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照山白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李意闌就叫上知辛等人,一起去了江秋萍所在的議事廳。
各案的卷宗都堆在這裏,論今晚收拾的活兒還是數他最重。
李意闌将從欽差那裏得來的消息又說了一遍,說完也沒催,緩了一陣讓在座的自由讨論。
寄聲的重點從來不在點子上,瞠目結舌地比劃道:“尿桶的口就這麽大,真能鑽出一具人骨架子來?”
王敬元嘻嘻哈哈地陪他打屁:“說不定人皇宮的尿桶就是有那麽大呢。”
江秋萍忙裏偷閑,直接無視了這兩人張嘴閉嘴不離穢物的鬼扯,正經地說:“如意桶雖說是禦用物品,但用途也就那麽回事,該臭還是臭,不會因為它叫做夜香,就能變出什麽讨喜的氣味。”
“據我所知,宮中用的都是便凳,頂上有蓋,側面有提梁,解大溲的便桶內鋪有厚厚的香灰香草,因為古往今來基本沒人在這上面生事,氣味确實也不好聞,所以對這東西查得不嚴。要是有內應,事先準備的又周全,藏一具疊好的骷髅骨不是什麽難事。”
寄聲很想問他怎麽對宮中的尿桶這麽清楚,但是怕江秋萍罵他,忍住了沒有插嘴。
無獨有偶,江秋萍剛好也想到了他:“至于寄聲說的那個器口太小的問題,還得親眼看到那個鬧鬼的如意桶才能下定論。”
“眼下我比較感興趣地反而是那個持續了好些天的鬼打門,試想宮中守備森嚴,號稱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那犯人是怎麽在重重盯守之下,既讓禁衛軍一無所獲,又讓所謂的‘鬼’總是夜半來敲門的呢?”
李意闌環顧了一圈,見對上眼的知辛都對自己笑着搖頭,于是就看向白見說 :“方才進門之前,我在院子裏撞見前輩,順路跟他說了情況,他說他對這把戲有點印象,前輩,不知道你現在想得怎麽樣了?”
白見君抱臂深坐在圈椅裏,聞言颔首道:“想到了一件事情。不知道諸位清不清楚,鄉下入夏以後蚊蟲飛蛾非常多,讓人夜不能眠。”
“以前我們門中曾經有人,用照山白磨粉調和堿水,塗在了離卧房最遠的豬舍外頭,然後其他地方的蚊蛾果然就少了,都聚在豬舍那面牆上,砰砰地撞,聽說跟人敲門的動靜很像。”
“但是只要人一靠近,蚊蛾怕人,立刻就會飛走,所以我在想,宮裏的這個鬼打門,有可能用的是相似的伎倆。”
衆人聽完後面面相觑,看着看着有些人就計從心起。
知辛朝庫房的方向指了指,目光從這個人移到那個人身上,輕輕地笑着說:“衙門裏,就有照山白。”
李意闌跟他對視完之後立刻去看王敬元,露出了一副稍顯算計的笑臉:“正好道長又擅長調配醋啊堿水之類的東西。”
王敬元瞪了瞪眼,很快會過意來,他們這是要現學現賣,試試這個堿配照山白。
他早就習慣了這些人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派,見狀也不等李意闌指揮站了起來,知辛跟在他後面離開,沒一會兒兩人相繼又進來,手裏各自都拿着些東西。
王敬元左手拿着個尋常的粗陶碗,碗裏盛着個髒成灰黃色的束口小布袋,他将兩樣東西放在桌上,打開布袋抖出了一些白色的粉末,然後坐下來等另一樣藥材。
庫房裏的藥材都是切段切塊存放,沒有現成的照山白粉末,知辛抱來的就是一個沉甸甸的鐵質藥碾,槽裏裝着他抓出來的風幹藥材。
由于碾藥不是三兩下的事,吳金仗着自己有一把子力氣,主動接下了這個任務,讓衙役給他搬來一個小方凳,坐在最外頭壓着碾輪,邊聽邊在碾槽裏用力滾。
趁着這段時間,江秋萍拍了個馬屁,在藥碾的沙沙聲裏又推動着商讨起疑問來。
他說:“白大俠真是才高識遠,什麽都見過,江某人是真的佩服你,以後得閑了一定要上貴門好好讨教,到時大俠可不要見我拒之門外……啊說到讨教,現成的就還有一個。”
“鬼打門的謎底算是揭開了,那食盤裏的熟肉怎麽會忽然抖動起來呢?這種突發的異狀要是換個膽子小的人,吓死的可能性都有。”
說到這裏江秋萍像是想起了什麽,手暫時離開了卷宗,一只手抱胸,一只手擡起來用虎口抵住下巴,滿臉玩味地笑了起來:“說起來咱們這位皇太後真是鎮定啊。”
“殿門被‘鬼’打了好些天,如廁的時候又碰上骷髅從恭桶裏鑽出來,結果隔天一早竟然還能吃得下肉?你們說這位到底是膽大呢還是忘性大?”
李意闌聽得出他語氣中的酸味,江秋萍性子直,對于不正的權勢難以容忍,拐彎抹角地諷刺是他抒發不忿的一種方式,李意闌撿重點聽了,好笑地說:“應該是沒想到吧,所謂的‘盆’竟然指的是碗碟。不過我對這謎題還是老樣子,毫無頭緒,你們呢?”
這回白見君和王敬元都搖了頭,卻是寄聲跳出來,異想天開地說:“六哥,你說會不會是有人在那塊肉裏藏了條蟲子之類的活東西啊,然後它在裏頭拱,外頭看起來就是肉在動啰?”
李意闌縱容地沖他點了點頭,嘉許地笑道:“有可能?那蟲子要怎麽控制,才能剛好在太後去夾的時候才開始拱呢?”
寄聲那顆出生于江湖的腦袋轉得還挺快,想也沒想就說:“蠱呗,連大活人都能控制,一條蟲子算什麽。”
李意闌本來沒指望他能說出什麽關鍵,但這回卻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不管案犯用的是什麽手段,但這确實是一條看似可行的思路。
接着他們又捋了捋問題,在讨論停歇之後,李意闌環顧四周,提起了只有三匹馬的事,他斟酌道:“我的打算是,我、大師、道長或者是前輩今晚就走,其他人留下等第二批武侯。我離開之後決定權交給秋萍,你們協助他将一應物事都歸整好,我會在江陵等大家,你們看呢?”
寄聲知道他這肯定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但還是有種被抛棄的感覺,他咬着嘴唇悶悶地說:“六哥,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嗎?”
李意闌摸了摸他的頭,盡管有不少冠冕堂皇的理由,可終究是沒好意思解釋。
可以是可以,但他一旦到了江陵,就沒有讓知辛随第二批武侯進京的理由了。
寄聲對他自然也重要,但親情和情愛總歸是不一樣,要是兩三天見不到寄聲,李意闌會想他,但不會那麽牽挂,可要是缺的是知辛,他動不動就會走神。
所以在這兩三天的差時前面,他還是遵循心意選了知辛。
好在寄聲一切以他的身體為重,自我告誡了幾句大師比我更有用,乖巧地退位讓賢了。
王敬元來得最晚,卻疑似殊榮最重,被點名之後頗為興奮,感覺自己即将也是堂堂欽差的同路人了,他委婉地表達了一番只要提刑官需要,他萬死不辭、有求必應的決心。
白見君多的是去京城的法子,懶得和他争,直接來了句自己有事。
李意闌一聽卻大感不妙,生怕這名得力幹将跑了,他客氣地詢問了幾句,得知白見君誰也不準備等,明天就準備啓程去江陵,這才放下心來。
确定完去向之後,吳金的藥粉也磨得差不多了,王敬元和進堿水裏調了,又稍微晾了一會兒,等到水沫沉澱分離,李意闌讓獄卒将上層的清水塗到了議事廳的門扇外面,之後陪江秋萍在屋裏等候。
其餘人則是有任務的回去繼續忙,沒任務的李意闌和白見君,夥同還有問題的知辛一起往牢裏去了。
三人路過盈字號牢房,隔着木障看見木板上的袁寧還是原封不動地躺在哪裏,李意闌問了值守的獄卒一句,得知袁寧從早上到現在就沒醒過。
他吩咐獄卒盯牢實了,往前繼續走過十幾間牢房,停在辰字號門口對獄卒說:“打開吧,順便拿一套紙筆和錄事薄過來。”
獄卒從一大串鑰匙中找到目标,很快開了鎖請他們進入。
劉芸草還坐在鋪位上,只是坐姿變了些許,朝向往開在牢房牆壁頂上的小窗那邊歪了一些,目光直直地聽見了響動也不看人,像是出了神。
李意闌走進了一些,招呼道:“先生在想什麽?”
劉芸草仍然不看他,很輕地笑了笑:“在想京裏的欽差,為大人你帶來了什麽樣的消息。”
李意闌沒跟他繞彎子,直接說:“帶來了第六樁白骨案的消息,怎麽樣?先生報複的大旗下到這一步,算是結束了,還是仍有後手?”
劉芸草将頭轉過來了一點,但視線仍然有些發偏,這個視角讓他看起來有些高傲,他笑着道:“沒有了,要是還有,縱然袁寧死在我面前,我應該也會咬牙忍下去。”
李意闌不敢信他這話,想不通地說:“這就是你們想要的結果嗎?用戲法或幻術來吓唬仇人?萬一對方特別膽大,壓根就不吃這一套,你們豈不就是白折騰了?”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個讓你恨入骨髓的人,你就明白了。”
在說這話的時候,劉芸草如同死水一樣平靜的眼神和語氣無端地顯得有些滲人,他對視過來說:“在你與她對陣的時候,沒有萬一。”
“我用了十多年來了解一個人,她愛什麽恨什麽怕什麽,我都很清楚。或許在你們看來,我用的是連幼童報複時都不屑于用的無聊把戲,但是柳氏懼怕這些,這些都是她做的虧心事。”
“十多年”這三個字不期然紮了下李意闌的意識,讓他忽然想起了許致愚案中戲詞裏的“十年”。
文人慣常用數來虛指,因此這個十多年唱成十年也說得過去,那麽那個到現在還沒有蹤影的假戲子,也有可能是他們的人。
李意闌藏住心思,預備之後說到崇平案的時候再問,眼下他聚攏精神,想起不久前江秋萍那句抱怨,照抄不誤地搬過來說:“你确定太後怕這些?”
“可我聽欽差說,宮裏出了那麽多怪事,太後在皇上身邊有真龍庇佑,似乎都沒當回事,照樣頓頓山珍海味,連飯量都不曾消減過。”
知辛注意到他雖然頻頻提及第六樁案子,但除了太後和幻術這兩個字眼之外,其他的細節絲毫都沒有透露出來。
這樣只要一盤問細節,如果劉芸草是主謀,那他就肯定能清晰直接地答出來,而要是答不對,那這個人可能就是在撒謊。
可李意闌為什麽要這麽謹慎?
知辛不易察覺地看了李意闌一眼,心想難不成他和我一樣,也在懷疑這個人的口供的真僞嗎?
李意闌的注意力都在犯人身上,加上知辛那一眼又輕又快,微弱到他根本沒有察覺。
劉芸草聽了他的編排之後,神色有一瞬間的變化,震驚、憎恨、痛苦和憤怒在他臉上和眼底翻湧交織,使得他在入獄以後,渾身第一次露出了一種忽視不掉的殺氣。
江湖人對于殺機最為敏感,雖然感覺得出不是在針對自己,但李意闌和白見君還是不自覺地提起了戒備。
白見君蹙着眉去盯人犯,而李意闌則是悄然往旁邊踏了一步,稍微送出一側的肩膀,将本來并肩站着的知辛擋住了一點。
這個動作集小、快、自然于一體,靜得在這方面後天遲鈍的知辛根本沒發現,因為他也正看着突發異狀的扇販子,并且在這瞬間透過孱弱無害的過人皮囊,在對方身上嗅到了一種讓人退避的氣息。
兔子在活蹦亂跳的時候也不能給人以威懾,但垂死的猛虎卻仍讓人望而卻步,為什麽?因為猛獸性本兇煞。
而劉芸草這個人,從他此刻身上的氣勢來看,不難推出曾經也是個生殺予奪的人物。
他有過人的才氣,也有對應的靈巧和智慧,三人眼見他露出狂态,又在極短的時間內一分一分地收了回去,最後變回了那個有氣無力的扇販子。
他塌下肩膀,甚至堪稱和氣地說:“既然柳氏這樣無所畏懼,沒有人的心肺,那我就只好遙祝她壽比南山、長命百歲了。”
這時獄卒端着整套錄事薄進來,李意闌詐他不成,只好開始按規矩問話:“既然你說主謀是你,那你就把這六樁案子是怎麽實施的經過,開始是怎麽想的?有哪些人參與?做了什麽準備?逐個逐個都講清楚,從任陽的風筝案開始,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