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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清心咒

這是要跟自己,一起去京城的意思嗎?

李意闌有點愣神,遲鈍之間心口又冒出了一種像是欣喜的火花和雀躍,他難以置信地确認了一遍,就聽知辛輕描淡寫地說:“是,沿途雖說不缺醫館,但……”

但有一半的路程都是夜路,黑燈瞎火加上不熟悉地況,緊急間找不到大夫的可能性太大了。

“但我還是不放心,”知辛笑了笑,一臉征求意見的模樣,“所以你要是願意,欽差那邊又準許的話,我就跟你一起去。”

李意闌平生就沒見過這麽寬厚的人,明明是在為別人做打算,卻每次都說得像是自己有所求一樣,體貼得不願讓別人覺得虧欠。

他巴不得跟知辛形影不離,聞言立刻喜上眉梢:“這……我當然願意,求之不得。欽差那邊應該也有商量的餘地,我怕的是這一來一去,會耽誤你的事情。”

說着他啼笑皆非地笑了一氣,心中頗為有數地說:“我已經耽誤過你不止三兩次了。”

而且知辛越是關心他,李意闌就會越發難以自持,就好比剛剛知辛說想同行,他差點就誇口一張,直接替欽差們做了決定。

這樣的沖動簡直可怕,但心情卻做不了假,李意闌沉重的情緒猛然擡頭,心口被掃晴了半邊天,他說着言不由衷的話,心裏卻已經認定這一路有人相伴了。

虛空的月門在夜色裏變成了一個黑黢黢的洞,知辛看着這道自己馬上就會穿過的地方,他分得清輕重緩急,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因此總是一副不急不緩的樣子。

“沒你說的這麽嚴重,”他安撫道,“談錄的事本就沒有限期,能不能找到、何時能找到都難以預料,所以避輕就重,還是你比較要緊。”

“而且你們方才說話的時候我也想過了,你上路之後我少不得要挂念你,就跟那幾天在栴檀寺裏一樣,反正也沒法專注于眼前的事,不如就送佛送到西,親眼看到你安頓妥當了再說。”

“此外我今年本來也得進京一趟,去大相國寺探訪法尊,所以我這趟跟着你,正好也能把這事一起辦了。”

這些聽起來都是尋常關懷,可落進李意闌耳朵裏就難免浮想聯翩,讓他錯覺自己好像對知辛很重要

最近他明顯感覺到自己好像越來越自作多情了,李意闌冷靜的時候知道這樣不行,可每次對上知辛,又時不時會忘記“克制”這兩個字到底該怎麽寫,這讓他一面覺得苦惱,一面越發不可自拔。

自發的錯覺總是有種類似于迷魂湯的效果,李意闌心裏左一個“要緊”右一個“挂念”地摳着字眼不肯放,很快就不自覺地讓笑意取代了臉上的遲疑。

他暗自醞釀了一小會兒,終于膽子肥了一回,擦着知辛的目光說:“那就我收回之前的虧心話,其實我本來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的。”

知辛往這邊瞟了一眼,有點意外地說:“那你怎麽不說呢?”

“我說不出口,”李意闌覺得有點冷,攏了下大麾的皮毛邊,看着遠處有些寂寥地說,“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這陣子你擱置了自己的事,又時常不得安寧,這些我都知道。”

“我也不瞞你,其實你在身邊,我會踏實很多,你懂得多、運勢又好,案子查到現在,說實話有一半是你的功勞,所以我私心裏肯定希望你能跟我一起。”

“但有時我也會想,你既不是同僚,也不是郎中,我有什麽立場反複請你幫忙?老話說事不過三,三次早已經過了。”

“再說這一路上也不是說非你不可,捎上一位郎中就行了,我會那麽想不過是依賴你,可就只因為這個,我就能讓你陪我走一趟嗎?不應該的。”

李意闌忽然轉過頭來,看着知辛的眼睛說:“知辛,你是慈悲寺的僧主,身上的擔子肯定不輕,很多我能夠自己解決的事,我就不想拖累你,你明白嗎?”

知辛眨了下眼睛笑道:“我懂,你就是不想過于麻煩我,你的立場沒有錯,我覺得做人就該這樣,清白利落、不欠人情,不沾親帶故、不阿谀勒索,但是意闌你想過嗎?正是因為你願意替我着想,所以我才樂于幫你,孟子說敬人者,人恒敬之,就是這個道理。”

“以後你想幹什麽,還是盡量都多跟我說一說吧,你提的只是建議,最終拿主意的是我,你不要太過擔憂。不然你這也不說那也不說,我會以為你和我無話可說。”

這話語氣不重,但無意中也是部分事實,李意闌被吓了一跳,連忙擺了下手開始狡辯:“我沒有什麽都不跟你說,主要是……我想的也不多。”

他想的不多才見鬼了,說是想入非非都不為過。

知辛的五感不算敏銳,但在看人上很有一套,他沒錯過李意闌話裏那點微末的停頓,表情平靜地盯了李意闌片刻後說:“是嗎?”

李意闌昧着良心試圖敷衍地帶過話題:“是,我以後多想想,想到了就跟你說。”

知辛笑了笑,沒說相不相信,只是換了個話題說:“衙門裏這麽多人,你怎麽會想起讓我跟你一起去?我又不會查案,醫術上也只是個半吊子,大概幫不上你什麽忙。”

李意闌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錯能改,知辛剛剛說他愛藏話,他這時想了想沒東拉西扯,只是開了個玩笑:“我也不會查案,我一個武将被趕鴨子上架,裝腔作勢而已,讓你去的目的可能主要還是給我壯膽吧。”

“那好吧,”知辛哭笑不得地說,“那我應該還是可以勝任的。”

說完兩人碰了道眼神,一起被這個無聊的笑話逗樂了。

李意闌笑了會兒心底莫名生出了一點勇氣,他趁着興頭說:“其實我也不清楚,請你同行不是想讓你查案,也不是給我治病,就是這麽想的。”

“我已經習慣了,每天都跟你說上幾句,屆時心裏再亂再躁都會靜下來不少,可能你們佛門中人身上就是有股清氣,能夠感染人吧,比起旁人我更願意呆在你旁邊。”

知辛挑了下眉頭,感慨道:“好家夥,你這是把我當成清心咒在用啊。”

這人的目光清澈而不設防,其中飄着一種如同雲霧一樣神秘卻又柔軟的情緒,李意闌被照得心跳一錯,恍惚間宛如捉住了一點奇妙的靈犀,感覺這一個對視裏仿佛有情意。

可他一晃神那種含情的感覺就不見了,知辛還是那個通透溫慈的和尚,神色之間坦坦蕩蕩。

李意闌雖然有些悵然若失,但這輕松的話氛還是讓他頗為自得,他豁達地笑道:“什麽清心咒?你就是你,誰也不能當,誰也當不成。”

知辛一聽自己被誇成這樣,只好放過了他。

玩笑到這裏就差不多了,知辛瞥見簽押房門口人影攢動,連忙說:“你還有問題要問欽差吧?那我去收收行李,你要啓程的時候就來叫我。”

這人走哪兒都是兩手空空,不用想也知道沒什麽行李,李意闌知道他這是刻意避嫌,送了幾步說:“好,我一會兒還要去趟牢裏,你去不去?去的話我走前來叫你。”

知辛明白他是要去見劉芸草:“去,我有個問題要問他,我先回後院,你去的時候差衙役來知會我一聲就行。”

李意闌點了頭,将他送到內院門口,這才轉身回了簽押房。

上臺階的時候他聽到謝才在房中噓寒問暖,指揮者奴仆上茶上點心,沒怎麽聽見欽差吭聲,滿屋子就他一個人的說話聲。

李意闌擡腿往上,心想尺有所長、寸有所短,像他就做不到謝大人這麽熱情好客。

熱情的謝大人的周到還不止于此,他還帶着美人,李意闌踏進門才發現奉茶都是年輕丫鬟,可惜欽差見慣了宮裏的粉黛,一個比一個無動于衷。

謝才唱了半天獨角戲,正是場冷得撐不住,一見李意闌進來就将他往主位上推,李意闌無奈地讓他将除了茶點之外的東西全撤走了。

等房裏重獲清淨之後,李意闌在欽差首領的左邊坐下來,說:“欽差大人,怠慢了,諸位都是武将,我也是,我就不打官腔,直接問了?”

欽差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意闌笑了笑道:“請問第六樁案子發生在哪裏?是什麽時候的事?冤死鬼是誰?意圖狀告的又是誰?”

欽差先是行禮似的朝側前方抱了抱拳,接着才說:“發生在皇太後的寝宮仙居殿,時間是十八日深夜,亥時到子時之間。什麽冤死鬼?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到了京城千萬不要亂說,白骨上刻的名字是章儀,狀告的是太後。”

李意闌對于狀告的人是太後并不意外,但沒料到白骨竟然不是袁祁蓮,他錯愕了一下接着說:“那白骨出現的方式呢?”

欽差的措辭不如太監恭敬和講究,他冷酷道:“從屎尿桶裏冒出來的。”

李意闌怎麽也想不到白骨案發展到第六樁,出現的方式會這麽的……別出心裁,他忍不住眯了下眼,聽那位嚴肅過頭的欽差繼續說:“當時太後正在出恭,聽見桶中有響動,火速離開之後,骷髅就從桶裏鑽了出來。”

李意闌點頭示意自己在聽,聽完也不評價,只顧一個接一個地往外抛新問題,又道:“那骨書上對于太後迫害它,是如何描述的?”

欽差:“說是太後為了上位,誣陷她與人通奸。”

李意闌目光沉沉地說:“與誰?袁祁蓮?”

欽差點了下頭,李意闌又問:“上差在京裏當官,對章貴妃和袁祁蓮這兩人,可有什麽了解沒有?”

欽差這次停頓了一下,漠聲道:“宮裏的女人不清楚,袁祁蓮也不曾接觸過,但他造的兵器确實不錯,可惜。”

都說英雄惺惺相惜,李意闌心想袁祁蓮才能過人,不管真實的為人怎麽樣,但凡愛刀兵的人聽了他的經歷,大概都少不了一聲可惜。

他接着又打聽了一些細節,從欽差口中得知了鬼打門和熟肉亂跳的恐吓手段,剩下沒有應驗的那幾樣讓人難生印象,欽差搖頭說不知道。

李意闌問到對方不住地說否時,不得不打住了案情上的探究,轉而問道:“上差,我想問問我們怎麽回京?一共有幾匹快馬?帶不帶人犯?”

欽差:“我們六人是探路的,一共有九匹快馬,主要來接大人回京去彙報和了解情況,三匹供你驅使,帶誰你可以自己決定。後面還有一批武侯,負責帶你的屬官和人犯回京。”

那就是說他要帶上知辛不需要經過這些人同意,自己點頭就行了,李意闌落實好這事,起身笑道:“上差們先在這裏歇一歇腳,我還有些沒安排完的事,先去張羅,諸位有什麽吩咐,直接叫衙役們去辦就是了,告辭。”

欽差:“慢走,李大人,請你們手腳都麻利點,我最多只能給你們兩個時辰。”

李意闌沖他點頭笑笑,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從簽押房出去,順手讓衙役去廚房弄些簡食面條之類地送上來,不要大魚大肉,沒那個時間。

接着直奔後院,在半路上碰到了被衙役叫來的白見君,兩人湊在一起,李意闌邊走邊将剛剛獲得的情報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對方,末了問道:“前輩,聽了這個便桶裏的把戲,你有沒有什麽想法?”

白見君搖了下頭,另起話題說:“對便桶沒什麽想法,但是對那個鬼打門,好像有那麽一點兒似曾相識的印象。”

李意闌真想誇他是一員猛将,将手一揚請道:“前輩請好好想,我們到屋裏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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