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鬧鬼的商鋪
柳潇白超怕鬼的。他還是棵軟弱無助又可憐的小柳樹時就經常被厲鬼附身,它們沖天陰氣熏得他不分時令掉葉子,以至于剛化形的時候連頭發都沒有,老慘了。
聽說新租的門面房裏有鬼,柳潇白拒絕入住。
紫微道:“房東說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你不要搞封建迷信,現在是社會主義社會,哪有妖魔鬼怪。”
柳·木妖·潇白:???
紫微:“你不算,你是建國前成精的。”
圓圓:?
紫微:“你也不算,你出生的時候還沒有全面解放。”
圓圓板着小臉不知道信沒信,反正柳潇白是被他說服了。
但對鬼魂的餘悸猶在,柳潇白睡覺時依舊陷入了夢魇,呓語不停。
黑燈瞎火的小棚屋裏只有破窗戶隔不住的路燈光芒透進來,紫微左側挨着縮成一團的小圓圓,右手勾着小白防止他滾下去,拍了好半天才讓這傻孩子安穩些。
他低低嘆了口氣。
第二天天不亮紫微就起床了。
從他們住的棚戶區到七星廣場約莫五公裏,公交車七站路,這會夜班公交正是最後一趟。
紫微沒舍得上去,五公裏就要投幣兩塊,在他看來不啻于坑錢。
他徒步而行,中道望了眼黎明前的星空。
景星東滞,伴月為明,大吉之象。
正逢國慶小長假,紫微走到七星廣場時曦光剛現,落在旗杆上,映得紅旗格外鮮豔。
商場幾個小時後才開放,所幸他租的那間商鋪是臨街獨門的,開了卷閘門就能進去。
門面房打通了上下兩層,下頭是商鋪,上頭是兩室一廳的住家,帶個小廚房和衛生間。
這才剛入秋,屋子裏卻泛着股濕冷。
客廳的窗玻璃上貼着舊報紙,晨光不大能映進來,紫微順手開了燈。
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清晰地映照出屋子裏的狼藉:缺胳膊少腿的舊家具堆砌在一處,不修完全用不了,地上還散亂着不少垃圾,殘留着黑漆漆的油漬。
比他們的小棚屋還髒亂差。
紫微嘴角抽了抽,認真懷疑起房東的“鬧鬼說”只是托詞,這裏鐵定是個流浪漢窩點。
他挽起袖子,從洗手間找到了掃帚拖布,開始打掃。
忙碌的紫微并不知道,被幕布遮掩的桌子底下,有東西被吵醒,從縫隙裏露出了一雙血紅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很憤怒。
他在這裏住了這麽久,房主從不敢來打擾,那些半桶水的江湖術士不知被他吓跑了幾波,可這年輕後生就這麽明目張膽地闖入了他的領地,香燭都不帶,半點不恭敬的。
還把他無聊時玩的數獨和收藏品都掃進了簸箕,這能忍?!
他氣的臉上通紅,咚咚咚就滾出了桌底。
——他是顆人頭。
人頭滞空要耗費大量力氣,不便平視着教訓年輕人。他也不說話,就這麽擺出副猙獰的表情盯着紫微,等他看見自己時好一舉将他吓尿。
誰知紫微愣是沒轉身,掃完客廳後,将廢棄物裝到袋子裏就要下樓扔掉。
人頭焦灼難耐,扯着嗓子大喊:“喂!”
他聲音尖利刺耳,像鮮紅的長指甲刮擦過雨中玻璃般令人毛骨悚然。
紫微終于發現他,愣了愣。
人頭還沒來得及出言恐吓,紫微已彎下腰,揪着他的發髻将他拎了起來。
不知是他陡然湊近的臉太過俊逸還是這人陽氣太旺,人頭只覺面門一燙,忽然就無法動彈了。
“這玩具做的挺逼真嘛。”紫微将人頭翻來覆去地看,除了太過冰涼,跟真人幾乎一點區別都沒有。
不過他沒再聽見人頭說話,找了半天也沒找到電池匣或者充電口,只當是個殘次品,順手扔進了垃圾袋。
人頭:???
進入垃圾袋的瞬間,人頭發現自己能動了,剛要喊話讓這個不敬鬼神的小青年放自己出去,張口時正巧紫微提溜了一下垃圾袋,不知哪任租客留下的臭襪子就這麽滾進了他嘴裏,堵得嚴嚴實實,陳年老味熏得他眼淚刷刷往下掉。
人頭:……
哪有這麽巧的巧合?這青年一定是故意的!
人頭氣的皮膚越發青白。
因商戶較多,七星廣場分布着不少大型垃圾桶,最近的一個就在店鋪門外。
人頭周圍擁擠着無數垃圾,蹦跶不起來。他都不記得自己多少年沒聞過這麽臭的味道了,那些隔夜的馊飯還沒運走,混雜着襪子味簡直一言難盡,人頭甚至覺得,多聞一會他都能給熏活的。
等人頭同志拼荊斬棘歷經千難萬阻,蹭出垃圾袋又蹭出垃圾箱回到屋子裏,紫微都快将整個兩室一廳打掃完了。
人頭惡狠狠地望着青年忙碌的身影,決定開個大。
只見他緊抿雙唇暗自蓄力,看準了紫微後腦勺便将自己疾射而出!
這一下只要打中,正常人不死也要成植物人!
紫微正拿着拖布拍紗窗上的灰,這屋子許多年沒住過人,灰塵重的很,他一手捂着口鼻,另一手用力地甩動着拖布,那長長的拖把棍也跟着極大幅度地晃動。
拖把棍突然不知道觸到了什麽東西,紫微手下一沉,耳邊也是“砰”的一聲巨響。
他轉頭時,正看見人頭被彈飛出去,徑直撞上牆壁砸出個淺坑,又掉下來落入他洗拖布的水桶,濺出一地水花。
人頭:……
他生前就不會水,這會泡在髒水桶裏無處着力沉沉浮浮,那水從口鼻灌進去就從脖子流出來了,饒是如此,也嗆得他七葷八素。
紫微及時将他弄了出來。
沒用手,紫微嫌棄那水髒,用一次性筷子挑着他發髻撈起來的。
屋裏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清出去了,各個櫃子角落紫微也都擦了一遍,斷不會遺漏這麽大的東西。況且這人頭,雖發型淩亂了不少,也髒了不少,但這眉眼,分明是他剛剛扔掉的那只。
什麽建國後不準成精的話都是紫微拿來忽悠柳潇白的,他自己可沒這麽傻白甜,否則也不會看書學什麽觀星驅邪。他特意提前過來也是為了趕在柳潇白之前清除隐患。
此時此刻,紫微哪還不清楚,這屋鬧得就是他手上這只。
他倒是會畫驅邪符,但網購的黃裱紙還沒到貨,幸好這鬼看起來戰鬥力也不高的樣子。
紫微态度還算溫和,問道:“鬼先生有什麽事?”
人頭呸出口髒水,罵罵咧咧道:“你這人臉皮怎麽這麽厚,你闖了我家還問我有什麽事?我命令你立刻滾出去,還要給我道歉燒貢品!否則休怪我索你命!”
紫微挑眉:“這房子是我花錢租的。”
言下之意,要滾也該你滾。
這就談崩了。
人頭當了這麽多年鬼可不是個善茬,雖因形體不全施展不了大多陰魂都會的幻術,但欺負個小年輕還不簡單麽。
他下意識地将前兩次失誤歸結為自己心地善良沒用真本事和運氣不好。
人頭冷不防張嘴噴出口黑煙,直沖紫微面門。
黑煙速度太快,紫微距離又近,根本來不及閃避。
這是人頭多年凝聚的鬼氣,不容小觑,活人沾之即損生氣,輕者當場暈厥,重者魂魄不穩疾病纏身壽命大減。
人頭心道:不要怪我心狠,是你不識擡舉,就算陰司來問我也占理,年輕人,下半輩子就準備跟病床……呃?!
濃郁的黑煙中,一只白皙的手掌輕輕揮動,那煙竟被撥散開去,露出紫微的臉來。
他嗆得咳了聲,嫌棄道:“你這是多久沒刷牙了,怎麽口氣這麽重?”
人頭:……??!
老子是鬼,鬼怎麽會刷牙!老子還沒嫌那襪子臭!惡人先告狀,是可忍孰不可忍!
人頭氣昏了頭,全然無暇思考這年輕人怎麽屁事都沒有,哇哇叫着就沖紫微咬了過去。
紫微可不想被這臭嘴咬上,一扭身,右腳踢出,不偏不倚地将人頭踢飛了出去。
這年頭,鬼都不會好好協商,他原本還想着給這人頭燒紙房子住的。
既然如此,那就打呗。
一人一人頭打得天昏地暗。
——主要是紫微在單方面痛毆。
人頭委屈的不得了。他一個幾十年的老鬼,被個活人拳腳碾壓,說出來隔壁的吊死鬼都要笑得咬斷舌頭。可是沒辦法,只要紫微碰到他,他就跟被施了定身咒般動彈不得,只能被當球踢,撞了滿頭包。
“……等等!”半小時後,在下一腳踹到腦門前,人頭驚恐喊停。
他臉上已不剩一塊好皮,哪哪都是淤青疊着紅腫,疼得他龇牙咧嘴。
紫微改踢為踩,踏在人頭臉上,揚了揚下巴,含笑道:“你肯搬出去了?”
“……”人頭閉口不答。
這是他的底線,他是斷然不會搬出這裏的。
“我住廁所好吧?其他地方讓給你。”人頭表面退步,心裏打得卻是來日方長看誰磨過誰的主意。
“那可不行。”紫微搖頭,“我有個弟弟怕鬼,你會吓到他的。”
“繼續吧。”他說,似乎鐵了心要将人頭打服。
眼看就要挨揍,千鈞一發之際,人頭仰天高喊:“呼叫444報警熱線!救命啊!有人要打死鬼啦!我的位置是七星廣場75號!”
紫微:?
報警熱線什麽鬼,警察怎麽會救鬼?而且報警不該是110?
紫微只當他是在忽悠自己,正要再打,屋內已響起道毫無感情的空洞女聲。
“已為您轉接至桐城辦事處,0721號冥警還有十秒抵達現場,十,九,八……”
随着那聲音倒數到一,整間屋子溫度驟降,剛被擦拭幹淨的窗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了層冰霜。
紫微呵氣成冰,嚴陣以待。
看來人頭鬼的确叫到了救兵,他幾斤幾兩自己有數,對付個菜雞鬼還好說,要是真的碰上了厲鬼,只怕一時半會也無計可施。
不過,聽人頭鬼的意思,來者應該是陰間公務員?或許能講道理?
估計是,否則人頭不至于到現在才喊鬼。
紫微心中百轉千回,一撇頭便看到旁邊的牆壁鑽出個身穿制服的鬼,那制服通體黑色,與派出所民警服飾很像,只胸口上寫着白色的“冥警”二字,袖管上別着編號0721。
0721號冥警王明這段時間很憋屈,他本是閻羅殿的鬼吏,在卞城王手下辦事,只因十年前沒留神踩了卞城王愛寵的尾巴,便給發配到了人間辦事處,美其名曰下基層鍛煉,整日裏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鬼事。原本今年年中他就該任職期滿調回去的,同僚都請了踐行酒了,可地府調令遲遲不來,他只能這樣不尴不尬地繼續幹着。
王明左手拿紙右手執筆,快速記錄着出警詳情,頭也不擡道:“七星廣場75號,登記為飛頭鬼秦寶寶鬼宅,于今日辰時一刻收到戶主報警,請戶主陳述訴求。本次出警服務費十五元寶,不接受賒賬。”
陰間是不承認人類那數額越來越大的冥幣的,通行貨幣只有金紙元寶和黃紙,秦寶寶死後也沒人祭奠,只能在鬼節的時候撿一些路邊祭祀,這麽多年也才攢了三十個元寶。
但這時候,他哪顧得上心疼,絕境逢生滿懷欣喜道:“官爺!我現在被踩着呢交不了,您先給這活人弄走,他擅闖鬼宅還毆打戶主!您瞧瞧我這臉,您晚來一步我可就魂飛魄散了!”
王明推了推眼鏡,在紙上添了幾筆,點頭道:“訴求合理。生人擅入鬼宅将獲懲黴運三天,毆打無辜良鬼謀殺未遂獲懲減壽五年。這位生人請雙手抱頭靠牆站好,放心,給你加完DEBUFF你就會忘記……卧槽!尊駕恕罪,小的這就走!祝您打鬼愉快!”
王明一擡眼看清了紫微,掉頭就跑。
這張臉!淡定中不失尊貴,俊美中不失穩重,跟地府之主北陰酆都大帝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生人絕壁是大帝私生子!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會寫到,這裏先解釋一下:
紫微北極玉虛大帝,上統諸星,中禦萬法,下治酆都,化身為北陰酆都大帝。(說法來自宋朝賈善翔的宗教書籍《猶龍傳》,道教經典中也有多本提及。)
以及,紫微寵小白并不涉及愛情,只是家人之間的維護。攻還沒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