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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排雲弓

酉時一刻,江陵大理寺。

簽押房中,面對錢理的問題,那位前修陵瘸子将士正在努力回想。

“監察使大人姓劉,名字好像叫……啊對,叫劉芸草。他是皇陵中地位僅次于袁大人的督查官,為人和氣,人也生得漂亮,在修陵隊中威望很高,他每次一來不止将士們,很多犯人也會同他打招呼。”

錢理從這人轉述的內容和語氣中感覺那個劉芸草應該是個挺不錯的人,誰能想得到他如今卻成了一個亟追待查的人犯,雲端黃泥固然令人唏噓,可自己也該盡好本分,錢理接着問道:“那麽多人都認識他,他去皇陵去得很勤嗎?”

瘸子停住想了一會兒:“一月兩三回總是有的。”

錢理颔首以對:“那袁祁蓮袁大人呢?他去的次數如何?你對他有什麽了解沒有?”

瘸子搖頭道:“袁大人不常來,有時一個月也見不着人影,督查的事都是劉大人在管。我地位卑微,哪能對他有什麽了解啊,只是從營中聽過一些閑話,傳的極不像樣,不敢玷污大人的視聽。”

錢理還沒說話,許之源卻先打斷道:“無妨,你只管說,像不像樣我們大人自有公斷。”

“是,”瘸子哈了下腰,這才繼續道,“袁大人有一半路蘇的血脈,這事不是什麽秘密,從他的長相上就能看出來。不過當年營中的傳言卻不止如此,也不知道是從哪個人嘴裏最先說出來的,反正傳到我耳朵裏的時候袁大人的出身都已經确定了。”

“傳言說,他的生母是好幾十年前路蘇國王族的一個郡主,因為她的父親客撥勒親王在擁立汗王的鬥争中選了錯的人,使得整個部落遭到了大清洗。”

“其他人都死得差不多了,那位郡主卻因為生的普通,在和侍女換了衣服之後僥幸逃過了一劫,之後輾轉流落到西疆,和西疆城裏的一個鐵匠結成夫妻,還生下了一個男嬰。”

聽他的未盡之言,那個男嬰想必就是袁祁蓮了……對于這些子虛烏有的謠言,錢理向來是不大信的,但這個瘸腿将士的說法卻讓他心中一動。

這個傳言相當微妙,微妙到一旦落下這顆棋子,當年那個判刑處置快到讓人目不暇接的通奸死局一下就活了。

一個是對內主管朝會禮儀、對外轄接番邦建交的鴻胪寺卿的掌上明珠,一個是掌管朝廷兵器械造,卻又背負着“國恨家仇”的番邦貴族,他們之間的暗室虧心偷的就不是情,而有可能是對大瑞王朝的背叛和報複了。

平樂案發生在奉天十二年,而良王殿下殲滅路蘇是在次年,這個邏輯看起來就是袁祁蓮死了之後,彪悍的路蘇就被打垮了,這意味着什麽呢?

錢理的第一反應不外乎人情,那就是袁祁蓮是個別國的細作。

自古以來造反就是皇室的大忌,律法中尚有明例,一旦發現有人圖謀造反,為絕後患和威震不軌之心,可免去一切重案的條例就地格殺。

當年那位章貴妃就被當場杖斃了,只是袁祁蓮卻不知道因為什麽緣由,還在天牢中關了一陣子。

诏獄裏有一百種悄無聲息将人處死還看不出來的法子,而站在權力巅峰上的人想要處死誰,很少會真正顧及百官的顏面,所以袁祁蓮在事發後還能存活數天的原因一定還有更深的內情。

他沒有死,唯一的解釋就是他還有用,可他能有什麽用呢?

此時錢理還沒能撥開迷霧,但他感覺自己在慢慢接近了。

他将瘸腿将士的這番說辭暫時收進腦海深處,準備等清淨的時候在好好琢磨,眼下他還有許多其他的問題待問,他應了一聲,随即将思路移到了別處。

輯修皇陵是天大的要緊事,督查首領連面都懶得露似乎說不過去,錢理問道:“劉芸草和袁祁蓮這兩人的關系怎麽樣?”

瘸子想也沒想就說:“那自然是好了。袁大人面冷,為人也孤傲,大家都怕他,見了他就埋頭幹活,只有他們軍器監本部的人才敢跟他說說笑笑。劉大人跟他最為要好,在我的記憶裏兩人從未以官銜相稱過,袁大人直呼他的名字,他叫袁大人的表字,晚之還是什麽的。”

錢理不料他知道的還挺多,心緒不自覺放松了不少,面上露出笑意來,和藹地說:“很好,你再與我說說,當年軍器監之中,與袁祁蓮親近的官員還有哪些?”

瘸子露出思索的表情,斷斷續續地報起了人名:“是,還有中尚署丞林慶、掌治署監作王橋……織染署掌固杜海铮……弩坊署令劉、劉诘,諸鑄錢監的那位大人姓什麽我不大記得了,反正當時軍器監上下掌固級別以上的官員,基本都是袁大人的親信。”

那也就是說這偌大一個王朝的兵器輸出庫,號令權竟然握在半個外邦人手裏,錢理心中駭然,心說難怪有人容不下他,朝中最忌諱一黨獨大。

所謂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袁祁蓮所榮獲的無上聖寵,從另一種意義上說也是他的催命符。

錢理讓許之源拿筆記下了那些名字,接着又說:“你還知道什麽?譬如這些人有沒有家眷?家住哪裏?和哪位其他衙門的官員有來往之類的消息?”

瘸子:“這就不大清楚了,軍器監有自己的衙門,這些大人們大多數時候不在皇陵裏,幾乎都是當天來當天走。不過他們跟修皇陵的大人和工匠們熟一些,畢竟有差事上的牽扯。”

錢理“哦”了一聲,讓他将當年造陵的官員和匠師們都寫了下來,交給許之源出去安排新一輪的尋人事宜了。

酉時将近的時候,鹽鐵使那邊叫人遞來了一封信,內容是十斤左右上等慈石的分配去向,當中赫然就有扶江的都作院。

錢理不敢耽擱,立刻謄抄了一份,交給下屬拿到左武侯府去借信鴿去了。

此時從江陵南下的欽差,離饒臨的東城門還有五十裏的路程。

——

末時以後,饒臨衙門。

也許是松了口氣,劉芸草說完“是我”之後,腦袋一歪就昏了過去。

李意闌派寄聲去後院請郎中,卻不料大夫因為衙門中藥材不全,不久前剛離開後院,回自己的藥堂給袁寧抓藥去了。

寄聲找不到正主,只好去敲知辛的門,于是知辛下午這臨時抱佛腳也泡湯了。

好在人命關天,他二話沒說就站起來跟去了牢裏。

彼時李意闌已經讓人将劉芸草擡回了牢房的木板床上,給換上了幹衣裳,他聽見腳步聲一回頭,發現來的人是知辛,心裏就很想嘆氣,為自己天天在攪人清淨而愧疚。

知辛卻沒有這麽想,來的路上他已經從寄聲那裏得知了一些內情,此時走進牢房的床邊,第一件事就是好奇,他坐下來将劉芸草的手腕從蓋褥裏撥了出來,并指去按的同時看向李意闌低聲說:“聽說你們抓到了主謀,就是這個人啊?”

牢裏只有一張圓凳子,李意闌讓給大夫了,自己就只能站在後面,他點了下頭說:“他說是他,細節還沒來得及問。”

都說面由心生,劉芸草實在生了張秀致的臉,單看面孔實在不像是窮兇極惡之人,知辛覺得這人不像主謀者,但他也沒有随便發表意見,只是輕笑了一聲,表示自己聽見了。

劉芸草本就氣血兩虛,又經過方才劇烈地嘔瀝之後,脈象按起來虛若無有,不說十分兇險,但情況也着實不樂觀,所以知辛摸完脈很快就離開了牢房,到庫房去抓了一副補血氣的方子,立刻叫人拿去煎了送服。

牢裏陰氣重,人犯也不醒,李意闌沒有待在下面的必要,于是跟着知辛一起回了後院。

臨時左右無事,他就跟着知辛去了庫房,那人在箱櫃之間抓找的時候,他就靠在藥案上提着小黃銅稱,等着知辛将抓出來的藥材擱在稱盤上過重。

知辛想着剛審出一個主謀,主審官應該會很忙才對,就委婉地提醒李意闌,要是有事盡管開溜,這裏他一個人完全可以。

李意闌卻少見地不肯勤于政務了,說是腦子有點亂,需要清淨一會兒,請知辛大師大發慈悲,不要趕他。知辛看他的興致确實不高,也就随他去了。

等兩人抓好了方子出來,趕去扶江的張潮和吳金也回來了,兩人拘着三個帶輕鐐的男人,連拉帶拽地沖進了衙門,效率快得讓人吃驚。

江秋萍本來在牢房門口踱來踱去,等着劉芸草醒來問話,那句昏迷前的“是我”簡直吊盡了他的好奇心,要是扇販子今晚都不醒,他很有可能壓根睡不着覺。

他正暗自焦灼,再又一輪的轉身裏看見張潮直接愣了,小跑過去說:“你倆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飛也沒有這麽快吧?”

張潮将那三個兵勇推了一把,用眼神交給吳金往前帶,自己慢下來跟江秋萍解釋:“運氣好,我們去扶江衙門送公文,正趕上都作院運着箭弩去府庫交公,直接在城中的演武場铐的人,少了來去都作院的那一百裏路,才能趕在這個時辰回來。”

江秋萍将右手的手背往左手心裏一砸,暢快地說:“哼!雙喜臨門,真是天助我等,走,我去喊大人來開審。”

張潮挑起眉毛,被他感染地跟着笑了起來:“哪來的另外一喜?”

江秋萍連忙向他轉達起扇販子的交代來,在聽到對方劉芸草的時候張潮結實地愣了一下,江秋萍覺得他這反應有點古怪,連忙說:“怎麽,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我見過排雲弓,”張潮沉沉地說,“聽我爹說,劉芸草是排雲弓的鑄造者之一。”

江秋萍沒有上過戰場,但是大名鼎鼎的排雲弓他多少有些耳聞,據說這弓的弓身上有活機竅,一弩能夠同時發出三箭,三箭分別都能命中一個人,使得弓箭手能夠以一當三,極大的提高作戰力。

而造得出排雲弓的人,做個小玩意兒似的石像生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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