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少年二郎的人生煩惱, 基本上是分階段的。
在遇到容華之前的那個階段,二郎的人生煩惱是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遇到容華之後, 二郎的人生煩惱變成了容華究竟是不是他的父親。
而容華和他爹好上了,二郎的人生煩惱變成了“大人怎麽那麽肉麻”。
并且二郎覺得,這個煩惱會持續伴随他很長時間。這幾日他又發現了容華那一屋子的畫像, 更覺得大人實在是怎麽肉麻都不夠。
比如此刻, 即便是辛沐并沒有在容華的面前,他也能肉麻出一朵花兒來。
此時是那倒黴催的太子殿下被營救回來的第八天, 容華還在卧床裝病,太子就一直守在床邊,一臉驚恐地看着容華。
二郎悄悄地爬上了容華下榻那一院的牆頭, 打算偷聽一下,這個太子打算什麽時候走。
說實話, 太子雖然是個倒黴催的, 但其實很心軟, 就是個在深宮內苑長大, 重情念舊的善良小屁孩兒, 容華将他救出來之後, 他已經十萬分地信任容華, 對于容華受傷, 也是真心地擔憂。
下人給容華伺候了湯藥之後, 太子便把下人們都給遣散,獨自一人留在容華的卧房裏。
太子先是關心了一下容華的傷勢,又東拉西扯說了些有的沒的, 始終還不提究竟什麽時候走,二郎覺得沒意思了,正打算翻下牆離開,就聽到太子開口:“太傅,本宮一直在想……虹苑姐姐。”
容華輕輕擡了擡眼皮,繼續假裝虛弱地道:“長公主怎麽了嗎?”
長公主……長公主!?
說書人說過長公主心悅越王殿下的故事……他爹的情敵呢!
聽到“長公主”三個字,二郎立刻便停住了往下翻的動作,繼續像是壁虎一樣趴在牆頭,豎起耳朵專心聽,滿臉都是着急。
太子繼續說:“其實虹苑姐姐不想和您做兄妹的。”
容華頓了好久,等得二郎心裏着急,他才終于嘆了長長的一口氣,繼續說:“太子殿下,不瞞您說,臣不禁有妻室,兒子都快要七歲了。”
太子猛然一驚,道:“怎麽會……”
“您那天在弘毅院門口瞧見的那個小子,就是我兒子。”
“不是……不是說你抱養的,怎麽……”
“我沒有解釋,外面的人便瞎傳,說是抱養的,其實不是的,那是我親生兒子。”容華突然神色肅然,認真道,“若是要說,這個故事要從很多年前開始說了。”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容華至今未娶,是有一位已經“去世”的夫人。容華對太子說的,前半部分和說書人的故事差不多,容華出使昭月之時,和一位昭月的美人一見鐘情,然後在西夷攻打昭月王寨之時,那位美人“不幸遇難”。
容華一直以來也是這樣認為的,直到七年之後,美人才帶着六歲的兒子回到了容華的身邊。
原來七年前,美人并沒有死,而是被西夷擄走打算作為威脅容華退兵的工具,但是美人為了國家大義,為了天下蒼生,寧死也不要成為容華的軟肋,拼命從西夷逃了出來,在六年之後,時局已經穩定之時,他才帶着孩子回到了容華的身邊。六年來他歷經千辛萬苦,忍辱負重,容華能平定西北他至少占了一多半的功勞。
容華說這段故事的時候,一直眼含熱淚,情緒激昂飽滿,語調抑揚頓挫,比說書先生講得更加引人入勝,不僅僅是太子聽得感動,連二郎都特別感動,要不是他有記憶以來就是他爹帶着他浪跡天涯游山玩水,拿着賭棋贏來一輩子都花不完的大筆銀兩過着優渥的生活,他幾乎都要信了容華說的這些就是當年真相。
總之,容華說完的時候,二郎簡直想給容說書先生鼓掌應個好。
二郎不能說話,因為太子還在。太子被感動地稀裏嘩啦,好半天都沒說話。
不過,聽了這個故事,太子越發覺得容華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更加想給自己的姐姐争取一個機會,接着有些哽咽地說:“容夫人果然是深明大義,本宮也很為你們的感情所感動。但是,太傅啊,您在這個位置,不可能一生只娶他一人的,虹苑姐姐也是識大體的,我想,若是她嫁過來,她也願意您身邊有兩位正妻,虹苑姐姐是不會覺得委屈的。”
容華搖搖頭,道:“可我怕他委屈啊。”
太子:“……”
二郎輕聲道:“哇……”
“我發過誓,我此生都只有他一人,他曾經為我受過很多苦,我用此生來償還都還覺得不夠,便也許了他生生世世。”容華又嘆了一口氣,便繼續說,“無論過去多久,我都不會再愛旁人了。”
後來太子也沒再說什麽,神情有些恍惚地離開了容華的房間,二郎正打算偷偷爬下牆頭之時,房裏躺着的那個“虛弱”的人便中氣十足地開口道:“別翻來翻去了,直接進來吧。”
二郎知道自己被發現,吐了吐舌頭翻進了院內,進了容華的卧房,瞧見剛才還在裝柔弱的容華已經下了床。估計是裝柔弱卧床太久,容華躺地不舒服,現在好不容易把太子給弄走,便随手把頭上的簪子取下來當劍揮着玩。
二郎覺得他舞劍的時候尤其好看,看了一會兒才問道:“你是什麽時候發現我的?”
容華一臉得意地道:“你一爬上牆頭我就發現了。怎麽,故事聽得如何?”
二郎笑嘻嘻地看着他,說:“精彩絕倫,跌宕起伏,讓人想送你個驚堂木。”
容華十分滿意地揚起下巴,對于說書先生這個身份十分滿意。
二郎想了想,又說:“啊,太子殿下完全信了呢,以後他不會再考慮将長公主許給你了吧?”
“不會。等太子離開,我們就可以消停了。太子是個心軟的孩子,經過這次的事情,他應當會記得我的情,以後也能讓皇上少找我的麻煩。”
二郎道:“那不是很好嗎?可我還看你憂心忡忡的。”
容華搖了搖頭,說:“很多年前,現在的皇上也是個很心軟的孩子。我們一起長大,他比我大哥更像我的兄長。只是人世變遷,我們不再是原來的我們,處在不同的位置,便有不同的責任。今日太子對記得我的情,不知何日,他便會覺得今日的事是他的恥辱,又會對我有猜忌。”
二郎皺眉道:“那怎麽辦?”
“能怎麽辦?嚴密封鎖太子被俘的消息,将剿滅悍匪的功勞全算在了太子頭上。我又是這樣一幅深受重傷的樣子,我的威脅,自然是閉不上關外的威脅。”容華說了半天,停下來問道:“能聽懂嗎?”
“嗯。”二郎很認真。
戰場之外,朝局之中的容華,同樣會令二郎心生敬仰。對于現在這個年齡的二郎來說,皇權與軍權的矛盾這樣複雜的問題他很難全部理解,但不得不說,他與容華之間那種血緣間的紐帶,真是無法割斷,他所喜歡的,擅長的一切,都和容華一脈相承。他對着一切都很感興趣。
容華把二郎給拉過來,捏了捏他的臉說,“總之,你也不用太擔心,我能保證二十年內,大昇的西北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們容家幾代人守在這裏,幾乎不踏入京城,也不參與任何的黨-争。不管出征打仗,或者是使各種亂七八糟的手段應付皇室的猜忌,其實為了守住邊界的安寧。如今是我,二十年後,就看你了。”
二郎小小的胸膛一陣熱血翻湧,激動地說:“我、我能行嗎?”
容華哼了一聲,說:“不行也得行,二十年後,估計你也有孩子了,到時候一屋子小屁孩,多打擾我和媳婦兒過恩愛日子啊?反正到了那麽一天,越州就交給你了,我必須得搬得離你們遠遠的,和我媳婦兒親親愛愛的。”
二郎感覺自己牙酸,半眯着眼盯着容華。
容華也不管自己把小孩兒給酸得受不了了,又接着說到了其他的話上,問道:“你今天除了來偷聽,還有其他事情嗎?”
二郎正準備得意地告訴容華,他已經破解了容華書房裏的機關,發現了他那一屋子的畫像,想要揶揄幾句容華的肉麻,突然就瞧見容華臉色突變。
剛才還神采飛揚,轉眼間唇色就變得慘白,而後容華眉頭一皺,虛弱地倒在了床上。
二郎當即吓了一大跳,驚恐地抓住了容華的手,脫口而出道:“父親!”
容華的眼睛亮了亮,他反握住了二郎的手,但一句話都還沒有說出來,便吐了一大口鮮紅的血。
二郎慌張地再次喊道:“父親,父親,你……你怎麽了!”
舊傷複發了?還是這次的傷真的很嚴重?亦或者其實他還有別的什麽毛病沒有告訴過自己?
二郎真的快哭了,生怕容華有個好歹。
辛沐已經偷偷告訴了他,容華就是他的親生父親,但多的辛沐就沒有說了,二郎沒有糾纏他們之間不愉快的往事,因為他是真心認可了容華作為他的父親。這一次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叫的這個“父親”并不是和上次為了安慰容華随口叫得,他是真心的啊。
二郎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父親,也喜歡自己的父親,卻眼睜睜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吐血,二郎瞬間以為他要死了,眼睛都紅透了。
“太傅!”身後響起了年輕的太子的聲音,他慌張從門外跑來,匆匆看了一眼便趕緊慌張地喊着叫大夫,說話的瞬間人已經跑出了房間,二郎強壓住心裏的害怕,想要松開容華的手趕緊去找應心遠,可容華卻抓緊了他,在太子跑出門之後,淡定地坐了起來。
二郎:“……”
容華說:“哦,沒事,我聽到太子的腳步聲,來不及給你說便開始裝病了,時間緊急,只要這麽吐點血,不然讓他看到我剛才還弱不經風轉眼就活蹦亂跳,有可不就穿幫了?”
二郎:“!!!”
“吓到了啊?哎,真抱歉。”容華笑意盈盈地說着,眼神裏沒有一點兒抱歉的意思。二郎平日實在是太過于聰明機靈,于是他很珍惜每一次看到二郎差點哭出來的小屁孩模樣。
二郎呆了半天,總算從那種緊張之中緩了過來,而後他又出離憤怒了!氣急怒道:“你多大人了你!幼稚不幼稚!”
容華揉了下二郎的頭,笑說:“好的,我的錯我的錯,下不為例。你趕緊去告訴你爹一聲,我沒事兒,都是裝的,省得他聽人說我吐血了,擔心得睡不着覺。還有,記得給他說,我想他。”
二郎翻了個小白眼,轉身就跑。
二郎本來打算将書房中密室裏那些畫像的事情告訴辛沐的,這樣可以幫容華一把,但現在二郎生氣了,決定緩幾天再開口,不讓他高興太早。
沒跑多遠,容華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小東西,認了父親就別改口了啊!”
二郎哼哼了兩聲,在心裏想:那就給你個機會吧,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