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9章 八千兩

酉時三刻,饒臨大堂。

照例是江秋萍坐在公案後面,李意闌在經承的位置偷懶。

他手裏還捏着一小把去殼核桃,是離開庫房的時候忽然咳嗽,知辛從藥櫃裏給他抓的,說是細嚼慢咽能讓嗓子舒服一點,可惜他走得太快,到了公堂才嚼了兩瓣,剩下的只好掩在了手裏。

他們來了大半個月,衙役辦事的速度明顯被逼快了不少,列隊、提人、師爺就位,很快就到了開堂的時候。

都作院的那名營官跪在一邊,石坊的管事畏縮地站在另一邊,因為害怕,垂頭弓背地不敢看他婆娘的遠親一眼。

江秋萍拍了一下驚堂木,讓那三人報上名來,地方上的兵勇本來跋扈,可因為在扶江被捕的時候被吳金好一頓揍,這會兒便就老實了不少,中規中矩地報上了大名。

江秋萍開門見山,直接讓衙役将慈石和從坊主家中搜出來的贓銀擡到了堂前,然後問那名營官:“益求石匠坊的掌櫃說,這些慈石是你在九月初的一天,花了一千兩雪花銀,請他從都作院偷偷運走的,是這樣嗎?”

敢幹壞事的人自然都有幾分蔫膽,營官沒這麽容易招認,立刻矢口否認,說這些說辭他一概不知,都是他這親戚在胡編亂造。

那坊主一聽他翻臉不認人,當即就急了,将他一介草民是怎麽進的都作院,見過哪些景象,又是怎樣在扶江城門口為了躲避排查,給守城官塞了幾多銀兩的事憤憤不平地講了出來。

對于都作院的內部格局他說的有鼻子有眼,而且牽扯進來的人物都可以随時查證,營官的反駁越見沒有說服力。

江秋萍危言聳聽了幾句,又叫人毫不留情地打了幾板子。那營官不是銅皮鐵骨,屁股上的肉還沒爛口就松了,求饒着說他這就招。

他說是,銀子和慈石都是他給的。

江秋萍步步緊逼:“你的家境和例銀我很清楚,我想問你,你是哪來的那麽多銀子?”

營官閉着眼睛,滿臉都是窮途末路的喪氣:“王都統給的,讓我去辦這件事,将這批慈石送到饒臨去,哪裏都可以,但是不能走漏了風聲。”

江秋萍冷笑道;“為什麽非要運到饒臨去?按照你告石坊主的說辭,如果只是慈石有盈餘,大可以随便找個沒人的地方深埋了,這樣一千兩還能落進自己的腰包,豈不是更好?”

營官苦笑道:“回大人,哪有什麽盈餘?編的謊話而已。慈石是弩坊中用來提純鐵礦的原石,扶江因為有土司城,所以每年需要造貢的箭簇比其他的都作院要多得多,常常只有不夠的份,哪還有多的。”

江秋萍愣道:“那你們為什麽要編造盈餘的說法?”

營官嘆了口氣,軟弱地說:“上頭叫我這麽做,我哪敢問那麽多啊,趕緊照做就是了。”

江秋萍朝前坐了一些,感興趣地問道:“哪個上頭?是給你銀子的王都統嗎?”

營官點了點頭,江秋萍問他點頭是什麽意思,他就只好說是,師爺趕緊記下了證詞,江秋萍這才打住問話,朝堂下的衙役招手道:“把人帶上來。”

王都統本來就被押在公堂外面,營官說的話一句都沒落下,他被人推拘進來跪下,立刻含恨地瞥了自己的部下一眼。

江秋萍看他那權勢沒二兩但卻很猖狂的樣子就不順眼,重重地擂着驚堂木喝道:“王都統是吧?你再瞪他,我就當你是在恐吓人證,先給你二十大板。”

王都統梗了下脖子,像是要反駁,但張嘴之後又閉上了,連同那口氣也咽下了似的粗着嗓子說:“是,下官知錯了。”

江秋萍問他營官說的屬不屬實,他說是,江秋萍又問他:“那銀子是誰給你的?什麽時候在哪裏?給了多少又有沒有旁人在場?這些逐條都得講清楚。”

王都統頓了半晌才說:“……是京中弩坊署的鄭監作給的。督查箭造的巡撫六月份從京城出發,走到扶江的時候正好是九月二十二,然後在扶江停留了四天。”

“他們臨走之前,也就是二十五日那天夜裏,鄭監作獨自到我營中來,提起我一個在弩坊署考公室當差的兄弟,說是我兄弟知道他要路過扶江,托他給我捎了份禮物。”

“我一聽高興壞了,趕緊留他在家裏吃飯喝酒,後來有點喝高了,他就催我打開禮盒看看。我也好奇我兄弟給我準備了什麽厚禮,只是當着他的面沒好意思,一聽他都這麽說了,就将那小禮盒拿出來打開了,誰想得到裏面裝的是……是一沓一千兩的銀票。”

最後那句忽然勾起了李意闌腦中的一點記憶,他眯着眼睛想了想,瞬間意識到了一個有可能有關聯的問題,不過堂下那位都統還在講,他就暫時沒有打斷,專注地往下聽去。

王都統說:“除了饷銀,我何曾見過那麽多錢啊,而且我那兄弟也是個窮差事,我知道他不可能有這麽錢。”

“我覺得不對勁,不敢收,要給他退回去,誰知道他卻當場變了臉色,不接那個幾千兩的盒子,只是臉色不好看地對我說,這銀子我收了也就是悄悄的,沒有人會知道。可我要是不收,他有的是法子讓我人贓并獲,偷軍器監的奉公饷是什麽罪過,他讓我好好想一想。”

“我一聽這話就明白了,他這是一早就在設計我,讓我收他的銀子肯定是有後話。可我有什麽辦法呢?官大一級壓死人,他一句話就能讓我下大獄,我拼死拼活才爬到都統的位子,我……我怎麽甘心?怎麽願意啊?”

李意闌見他無奈又委屈地望着江秋萍,聲聲質問剖心泣血,好像那時真是無路可走了一樣。

可實際上很多時候,李意闌願意承認世事原本就是如此。

一個人大半生的打拼和成就,到頭來卻被旁人輕而易舉的一句話給奪得一無所有,當中的憎恨和掙紮是未曾經歷的人永遠無法體會的艱難,天道不公、權勢逼人,他的确不容易,可這世上又哪有一個人是容易的?

知辛地位尊貴,須得斷欲忘情。大哥長才早逝,嫂子重情守寡。寄聲率真卻終身甩不掉江湖恩怨。江秋萍有才施展不開,吳金豁達卻遭人陷害……還有其他許多的人,包括李意闌自己在內,畢生的得失歸整在一起,盈虧相抵到最後應該都是一場空無。

各有各苦樂和得失,所以蒼天律法在上,錯了就是錯了,原因不足以使人原諒。

江秋萍性格激憤,聽他念了半天難也不為所動,只是涼薄地反問道:“不甘心、沒辦法,所以就決定心安理得地助纣為虐?我現在告訴你,這慈石害了一個人的性命,你是不是仍然覺得與你無幹,要将過錯全都推到那姓鄭的身上去?”

王都統震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些許懷疑和不願相信,他當初接下那個任務的時候,一個是屈服一個被安撫了,本以為運走就算完事,誰曾想那才是真正開始。

他心裏有愧,但又不願意認罪,故而避開江秋萍的眼睛造出了一陣沉默。

對上這樣的人有時比惡棍還讓人來氣,說他壞吧不夠格,說他不壞吧又行不端坐不正,江秋萍沒耐心等他反省,不耐煩地催道:“我就知道你不敢認,此事只有公斷,旁的不說了,你接着交代你沒辦法之後,都按照他的吩咐,做了些什麽?”

王都統:“他、他什麽也沒吩咐,只是把銀子往我一給,讓我自己去想辦法,唯一的要求就是這事兒必須做的滴水不漏,不能被人查到。”

江秋萍:“所以你就想了個法子,把營官和他的親戚拉下了水,是嗎?”

王都統臉上青一塊白一塊地說:“這法子不是我想的,是我将鄭監作的吩咐轉達給苗都統以後,我們一起、商量出來的。”

說這話的時候他心裏實在有些虛,鄭監作根本沒讓他轉告別人,是他自己一個人不敢,才訛言謊語拉苗都統來一起壯膽和發財。

而苗都統本來就不是什麽富貴不能淫的清廉之輩,兩人狼狽為奸,三兩天就琢磨出了這麽個歪主意。

“那他還挺有辦法啊,”江秋萍不知當中的內情,譏諷了一句,讓衙役去帶苗都統。

衙役訓練有素地跑開了,在這間隙裏李意闌看向王都統,忽然問道:“那位鄭監作給你的那沓銀票,一共有多少兩?”

王都統眼神游移了好一會兒才咬着牙說:“八、八千兩。”

處理這麽點小事竟然就給了八千兩的好處費,江秋萍的心思在須臾之間就變了好幾遭,從第一反應的這麽多錢,到那個鄭監作可真慷慨,再到這三個人的七千兩是怎麽分配的,最後醍醐灌頂地想起了李意闌問這個數目的原因。

他不會無緣無故提這麽個問題,八千兩聽起來感覺也有些熟悉,江秋萍轉動腦筋想了想,很快就獲得了一點靈犀。

就在前幾天,呂川分析那張從矢服裏面找到的銀號憑貼時說過,那是一張八千兩的彙票。當時他們的注意力都在刺客接頭的暗號上,倒是忘了留意那張憑貼所對應的銀票到哪裏去了。

現在聽李意闌這麽一問,數目竟然剛好吻合,江秋萍心裏忽然油然而生一種感覺,就是那些零七碎八的線索正在慢慢串成一條。

這讓他精神一振,一邊對李意闌投以欽佩的目光,一邊中氣十足地繼續問道:“那些銀票呢?現在在哪裏?”

王都統腦門上沁汗地說:“分了……我、我和苗統各三千,營官和他那親戚各一千,其他人的我不知道,我的一張兌成了小額票和銀子,剩下的兩張都藏在了家裏。”

江秋萍一聽他沒帶在身上就沒好氣,只能問他是哪個莊的票子,王都統正要交代,那位苗都統“噗通”一聲跪在了他旁邊。

江秋萍又審了有兩刻鐘,才從對的上的口供中得知,那八千兩的銀票确實出自于豐寶隆銀號。

案子查到這裏,這是第二條能夠證明刺客和朝廷官員有勾結的證據,雖然收獲不多,但足以讓衆人的臉上添些喜色了。

等收押完這三個兵勇已是華燈初上,本着打鐵趁熱的原則,張潮不辭勞苦,主動提出再跑一趟扶江去取銀票。

李意闌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只說了一句“吃了飯再去”,張潮眨了下眼睛,衆人立刻擁着他往飯堂走。進到後院的時候正碰上知辛從後廚裏出來,手裏端着一個碗,又黑又遠壓根看不清是什麽東西。

李意闌靠過去笑道:“你在廚房裏忙什麽呢?吃飯了嗎?”

“什麽都沒忙,還沒,”知辛迎面走過來說,“審得怎麽樣了?”

李意闌在院子中央和他碰了個頭,因為知辛還在繼續前行,他下意識就掉了個方向開始跟着走,邊走還邊對寄聲等人飛快地交代道:“你們先去,我跟大師說會兒話。”

說完就果斷抛棄了原來的隊伍,寄聲“诶”了一聲他也沒管,和知辛肩并肩地走起來,将審出的結果概括地說了。

知辛聽完笑了笑,對他說了聲恭喜。

他手裏端的是一碗藥,看前行的方向又是大牢,上月門臺階的時候李意闌扶了下知辛的手肘,笑道:“這是不是給劉芸草熬的藥?”

知辛被他慣常持槍的手一托,在碗中蕩來蕩去的藥汁起伏立刻就小了一點,昭示出這人的手是真穩,讓人打心底裏願意信賴。

于是知辛放松手臂,任他攙老太爺一樣将自己架上了平地:“嗯,他下午服過一副之後,脈象穩定了一些,再喂個一兩副應該就會醒了。”

上到青磚地面之後李意闌就收了手,不過也一勞永逸地捏住碗沿将碗接到了自己手裏,端着說:“那就好,你說他很快能醒,我心裏才敢有底。不過煎藥這些事情應該有人負責,怎麽落到你頭上了?”

知辛沒了碗,走起路來立見悠閑,将雙手背到身後笑道:“大夥都挺忙的,就我一個人清閑,有些說不過去,就去搭了把手。”

事實上卻并不是這樣,是雜役不待見牢中的犯人,熬藥的态度有些敷衍,而劉芸草是白骨案的一個關鍵,李意闌等着問話,即使有仙丹也會先喂給他吃,湯藥上着實不該怠慢。

鑒于冬風冷冽,兩人顧忌着藥溫走得飛快,可還沒走到大牢門口,就和迎面而來的獄卒撞了個正着。

獄卒并腿行了個禮,激動地喊道:“大人,辰字號的犯人醒了,我這正要去叫您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