大棗,此刻就堆在錢理的公案上,錢理聽完就揭取了最上頭那本賬簿,揚袖一揮扔到了堂下。

書紙在空中嘩啦啦地掠過,落到地面時将好攤開正面朝上,著作郎偷偷瞥去一眼,霎時就被掃中的字眼震得神情劇變。

地上赫然就是一本龍門賬,從年到時刻,詳細地列滿了四柱的進、繳、存、該,其中繳、該兩項尤為詳盡,向誰繳的、又是誰該的,每一筆都記得一清二楚,這一眼下去他就看見了好幾回自己的名字。

這是貪贓受賄的證據,著作郎眼中迅速堆滿了恐懼和怨恨,既怕被查職,又恨那個表裏不一的銀號掌櫃,在兩種情緒劇烈碰撞之下,他一時心神不定,腦子不轉了似的,慌得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錢理觀看他的神态,就知道眼下正是問話的時機,他立刻連珠帶炮地施壓道:““不服就寫好訟紙去狀告本官吧,這是兩碼事,我現在不與你理論,咱們言歸正傳,繼續說你與那掌櫃的通信。”

“既然是借錢還錢的事,又關別人什麽事?你為什麽要讓豐寶隆的掌櫃幫你向饒臨傳信?那張寫着‘事畢,伺機撤離’的紙條,是你讓掌櫃給饒臨的接頭人的吧?什麽事畢了?讓誰撤離啊?”

著作郎不自覺地抖了下嘴唇,沒想到這事竟然被抓了個現行,他當初就不想幫忙,因為當着對方的面,不敢開口說要查看密函,所以稀裏糊塗地送出去之後還為此隐憂了好幾天。

誰知道怕什麽來什麽,著作郎沉默了半晌,在對權力和疼痛的畏懼之中暫時屈就了後者,他垂頭喪氣地說:“那小竹筒是從我這邊出去的,但裏面裝的是紙條還是其他東西,我是真的不知道。畢竟馮閣老的信臣親自來盯着我發出去,我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讓他給我檢查啊。”

錢理眉鋒猛地一跳,追問道:“誰的信臣?你再說一邊,姓甚名誰一并講清楚,別吐一半吞一半的。”

著作郎将心一橫,孤注一擲地說:“馮閣老的主薄先生,姓黃名泉生,大夥兒都叫他黃管事。”

李意闌在信中已經坦誠過猜測,所以錢理心中有點白骨案是馮坤所主使的概念,這位朱大人的話無疑是将他在往這個可能性上推。

錢理邊思索邊說:“馮閣老的主薄先生,惠極貴極的人物,他往饒臨去個紙條,這麽小又輕而易舉的事,憑什麽要來求你賣人情呢?你不覺得這話說不過去嗎?”

“大人此言差矣啊,”著作郎一副有苦說不出的樣子,“他讓我發我就發,哪裏敢算賣了他的人情哪。而且他就是有路子,為了避嫌也不會直接用,輾轉找到我這裏,就是因為我不起眼啊。”

錢理沒料到他這樣有自知之明,一時竟然沒找到合适的話來反駁,頓了片刻才又說:“行,我姑且相信你,那紙條的主人是黃泉生,但是朱大人啊,有一個問題我還是很費解。”

“平時你的信函,送到豐寶隆掌櫃的手中便已是終點,這回換了收信人,那掌櫃怎麽知道該将信給誰呢?所以我在想,黃管事是不是有過什麽特別的交代?”

“有,”著作郎這會兒已經老實了,逢問就答地說,“他額外寫了一張紙條,上面是幾句暗語,并囑咐我讓掌櫃只能将竹筒交給對的上暗號的人。”

錢理:“什麽暗語?”

著作郎:“避着我呢,沒讓我看見。”

錢理:“你就不好奇?之後沒有去信問你的老搭檔,寫的都是些什麽內容?”

著作郎這回還真是不知道:“好奇自然是有的,只是今日不比往日,饒臨封着城,各方面盤查得都很嚴,能不動用這條線就不會動用,所以我還沒來得及問。”

錢理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想了想,又問他打聽了一些那位黃管事的情況,接着揮手叫來衙役,将他帶下去了。

許之源全程陪審,待堂一退就按捺不住,走到錢理跟前低聲絮語:“老爺,這案子慢慢在指向馮閣老了,假若是他,前面五樁都能夠理解,可第六樁冒犯了皇室,對他有什麽好處?他沒有理由要策劃這麽一出啊。”

錢理摩挲着公案的光滑的桌沿,搖着頭說:“關鍵證據還沒有出現,此刻下結論還為時尚早,誰敢說那紙條是黃泉生寫的,那主謀就一定是馮閣老?不能這麽武斷。”

許之源颔首道:“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錢理站起來說:“先去會一會這位黃主薄。”

因為要去的是首輔的官邸,錢理刻意坐上了他的四擡小轎,轎箱晃晃悠悠地穿過街巷,在末時初抵達了目的地。

不過他來得不是時候,門房恭敬地告訴他,黃主薄一早就陪閣老到午門東側去了,錢理要是不急,就請直接去東側門尋,要是不急,就請留下拜帖,等主薄回來了,這邊立刻差人去府上請。

錢理想了想,還是留下了拜帖,他縱使有再大的權力,也不敢去午門與人争辯。

那兒值守的人都不是什麽善茬,當年李遺那麽受寵,還不是在那兒被一個宦官推到摔死,錢理嘴上說是豁出去了,可對于積威百年的皇室深宮,他還是自骨子裏存在着畏懼。

接着他回到大理寺,很快發現老天爺還是公平的,會客那邊的确撲了個空,可是尋找扇販子這邊,卻始料未及地迎來了線索。被派出去的捕役當中,有一名帶回了一位知情人士。

來人是個瘸腿的中年漢子,有些瘦弱,杵着拐杖,皮膚黝黑而粗糙,一看就是在烈日下營生的行當。

據他自稱,十三年前他是負責建修皇陵的巡防營士兵,而皇陵當中的許多機關暗道都是出自于軍器監,所以他認識畫中的男人。

捕役向錢理轉述道:“大人,他說那個畫中人,是當年軍器監的監察使。”

——

午時五刻,饒臨衙門。

經那坊主确認,假夥夫就是那名叫阿寧的夥計。

到這裏就沒他什麽事了,李意闌讓人将他押下去,暫時先拘在了牢裏。

至于那個尚不知道名字真假的袁寧,因他傷得實在夠重,掐人中和潑涼水都不管用,一堆人對着一個昏迷不醒的囚犯束手無策,一刻鐘之後,李意闌只能讓衙役将他先擡回了牢裏,再請大夫去瞧瞧他醒不過來的原因。

退堂之後就到了飯時,李意闌催着其他人去吃飯,尤其是張潮吳金,因為飯後他們需要即刻啓程,走一趟扶江,将那名營官和慈石相關的人都帶過來候審。

寄聲就是扶江人,一聽就想跟着回去,去抓人只是順便,他主要是想回英雄寨踏個山風,可想起李意闌又離不得他,就立刻在心裏大肆感嘆自己真能幹。

王敬元沒有等李意闌吃飯的敬意,跟着吳金屁股後頭就跑,開溜之前不忘他的小兄弟,一個勁兒地喊寄聲。

寄聲說:“你去吧,我等六哥一起。”

王敬元覺得他不會享受,教訓道:“你可別等他了,你自己吃香的喝辣的,讓他清湯寡水地看着,你于心何忍哪。要我說,他就該和大師一起吃飯,兩人都是小蔥拌豆腐,這樣才公平。”

李意闌聽前半截,覺得這夥人可太吵了,聽到後半段,忽然又覺得王敬元挺會說話,于是就笑着附和起來:“是啊寄聲,你于心何忍。行了別貧了,你們都去吧,我稍後就來。”

大家确實也餓了,見他這麽說也就不客氣,屋裏很快就走了個幹淨,只剩下剛剛被道士點名的兩個。

李意闌看了知辛一眼,還沒開口對方就會意了,诙諧地笑着說:“我等你,反正小蔥拌豆腐也沒人稀罕,早去晚去都是那麽滿的一盤。”

李意闌笑得不行:“別說了,越聽越感覺自己凄慘。”

知辛挑了下眉,果然打住了,只是悠閑地走過來說:“你這是有什麽比吃飯還着急的事?”

李意闌坐在書案前,舀水研開墨,撚來一張紙提起寫了起來,他邊寫邊說:“沒什麽事,就寫兩封信,一封給扶江縣令,讓他協助張潮他們拿人。另一封給我師父,問問袁祁蓮的事。”

第一封不能不寫,不然有時強龍難壓地頭蛇,張潮和吳金不好辦差,可這第二份就讓人費解了。

知辛停在書桌前面,拿起他放下的墨石慢慢地磨了起來:“息心觀路途遙遠,尋常人也未必進得了山門,你這信要怎麽送?”

李意闌落下的筆勢一頓,笑了笑說:“沒有信鴿确實難辦,其實最好的人選是寄聲,他随我上過山,也有自保能力,不過我不用問都知道他一定不肯去,所以我打算飛鴿傳書到英雄寨去,讓寄聲他爹去幫我合計最快的辦法。”

“挺好的,”知辛委婉地說,“不過要是你信得過我,可以到栴檀寺去借信鴿一用。栴檀寺有與無功山通信的飛鴿,一個晝夜即可抵達,屆時再從無功山去息心觀,走馬的路程也就不剩多少了。”

這是現成的捷徑,比英雄寨再去摸索肯定要快,李意闌有些欣喜地擡起頭,又因為借用的知辛的關系而有點不好意思,他仰着頭微笑道:“這當然好,可……方便嗎?會不會給寺中徒增麻煩?”

“不會,”知辛溫和地說,“其實無功山沒有世人想的那麽不染凡塵,方丈大師大度善助,平時周遭的鄉鄰遭了天災,都會派弟子下山去幫忙修繕,不會置身事外。你是在為天下不公之人請命,方丈要是收到你的信,只會欣然相助,你不用有顧慮,你我之間,不存在欠負人情這種說法。”

李意闌不自覺露出了一種癡迷的神色,他的語速很慢,當中摻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鄭重和溫柔:“不,我欠你很多,你的每一分幫扶和情誼,我都會牢牢記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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