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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劉芸草

曾經有對年輕的男女到慈悲寺來求姻緣,并且也不負期冀地求到了一支上上簽。

他們去找善法堂的大師解簽的時候,相互對視的眼睛就像李意闌這樣亮,雙眸瑩潤、一眼不眨,無聲中自有一股綿綿的情義流轉。

知辛當時路過,不經意看見這兩人,縱使素不相識,卻似乎也能感覺到他們的那種知足和圓滿。他為那種珍惜祝福和微笑,卻也覺得這種情感終生都與自己無關。

可當李意闌這樣看着他的時候,知辛明明踏在平地上,卻莫名覺得自己在往什麽地方下墜,偏偏他還不想掙紮,只是一邊往李意闌的眼睛裏看去,一邊毫無理由地笑了一下。

“記着就記着吧,”他知道李意闌固執,沒再勸說這人視若平常,只是開玩笑說,“這樣等到哪天我需要幫忙,你就只好義不容辭了。”

“這是自然,”李意闌笑着說完,忽然又覺得這樣好像有點不盼別人好的意思,連忙補充道,“不過我更希望你能平平順順,最好一輩子都不需要找人幫忙。”

只有這世間最幸運的人,才有可能從生到死都一帆風順,前半生的經歷已然證明知辛沒有這種福分,但這話不失為一個讓人動容的祝願,知辛心口發暖地笑着說:“你這願望要是能夠應驗,那比幫多少個忙都管用,那就借你吉言,免我無病無災。好了我不打岔了,你快寫,一會兒張潮他們該走了。”

李意闌一想也是,連忙埋首到案牍,奮筆疾書地寫了起來。

知辛從書桌前走開,坐到了木窗下面的圈椅上去擡頭看天,卻見入眼的天際陰雲密布,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突然降下雨來。

李意闌素來是個行動派,也不在意文筆,兩封信唰唰寫就,落筆之後在公文的角上烙了一個碗口大小的提刑印章,接着用鎮紙将兩張紙攤在一起壓着待幹,起身跟知辛一起吃所謂的豆腐去了。

因為有任務在身,張潮和吳金吃飯極快,李意闌二人才提上筷子沒多久,那兩位就站起來準備出發了。

這飯一離開回來就冷了,寄聲沒讓他六哥起來,問他要了吩咐,跑出去叫公文裝進信封,接着到馬廄挑了兩匹快馬,将張潮和吳金送出了後門。

飯後知辛獨自回了房,他這一上午跟着李意闌從大廳晃到高堂,早課都還沒有做,這會兒回屋裏亡羊補牢去了。

白見君本來準備走,一聽說李意闌他們要去牢裏,倏然又改了主意,他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惜才惜英雄,他要去看看扇販子的情況。

牢中分外陰冷,李意闌等人在去路上碰到了診斷完畢,正欲往回走的郎中。

江秋萍急着審人,搶先問道:“大夫,那人情況如何?醒了沒有?”

郎中嘆了口氣,忍了忍還是說:“發着高熱哪,神識沉寂,也不知道還醒不醒得過來,你、你們要是還想讓他活命,最近千萬不要再動他了。”

這話裏有點埋怨他們手段殘忍的成分,李意闌顧念他的身份沒有跟他置氣,好言好語地答應了,讓他趕緊回去給那個袁寧抓藥。

寄聲對此頗有感慨,皺着臉說:“哎,之前将他往死裏打,現在又生怕他活不下去,要破個案可他娘的難啊。”

江秋萍不愛聽這些氣餒的話,從身後給了寄聲一個腦瓜嘣,敲完又在他背心輕推了一把:“這就難了?那白骨案裏那些連吭都來不及吭一聲就被咔嚓了的人不是更難?好了別長他人的志氣了,走起來,別堵着我。”

很快一行人抵達刑房,沒進門就聽見鞭子悶沉的抽打聲裏混着一個女人的哭腔和怒罵。

李意闌聽她一會兒喊一句“先生”,一會兒又讓獄卒“別打他”,喊來喊去許是不奏效,又開始惡毒地詛咒獄卒不得好死。

那聲調凄厲尖銳,一路從耳膜刮進心裏,讓李意闌即使身處敵對的立場,也仍然覺得不太舒服。

不過這也證明他的決定沒錯,明顯在這個女刺客心裏,扇販子的性命要比她自己的重要,可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什麽呢?因為她對扇販子有感情,恩情、親情或者愛情都有可能,但不管是哪一種,都是她的罩門。

所以只要持續朝這個弱點上猛攻,她松口的可能性就相當大。

李意闌擡腿往刑房裏踏,腿提起來的瞬間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多了個馊主意,于是他又退回去,走到了守在刑房左邊的獄卒。

那獄卒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叫了聲大人,李意闌示意他附耳過來,等對方服從了之後,就低聲對獄卒說:“你就站在門口,在我出來之前不要離開。若是聽見我在裏面連咳四聲,就沖進去說,盈字號裏的那個袁寧不行了,問我救不救,記住了,要裝得像一點、倉皇一些,聽清楚了嗎?”

獄卒剛剛沒有去旁聽開堂,此時還不知道假夥夫暴露出來的名字叫袁寧,他似懂非懂但又不敢問,只好點了點頭,将李意闌的交代放在腦子裏暗自嘀咕。

李意闌說話的時候江秋萍就湊在近處,因而等他一說完就問道:“大人這是什麽意思?是覺得這屋中的兩個人,會在意那個袁寧的生死嗎?”

李意闌只是直覺袁寧的地位不一般,他說:“不知道,試一試吧,反正就是幾句話的功夫,也不麻煩。”

江秋萍長長地嘆了口氣:“希望有人在意吧,不然再這麽打下去,一個案子沒辦完,咱們全練成面冷心黑的酷吏了,唉。”

李意闌明白他的意思,那種不願意卻循序漸進地習慣着跟自己一樣的人在面前挨打哀嚎的感覺挺瘆人的,就好像看着自己心頭的血一寸一寸地在變冷一樣。

他安慰地拍了拍江秋萍的肩膀,沒說什麽,直接進了刑房。

房中正在上刑,獄卒見他來了,手上的動作一頓,就要轉過來行禮,李意闌用餘光留意着女刺客的表情,迅速打斷了獄卒的停頓,他說:“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獄卒齊聲應着“是”,鞭子“啪”的在地上一振,接着就掄到扇販子身上去了,讓人心驚肉跳的抽打聲再次在逼仄的刑房裏續上了前塵。

扇販子已經片刻不休地被打了三個多時辰,渾身的衣衫浸血,還在不停地往下滴,配合他單薄的身板和之前積累的傷勢,看起來已經有了氣若游絲的跡象。

女刺客焦急得在木樁上瘋狂地掙紮,可她再天生大力,也掙不斷密密麻麻的新制繩索,只能徒勞地用難聽的言語攻擊所有人,态度仍然強硬。

李意闌随便她罵,既不坐下也不說話,只是偶爾對上視線時會對她扯一扯嘴角,然而在這血腥味沖天的牢房裏,那種不達眼底的假笑讓他顯得異常冷酷。

寄聲立場不同,沒有看出什麽冷酷,只是隐約察覺到他不高興,沒敢上前抖機靈。

江秋萍卻能夠理解他這種不近人情的嘴臉,狹路相逢不見得勇者得勝,心狠的人卻總是贏多輸少,既然是要誅這女人的心,那就絕不能讓她窺探到絲毫不忍。

獄卒們施刑時的情緒本來十分外露,要嘲笑就嘲笑,要侮辱就侮辱,可大人們紛紛往這兒一站,他們反倒約束了起來,閉上嘴一味地賣力抽打。

這使得刻意的沉默在刑訊聲裏恣意蔓延,讓人隐隐喘不過起來。

這種詭異的氛圍中只有白見君一個人神色如常,他根本沒注意到其他人的暗自交鋒,只是出神地看着扇販子。

那人一直垂着腦袋,叫人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白見君聽得出來他痛不欲生,卻也聽得出他還能忍,因為一個人忍不住的信號恰恰就是放棄克制。

這人太過倔強,是長處也是短板,他為扇販子的堅韌而折服,卻不料對方此刻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晝夜不休的折磨讓扇販子開始神志不清,他知道有人進來了,但卻連擡頭看的力氣都沒有了。

深到骨子裏的疼痛讓他心浮氣躁,那種躁動挑撥着仇恨和怨氣,讓人想嘶吼想痛哭、想毀掉觸手可及的所有事物,可僅存的理智和身上的繩索又禁锢着他,讓他只能當一個絕望的囚徒。

他什麽都做不了,從前是,現在是,也許根本就沒有的以後亦是如此。

能死的時候猶豫不決、想死的時候卻又無計可施,自己似乎總在遲疑,以至于這一生都在做錯誤的決定,受罪有應得地磋磨。

可他又有什麽罪呢?

扇販子昏昏沉沉地想到,他沒有殺過人,也沒有放過火,只有一個無處洗刷的欲加之罪。

當年尊嚴被碾碎,他還信這人間有光明,可事到如今才發現太執着的人并不适合茍活于世,因為他們所尋求的東西永遠無法如願以償,如果放不下,就只能堕入煎熬的紅蓮烈火之中。

只有挽之押對了寶,他當年的自盡不是懦弱也不是屈服,而恰恰是分外清醒的獨善其身。

所以挽之還是挽之,他卻早已不是當年的同袍了。

扇販子覺得自己可憐也可恨,剛想笑一聲來表達諷刺,卻沒料一口氣到了嗓子眼忽然變作瘙癢和腥甜,催得他髒氣逆湧、喉頭做嘔。他控制不住地将頭擡了半寸,然後猛地往下一點,張嘴吐出了一大口紅黑色的血瘀。

那些淤血想必在他體內淤積了有一陣子,稠得拉出了血絲,黏糊糊地砸在地上,讓人感覺他的肺腑裏好像都爛透了。

女刺客驚呼了一聲“先生”,問他怎麽樣。

扇販子卻顧不上答她,頭暈目眩地繼續吐了三遍,地上淌暈出銅盆大小的血攤,血落的動靜如同雨幕。

李意闌和白見君憑經驗都看得出來,這個人眼下确實是到了生死關頭,可是兩個人都沒有動。

白見君是覺得他這渾身沒有一塊好肉,雖然死了可惜,可是活着也痛苦,生死都是這人選的,他既然願意保密,那就是打算舍掉性命,白見君願意尊重他,而且也篤定李意闌不會讓他死在這裏。

李意闌則是耐着性子,在跟那女刺客比誰先沉不住氣,所以每次心裏想叫人傳大夫的時候都會摳一下手板心,告訴自己再等等。

然後他等了三次,約莫一刻鐘的時間,終于等來了女刺客開口說謾罵之外的話。

她說:“他是我們和上頭唯一的接頭人,一切信件由他接收和銷毀,我們只能收到口頭的命令。你就不怕打死了他,之後什麽都查不到嗎?”

江秋萍喜聞樂見地眯了下眼睛,心說終于,她開始多說多錯了。

李意闌本來還在門口留了個“驚喜”,一見這發展忽然也覺得用不上了,連忙內心暗笑可臉上卻冷淡地說:“姑娘,你這威脅真是可笑,本來他活着也什麽都沒讓我查到,你覺得耐心已經耗盡的我,會在意一個啞巴的生死嗎?”

“再說他也不是你們當中第一個在這裏喪命的,有一就有二,我已經略微有些适應了,你不用拿這空話吓我。我還有事,得告辭了,你要是有什麽想說的,可以跟我們師爺說。”

說完他将頭一點,轉動腳尖就準備走了。

女刺客聽到那個“喪命”時就呆住了,愣到李意闌準備走了才回過神來,有些遲鈍地說:“……誰?誰喪命了?”

李意闌盯着她的眼睛說:“盈字號的那個袁寧,是不是叫袁……”

他話音未落牢中忽然“噗”的響了一聲,衆人尋聲看去,就見那個扇販子又噴了一口血,這回血色鮮紅,一看就知道不是舊創而是新傷。

扇販子完全是怒急攻心,他虛弱地氣息都前後不繼,可還是費力地擡起了頭,唇間血沫噴撲地說:“你……說、什麽?袁……袁寧死了嗎?”

誰都看得出他是真的傷心了,問完那句話之後他也不等回答,好像已經接受了袁寧的死訊,眼神和表情同時灰暗了下去。

李意闌陡然感覺到那個年輕人對這人十分重要,他頓了一下說:“沒死,我詐你的,但是快死了,你要見他嗎?我讓人将他擡過……”

“不用,”扇販子說完這句之後,低着頭沉默了很久才虛弱地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要動他,救活他,你想知道什麽,我告訴你。”

李意闌的心跳猛然加急,頭一次有種抓住了真正把柄的實在感,許多個問題在他腦子裏你争我搶地往外擠,但考慮到扇販子的身體支撐不了多久,他還是按捺住急切,只問了兩個最簡單的問題。

“你是誰?”

扇販子被這個簡單卻又尖銳的問題刺得心如刀絞,他恍如隔世地呢喃道:“劉芸草。”

要是唯一的江陵人張潮在這裏,或許還能為這個名字做一段評說,可惜在場的都是京外人士,沒人認得這位昔日軍器監的一把手。

李意闌反應平淡地聽了,提出了自己的第二個問題:“白骨案的主謀是誰?”

扇販子忽然擡起頭來,眼神清醒而鄭重地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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