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冤枉
王诘不肯交代,按例就只能大刑伺候。
李意闌生平第一次見到天牢的手段,頭箍、宣紙蒙面、石灰腌目、吊頸等等,每一樣都見不着血,但卻比割皮劃肉更摧殘人心。
錢理對于這些似乎習慣了,在王诘的悶哼和呻吟中有條不紊 地提着問題,李意闌卻不太自在,半晌什麽都沒說。
他想起了史炎,饒臨那種直來直去地痛打就能讓他屈打成招,天牢的手段只有過之而無不及,冤魂想想都不會少。
但對于窮兇極惡的犯人來說,缺了這樣的手段又難以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所以他大哥曾經說過,重罰也不好,不罰也不好,因為一種律法難以同時兼顧好壞不同的兩種人。
起先錢理為了表示沒有忽視他的意思,還會專門來問李意闌有沒有什麽問題和想法,後來見他只是搖頭,也就聚精會神不再管他了。
也許是前半生經歷太多,王诘的心性異常堅韌,一樣接一樣的酷刑挨下來,連痛苦的神情裏都透着麻不不仁。
好幾次李意闌都覺得他不是快死了就是要說了,這人卻愣是又憋着氣回到了無動于衷的模樣,直至他暈過去之前,才在渾渾噩噩間說了一句話。
他問錢理,坦白從寬了有什麽用,你們還不是只想聽自己想聽的話……這讓李意闌忽然覺得,這人的心或許早就死了。
錢理問得口幹舌燥卻什麽口供都沒挖到,氣得直嘆氣。
李意闌半天下來什麽都沒幹,見狀只好安慰這位前輩說:“錢老別急,之前在饒臨,劉芸草和他那幾個刺客也是這樣頑固,後來還是招了。咱們還有時間,慢慢來,實在不行,就先從其他人身上下手吧。”
錢理接着嘆氣,對他苦笑道:“不見得,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清涼寺那邊抓到了十餘個死士,但是關鍵人物林慶和章仲禮不知道怎麽提前得到風聲,跑了,對此我已經向聖上遞了折子,請他恩準全城搜捕。”
“再說這個黃泉生,此人倒是很有氣節,見我帶着人去抓他,當着馮閣老的面就撞了柱子,大喊什麽士可殺不可辱。”
“當然,”錢理嗤笑一聲,說了句風涼話,“首輔家中的檐柱和金銮殿上的雕龍白玉柱比不了,撞一下沒法當場斃命,頂多就是昏厥。”
“但馮閣老不知內情啊,對我好一通刁難,字裏行間都是含沙射影,他絕不包庇黃泉生,但也容不得冤假錯案,讓我好生謹慎地查。”
官場內上下級傾軋的情況十分普遍,李意闌心知他肯定在馮坤那裏受了氣,心中不爽利,但他一時顧不上安慰這位前輩,因為随着黃泉生的以死明志,他忽然覺得局勢又起了變化。
如果黃泉生對馮坤真的那麽忠心,那他怎麽會背着馮坤做有損首輔德行的事?還是說那些事原本就是馮坤的授意?
但如果說他是僞忠,那麽這人吃裏扒外,明顯不是什麽好鳥,禍到臨頭了還在惺惺作态,如此臉厚心黑,指望他老實交代恐怕不容易。
不過這種愛投機取巧的人,體魄一般都不會太強健,用點刑倒是可能會有奇效。
李意闌心中雜念紛紛,臉上卻平靜地勸道:“查案本來就是我等的分內之事,不需要首輔額外提醒,對了錢老,最後那黃泉生抓回來了嗎?還有他的住處可搜過了?”
“那是自然,”錢理不快歸不快,但還不至于歪曲事實,他公正地說,“馮閣老當官都當成了精,不會随便授人把柄的。”
李意闌想想也是,馮坤地處萬人之上,仰望的、不懷好意的,成百上千雙眼睛在盯着他,他要是不謹言慎行,早就被人做成了文章。
“我聽錢老的意思,黃泉生應該是還沒醒沒審,那他起居的地方搜出什麽來了嗎?”
錢理面色凝重地搖了下頭:“沒有,都是些常見的書籍字畫,不乏有些貴重的擺件,但涉案的東西是一件沒有。”
“他的屋中沒有暗格嗎?”李意闌微眯着眼,像是在看錢理,目光卻又有些發散,俨然是在費力思索,他道,“又或者說,這人生性謹慎,一早就将聯絡用的密函都轉移或者銷毀了?”
他能想到的錢理也想過,聞言摸了下胡子沉重地否定道:“搜了好幾遍了,沒有找到暗格和密室之類的場所,黃泉生又還沒醒,等等看吧。”
李意闌心說只能如此了。
在他沉吟的功夫裏,錢理又說:“對了,弩坊署那個鄭監作抓來了,眼下就在牢中,走吧,你我一起去會會他。”
三人起身在天牢中穿行了半柱香的時間,跟着獄卒停在了一間大獄前。
獄中的鋪位上正蜷縮着一個雙臂抱腿的人,他被腳步聲驚動後循聲望過來,下一刻就激動地撲下床鋪,連滾帶爬地來到木栅前探出雙手,在空中沖錢理做撈抓狀,并且邊抓邊喊。
“大人,下官、下官冤枉,下官是逼不得已,是被逼迫的,下官願意如實交代,但求寺卿能夠從輕發落……”
錢理見狀和李意闌對視一眼,心裏不約而同想的都是該交代的都不老實,這些無關緊要的倒是分外配合。
一刻鐘之後,他們并不意外地從這位姓鄭的監作口中得知,指使他到扶江都作院調配慈石的人也是黃泉生。
許之源将他的供詞一字不落地記錄在案,接着幾人又陸續審了幾個清涼寺中抓來的死士,以及在寺中和弘忍和尚交好的僧人。
那幾個死士和袁寧等人一樣,嘴巴都極硬,暫時沒能問出什麽。
但是大理寺依靠那些僧人的口述對林慶和章仲禮做了通緝畫像,預備等皇上的朱批一下來,就派發到各街市口進行張貼。
天牢中的審訊暫時告一段落之後,李意闌和錢理又馬不停蹄地回到大理寺的證物房,那裏許之源正夥同京中最有名的兩名巡捕在查驗證物。
李意闌走到門口一擡眼,入目的就是被傾倒一空的如意桶,桶中的所有物什都攤平了放在一塊白布上,是灰是土是木頭都一目了然。
他眼睛尖,一瞟就注意到了擺在白布邊緣上的一截木炭,那炭塊半掌見長、粗約兩指,在篩得細碎的香灰和炭末裏有些突兀,因為宮中的東西樣樣都是精工細作,很難出現這麽大塊的“炭末”。
李意闌直覺這炭塊有問題,很快過手一看,發現這竟然是一個隐藏在炭皮之下的石像生。
當他從炭塊上抽出了四條能夠回彈的線的時候,在場的人都露出了詫異和開眼的表情。
許之源自嘆弗如地說:“這如意桶的內壁嵌了塊慈石,這稀奇玩意兒就吸在上面。由于這桶的內腔是個腰鼓的形狀,這東西藏在下面那截凹口裏,不伸手進去摸根本發現不了。”
“而我們哪裏知道還有這種乾坤啊,所以上次倒香灰的時候什麽也沒找到,這些人可真是,啧……”
江秋萍也愛這麽嘆,因此李意闌似曾相識地從錢理這位師爺的感慨中意會到了一絲欽佩。
不管怎麽說,劉芸草等人的智慧高人一等是不争的事實。
靜默了一小會兒之後錢理忽然出聲道:“找到了這個東西,就證實了劉芸草交代的一部分口供。但仙居殿門上曾經塗搽的東西已經幹透不見了,這要怎麽驗證呢?”
不等李意闌舉薦,王敬元自告奮勇就跳了出去,李意闌樂得看他大顯神威,不多時果然在門扇上驗出了堿水的痕跡。
最後就是太後碰過的那塊忽然“活”起來的密制火腿肉,都說壁虎有毒,但這回太醫和捕役在肉上什麽都沒有驗出來,銀針紮入前後一樣透亮,昭示出肉上沒有毒性。
這一點和劉芸草吐露的對不上。
申時末的時候,一名從宮裏來的金吾衛帶來了高赓的口谕,說是批準了錢理全城搜捕的請求,順便讓李意闌進宮一趟。
李意闌不知道高赓為什麽要單獨召見自己,只是尊者賜不敢辭地跟着金吾衛走了,走前讓王敬元自己回行館,去看知辛回去了沒有。
彼時黃昏将近,天上一片濃墨重彩,高高在上的宮中樓閣望去只剩了黑色的輪廓。
李意闌走過筆直地宮道,這次被帶到了太和殿外的雕欄前面。
欄杆近處左邊是玄龜右邊是日晷,華服玉冠的皇帝就站在中間,背對着李意闌來的方向,雙手撐着欄杆,在空曠的太闕映襯下,連影子都沒有,實打實是一個孤家寡人。
李意闌覺得他一定很寂寞,但這也正是尊顯無雙的代價和待遇。
他在兩丈之外行了參拜禮,恭敬地問皇上找他所謂何事。
高赓卻出人意料地問起了知辛,他轉過身來,慵懶地靠在欄杆上,笑容應該是真心的,身上的威壓便沒有三寶堂中時那麽重,他笑着說:“聽說此次知辛大師随你一同進京來了,是麽?”
李意闌半天沒有見到知辛,正是記挂,聽了這話倏忽一愣,眉心微動地茫然道:“是,知辛……大師與微臣一起宿在行館。”
他險些叫漏了大師,也差點問出皇上為什麽會在意知辛同行的事,但話到嘴邊又想起這位不是能任人随意攀談的人,便緊急地住了嘴。
高赓難得有點話興,卻又感覺得到李意闌不願意跟自己聊天,大概是擔心禍從口出,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自顧自地說:“挺好,朕想見大師一面,你今晚回去知會他一聲,問他何時方便,賞臉與朕一起喝杯茶。”
李意闌從他的用詞裏聽出了尊敬的意味,如此即使不知道是為什麽事,但至少應該是厚待和禮遇。
這讓李意闌略微放寬了心,拱手應道:“皇上的話微臣一定帶到,就是不知道該怎麽向皇上回信。”
“這事不急,”高赓用指頭叩擊着欄杆說,“你下次進宮的時候告訴朕就行了,你該着急的是白骨案。朕聽洪振說宮裏那個潛伏的太監已經抓了,如何,審得怎麽樣了?”
李意闌低着頭,就不用看天子的臉色了,他據實地答道:“皇上恕罪,進展很小,此人是個硬骨頭,一絲一毫都不曾透露。”
高赓尾音上揚地“哦”了一聲,像是有興趣,但也許是對他的能力不滿意,李意闌不想随便揣測,正好這位皇帝也沒了下文,兩人一個倚靠一個彎腰,對不上眼神也不吭聲,氣氛一時尴尬起來。
李意闌勤勤懇懇地練槍,雖然病人但還是腰力驚人,弓着半天紋絲不動,最後還是高赓嫌他和李遺一樣軸,看不下去地打破了僵局,笑着問他準備這麽站多久。
李意闌這才就坡下驢地直起身來,說他在等皇上降罪。
高赓一連強行降了他兩次罪,想起李遺心中有愧,反過來勸李意闌要沉住氣。
宮中的黃昏離夜晚很近,兩人說着說着天就暗了,适逢太監過來恭迎聖上進食,高赓一問李意闌還沒吃飯,十分随和地邀他一起。
李意闌不敢拒絕,做好食不下咽的準備以後跟着高赓上了桌。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高赓在飯桌上比處理政務時要放松和健談得多,他吃得較為簡單,菜式并不比李府豐盛多少。
加上兩人都曾是行伍出身,行軍布陣之類的話題高赓問一搭,李意闌就搭一茬,一頓飯下來君臣間的距離竟然無形中拉近了不少。
李意闌有個問題已經揣了一天,在當問不當問之間搖擺了好幾遭,最後還是拿出氣概問道:“皇上,微臣鬥膽,問您一個問題。”
高赓幹脆道:“說。”
李意闌擡起眼睑,目光直接地看過去說:“上午提起白骨案的主謀是劉芸草的時候,皇上曾說了一句‘是他啊’,微臣聽皇上話裏的意思,似乎是對此人作案并不意外,請問皇上為什麽會有這種感慨?”
“因為,”高赓語出驚人、異常坦誠地說,“朕早就知道,他們是被冤枉的吧。”
李意闌被震得猛然皺起了眉眼。
而同一時間,躺在饒臨牢房中昏迷了一個晝夜的袁寧在混沌間感受到了一種莫名劇烈的心悸,喊出了一句呓語,接着猛地從鋪位上彈坐了起來。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