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公平
行館在國子監後面,離大相國寺竟是意外的近,在那條街上就能看見寶殿粲然的金頂。
這格局還是王敬元發現的。
道士困得一路呵欠,翻着白眼又一次開打的時候,瞥見了那抹富麗堂皇的金光方才精神一振,眼裏包淚地問管事說:“公公,那是什麽地方?看着可真氣派啊。”
這公公天生一張笑臉,性格也十分平易近人,既不打探也不妄自揣測他是不是頭一回來京城,只是問什麽就答什麽。
李意闌常年短睡,這時在三人之中顯得最為清醒,聞言就轉頭去對知辛笑道:“那正好,離得近,等你休息好了,徒步就能去見法尊了。”
知辛看着那半截跟慈悲寺如出一轍的金頂,心頭忽然浮起了一縷思念,他這次下山的時日很有些長久,音訊隔絕,也不知道師父還是不是那樣康健。
他“嗯”了一聲,跟着笑道:“這就說明我這次來對了,諸事都順。”
李意闌不可置否地挑了下眉毛,哪壺不開提哪壺地笑着說:“昨晚兜頭罩臉的冷風也順嗎?”
“還行吧,”知辛吸了下鼻子,感覺不像平時那麽通暢,五成以上是染上了風寒,不過他還是一副挺寬心的模樣:“至少你比較順,不是嗎?”
只是有驚,萬幸無險。
李意闌剛想說“都是托你的福”,下一瞬腦子裏不知道怎麽回事,居然憑空冒出了一句意思相當但感覺差很多的俗語。
和尚跟着月亮走——借光。
李意闌發誓他沒有嫌棄知辛是光頭的意思,但這念頭來無影蹤,他也控制不了。
于是他只好內疚又想笑地看了知辛一眼,一邊暗自警告自己別不知好歹,一邊心中流淌着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的溫馨和感動。
以前聽戲文裏唱什麽“傷在汝身,痛在吾心”,李意闌只覺得是胡說八道,可他如今漸漸能體會到那種無形的牽扯了。
他又想知辛陪着自己,又看不得知辛受累吃苦,這種天生就矛盾的想法除了讓他糾結和扭捏之外,根本毫無益處。
李意闌哭笑不得地說:“可我順利對你有什麽用?還不是冷了就挨凍,凍了就頭疼嗓子啞。”
知辛倒是無所謂,豁達地說:“還是有用的,你平安抵達,我們一大堆人都安心,心寬病自去,這點寒症一副藥就下去了,你這麽忙,趕緊忘了吧。”
“有點難,”李意闌用下巴點了下他喉頸的方向,老實地說,“你這把啞嗓子時刻都在提醒我。”
“行吧,”知辛幹脆地為他斬斷了煩惱絲,說,“那我不說話了。”
“別,”李意闌苦中作樂地笑道,“還是說吧,不然我要想知道你痊愈沒有,就只能去摸額頭了。”
知辛笑他真是個外行,自己又沒發熱,探額頭能知道什麽,不過他對李意闌十分縱容,就怎麽都行地笑道:“随你随你,你願意聽我的破鑼嗓子你就說,我肯定答你。不願意你就摸額頭,現在先去歇會兒吧,你看道長,走路都不睜眼了。”
李意闌往後一看,王敬元的眼睛果然又已經眯成了縫,困得他簡直不好意思再跟知辛插科打诨。
行館不缺客房,三人也的确累透了,簡單地洗漱過後到頭就睡了。
另一邊,錢理回到大理寺,立刻蓋了拘捕令,讓洪統領撥劃來的部分金吾衛帶着大理寺的捕役,快馬直奔郊外的清涼寺。
至于剩下的那部分人馬,一部分交給許之源,去弩坊署拿那位鄭監作。一部分自己帶着,親自上馮府去請黃主薄,請不來就抓。
拜金吾衛的雷霆動作所賜,三個多時辰之後李意闌在行館裏一覺醒來,錢理那邊的三條抓捕線就都已經收網了。
只是剛醒的他還沒接到消息,李意闌穿好披好地拉開房門,很快就看見一個不認識的雜役跑了過來。
那人停在他門口,哈了下腰說:“大人,住您旁邊那位大師說他去大相國寺走一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回來,怕您醒了會找他,就托小人給您傳個話,說您要是在他回來之前出門,也請給他留個口信。”
李意闌不疑有他,點頭說了“有勞”,接着又問王敬元。
雜役說道長貌似還在睡,李意闌頓生一陣羨慕,得知錢理并沒有派人找自己,便決定給好歹給王敬元留個飽覺,自己下到院中的平地上,抖開槍杆側踢一腳,讓槍身繞着手心劃了半圈,打橫握住了開始練槍。
自淩晨發病以後,肋下的隐痛變成了刺痛,睡了一覺都沒有淡去,耍起槍來倍覺凝滞,但李意闌還是一絲不茍地練完了一整套,就是速度放慢了許多。
收槍之後他出了一身急汗,不等李意闌擦洗得當,皇上身邊那位洪統領就來了。
抓捕異常順利,他帶來了王诘被抓住的消息,過來喊李意闌去和錢理一同會審。
李意闌只好匆匆叫醒王敬元,跟着洪振直奔大理寺,走前倒是沒忘記給知辛留口信。
此時在三條街之外的大相國寺裏,過來拜訪的知辛直接碰了個壁。
法尊前幾天剛剛入定,弟子說他回醒之前都不見客,為了表示尊敬,來之前知辛脫下了雲霓袈裟,換了一身再尋常不過的僧衣,淨白的膚色使得他看起來像個剛剃發的僧侶。
他無緣見法尊,便在寺中閑逛了一會兒,因為認得他的人少,一路逛得就還挺悠閑。
寺裏的草木和廟宇都是知辛熟悉的環境,密檐塔、眼光門、碑塔、相輪……他有時會伸手摸拍兩下,心中滿是懷念。
走到大殿前面的時候,知辛沒有進去,只在門口的鼎爐下磕了三個頭,他跪在地上,在經年不散的檀煙缭繞中許了一些不為人知的心願。
——
二十一日,辰時初,饒臨集市。
李意闌走後,呂川就沒再盯着杜是閑了,一來是劉芸草已經交代了,二來是江秋萍給他布置了更重要的事,讓他順着官道去任陽,盡快找到劉喬和羅六子的下落。
因此呂川拿着印信,一早就從西門出了城。
呂川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之後,被他盯了幾天的杜是閑忽然一改早上睡懶覺的惰習,起早來到了集市。
集市中靠近大義坊的地方有個賣牲畜的圈場,此時還處在門庭冷落的境況中。
杜是閑仔細挑了匹精悍的駿馬,自己不買,而是回頭紮近賭坊,從中找了個爛醉如泥兼賭興大發的邋遢漢子,給了這人五兩銀子的好處費,領着他到集市為自己買下了相中的那匹馬。
然後他将馬存在了城東一間客棧的馬廄中,轉道去了翠煙樓。
這時辰勾欄院大半還在安眠之中,杜是閑輕車熟路地繞到後門,那裏早就倚着個裝扮花哨的年輕姑娘,正托着煙杆在吞雲吐霧。
姑娘一瞥見巷子裏來了人,遞出去地眼仁連忙隐蔽而深沉地收回來,将煙杆在牆上敲了敲,接着将震下來的煙灰往牆邊的破籮筐上一倒,頭也不回地關門進了院子。
等她走後,杜是閑來到落着煙灰的籮筐前面,蹲下去稍微翻開籮筐,從縫隙裏牽出了一個黑布包袱。
他将黑布撥開一點,一截赭色的布料和青銅令牌便露了出來,杜是閑頗為得意地勾了下唇角,震蕩手腕抖掉灰土,站起來将包袱往肩上一挂,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小巷。
半個時辰之後,東邊的城門下來了一位臉黑的捕役,他帶着令牌和蓋着郡守大印的手信,說是犯人又吐露了新的案情,郡守差他加緊給提刑大人送去。
守城官檢查過令牌和印信,确認無誤後揮手将他放出了城門。
接着又過了一個時辰之後,饒臨內城裏的翠煙樓才吵吵嚷嚷地鬧起來,說是二樓的東廂房遭了賊。
其中一位青樓女子哭得最凄慘,大罵那賊是個殺千刀的貨色,偷客人的也就算了,竟然連她們煙花女的賣身錢也不放過,氣得她立刻差人去報了官。
其他苦主也是憤憤不平,只有一個人例外,完全不想聲張,趕在官差過來之前,偷偷地跳窗走了。
那人是哭鬧的女子昨夜的恩客,同時也是謝才衙門上的一個輪值捕役。
昨晚這捕役跟同僚交班之後過來喝了壺花酒,本來沒想留宿,但好像沒喝幾口就醉了,再醒來就趕上了偷盜,被偷得別說嫖資,連外衣都他娘的不見了,實在是他娘的晦氣!
其實放在平時,喝喝花酒不是什麽見不得的人,就是那個姓李的提刑官來了之後,郡守三令五申讓所有人端正行事,別在上頭面前給他丢人。
捕役唯恐被逮到了會讓謝才一頓好削,慌張之餘也忘了叮囑妓女替他遮掩,腳底抹油地溜回家中,換好替換用的役服,等到了時辰若無其事地挎刀上了衙門。
衙門裏沒了李意闌,就是江秋萍在獨挑大梁。
他照例起得早,絲毫不松懈地吃飯、推敲供狀記錄以及審問牢犯。
大夥開始以他馬首是瞻,努力在完善涉案者的供狀。
劉芸草的交代已經整理成了案冊,時間、地點、手法、涉案者都一清二楚。
其中崇平的社戲案,手法還是撂地,只是這回反着撂,将落活用的白骨留下,而綁人的大活人從戲臺的活板上落下去。
至于江秋萍一直在意的那句“十年”的戲詞,劉芸草說沒什麽特別的意思。
而榆豐的藥王集和仙居殿案如出一轍,只是藏白骨用的東西有所不同。
至于扶江的重陽案,白骨和寒衣案一樣,事先就埋在了念子石前,而百姓們看到的那具從石碑裏慢慢飄出來的“白骨”只是一個畫上去幻象。
幻象用的礦料比較特殊,将明礬、遠志、瓦松、鬧羊花的粉末灌入甫離活體的老鵝膽中,懸吊陰幹,磨成粉調上井水作畫。
這種墨跡未幹時是黑色,幹透之後會變成灰白色,但是白天看不見,夜裏在兩丈的距離上拿火把斜照才能看見,近了遠了或是太亮了都不行。
所以案發當天,他們的人在兩丈上舉着火把,等人看見白骨驚現之後再讓白骨破土而出。
人們為了看清楚,自然會将石碑周圍照得亮如白晝,石頭上的畫就暫時隐去,再等一場秋雨讓它徹底消失。
至此六樁案子的經過都已明晰,剩下的就是涉案人。
牢裏的袁寧脈象恢複了平穩,但是仍然沒有醒來。
那名女刺客在得知劉芸草已經招供之後,反抗的情緒一落千丈,之後江秋萍問她任何問題,她都只會麻木地說“是”,除此之外一言不發。
江秋萍需要的并不是一張寫滿了“是”的供狀,他要的是事實,是經過,但這女人并不配合,他既無奈又費解,悶了良久之後忍不住打探道:“你們為什麽會對劉芸草這麽忠心?”
“他說你們只是他撿來的孤兒,也親口承認了是在利用你們報仇,這樣你也願意為他效命嗎?”
那女人聞言眼神才活泛起來,她盯了江秋萍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你不懂”。
他們确實都是孤兒,是從各地的寧古塔中被救出來的雜種。
有的生來就是罪人的子女,有的是命運忽然遭遇翻天覆地,在稚子何辜的年紀就開始承受無盡的羞辱和踐踏,但他們無一例外,都是在一聲聲徒勞呼喊的“冤枉”聲中長大的。
先生救他們的初衷或許并不單純,但這人确實讓他們獲得了新生,而且平冤昭雪啊,是所有人這一生都遙不可及的奢望,先生還有餘力願意奮力一搏,那他們願意獻上自己所放棄的那一份決心。
這些一生安順、有小災無大難的人永遠都不會明白,他們在固守的到底是什麽。
是對這世間公者無私、平者不偏的一點微末訴求。
——
末時兩刻,江陵天牢。
洪振走起路來健步如飛,李意闌根本來不及觀察天牢的森嚴和易進難出,就被帶入了那層壁壘之中。
錢理已經到了,正用雙手摸着老寒腿上的膝蓋一邊禦寒一邊等他來。
刑房早已布置妥當,使得李意闌一進門就能看見重鐐加身的那個犯人,膚色不白但是下巴處光溜,看着不老但臉上有不少皺紋,不難猜出此人就是王诘。
在李意闌過來之前,錢理通過簡單的詢問後發現,這王诘确實有些木讷,他說劉芸草已經招了,讓王诘不要負隅頑抗,可這人就跟沒聽見一樣,仍舊盯着地面出神。
錢理當時就覺得這人不好審,等李意闌過來之後徹底證實了自己的直覺沒錯,王诘就是一個閉口的蚌殼,叫他啞巴都算是擡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