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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冬天

擦幹淨臉,兩人一齊走出酒店。

單然帶她去夜市逛了逛。

随着互聯網越來越發達,這條街逐漸變成了來B市必要打卡的網紅街。

盡管再過兩天就要過年了,這裏依舊人山人海。

往常走在這種擁擠的街道上,兩人都會下意識地靠近,今天卻隔得遠遠的,仿佛他們間有什麽洪水猛獸在把他們推開。

由于走得太開,路人從他們間穿插而過是常有的事情。

但總有不長眼的人在街道上橫沖亂撞。

單然只感覺側面突然被人大力推了一把,他順着力道像左走了兩步,緩沖沖擊力,卻剛好和甄繁的肩膀撞在一起。

他低下頭看她的時候,她正好擡頭,略顯冷淡地看着他。

他有些緊張,剛剛她說出直白露骨的話時,他不敢應下,怕一開口某些心思就暴露出來了,眼見着她神色越來越冷,他卻不知所措。

怕情況變得更糟,他試圖挽救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輕輕一個“呵”從甄繁嘴裏洩出。

她橫眉冷豎,在心裏給他賜死了一萬遍。

她身上有病毒嗎?撞一下就要道歉?那他剛剛那會兒把她摟的那麽緊的時候,怎麽就不“抱歉”了?

她越想越氣,走得越來越快,兩人之間的氣氛直直降到冰點。

只有等到單然找到他推薦的店鋪時,才會叫她停下來品嘗。

兩人的嘴好像都失去了語言的功能,只會不停地吃吃吃。

連一句“好吃嗎?”“好吃的。”都吝啬問答。

雖是如此,單然的餘光一直放在甄繁身上未曾挪開。

她黑色的短發別在耳後,下面是黑色大衣闊腳褲和黑色的馬丁靴,愈發顯得皮膚白皙柔嫩,唇瓣紅潤飽滿。

她向來是很搶眼的,就算在這樣的夜色裏,擁擠的人潮裏,經過她身邊的人也會多看她幾眼。

有時路人停下來,詢問她要聯系方式,他便擠上前去,輕咳幾聲,将人逼退。

她越來越不耐煩,腳下剎車,回頭道,“我想休息了。”

單然楞住,問,“怎麽了?”然後看看前程,道,“我覺得好吃的店還沒吃完...”

她掀掀眼皮子,有些不耐道,“我不想走了。”

——

坐在副駕駛上,建築和人流都漸漸遠去。

只有低低的音樂聲環繞在車內。

甄繁覺得有點悶。

她打開車窗,雙手交疊放在上面,又把下巴擱置在手上,風和車流人聲的聒噪瞬間就蓋過了車內的音樂聲。

她有點舒服。眯起了眼睛。

單然看了她一眼,把音樂關掉了。

車外世界的聲音更大。

遠方似乎有人在争吵,高大建築上播放着某護膚品牌的廣告,還有人在唱歌,有時另一輛車飛速地從她身邊呼嘯而過,那一瞬間的吵鬧聲就蓋過了所有能聽見的聲音。

到了紅燈處,甄繁才知道剛剛的唱歌聲從哪裏來。

不遠處商場前搭建了一個臺子,一男一女正在上面對唱情歌。

不知名的情歌已經快要收尾,男生拿着話筒大聲道,“蔚瀾,你是冬天裏的小太陽!”

那個女孩子似乎有點害羞,捂着臉撲進男生的懷中。

甄繁忍不住笑起來,車啓動了,起哄聲遠去。

她一直看着那個臺子,心裏有些羨慕。

但是一想起旁邊的人,心就死了。

從路口進入另一條路時,車流就肉眼可見地少了起來。

在風聲裏,甄繁決定再給他一個機會,突然問道,“你喜歡冬天嗎?”

她仍然是趴在車窗上,沒有回過頭去看他。

他一手控制着方向盤,一手扶在手剎上,別過頭去看她。

見她看都不看他,仿佛只是随意問了他一個問題。

他也放松道,“不喜歡,我更喜歡夏天。”

甄繁又“呵”了一聲。

她狠狠地想到,也是,他身邊又沒有小太陽,他怎麽會喜歡冬天呢?

“?”他好像聽到她冷笑了一聲,有點不敢确定,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我也不敢說,我也不敢問。

突然刮來一陣大風,把甄繁別好的頭發都吹散了,發絲淩亂地随着冷風一起拍打在臉上。

有一點兒疼。

她閉上眼睛。

他把她送回酒店,看着她冷冷淡淡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離開了。

甄繁坐在大床上,正對着大大的玻璃窗怔怔出神。

外面的世界燈火輝煌,紙醉金迷。屋內卻一片寂靜,只有一盞小小的冷光燈還亮着。

她在家時會找很多事情來做,撸貓,曬太陽,養花,讀書,學習,健身來充實自己,這樣就少了很多思考人生和意義的機會。

她早就知道,對虛無缥缈的東西的思考是沒有意義的。每一條經過深思熟慮總結出來的建議和規則,都一定有一個能夠推翻它的角度。

這總是讓她感到迷茫,不知道到底怎樣做,才是真正的“正确。”

世界上的路沒有哪一條可以複制。對于從前的自己來說正确的選擇不會适用于現在的自己,對于別人來說正确的選擇更不會适用于自己。

想到最後,常常是頭痛欲裂,擁有很深的自我厭棄和卑微。

她寧願多做點,充實自己,也不想老是在一些無解的問題上仿佛鑽研。

自己否定自己的感覺并不好受。

可她現在又開始了。質疑自己飛過來B市,尋找不屬于自己的溫暖,真的“正确”嗎?

在發現自己對單然心思的第一天,她就已經打算好要把它埋葬在心中,盡量以一個好朋友的身份待在他的身邊。

可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為,回想起她一時沖動來到他的城市,回想起今天的種種種種。

她知道她的行為早就脫缰了。

不僅如此,今天露骨直白的話也更像在“逼宮”。逼他正視關于假如自己滋生出不該滋生的感情他會怎麽辦。

而他沒有回答她。

可能是臨近過年,不知哪裏在試點煙火,一簇火苗突然竄起,在漆黑的天空上綻放燦爛的煙火。

僅僅一瞬,又帶着火花落下,被吞噬在黑暗裏。

這座城市不屬于她。

這個念頭占滿了甄繁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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