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尾聲（上）
吳落的意識渾渾噩噩許久， 不知身在何處，不知将去哪裏。
一個聲音在耳邊炸響。
“醒來！”
吳落動了動眼珠，眼皮太過沉重， 依舊睜不開。
“這可怎麽辦才好。”那聲音唠唠叨叨， 有些耳熟， 似乎很久之前與他有過交集， “生魂叫不醒就歸不了位，歸不了位你就成了植物人， 四舍五入我白費了力氣救你，好虧。”
“唉，救人救到底，我給你唱首歌沒準能醒？”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 小鳥說早早早……”
破鑼嗓子唱出的歌聲直刺耳膜，振聾發聩。
吳落魂魄狠狠一震， 極力想逃出這酷刑，終于幽幽醒來，嘴唇翕動：“水……”
他渴得厲害，特別是聽了這破歌以後， 感覺全身都在脫水。
盤旋在吳落身旁的陰魂聽他出聲， 高興地一蹦三丈高，俯沖下來揪了揪他臉：“忍忍吧，我可不會灑甘露。”
陰魂扶着吳落坐起來，“身上疼不疼？要不要去辦事處挂個號看看？”
吳落半睜着眼打量周圍， 他似乎在深山老林裏， 樹木茂密，嫩芽舊枝交錯， 天空只露出了一小塊，他身前這位熱心“人”則是半透明狀懸浮在地的。
鬼？！
吳落驚駭低頭，他自己也是半透明的，透過小腹依稀能看到地上草葉的輪廓。
他也死了？
“你沒死。”陰魂道，“你身上還有生氣呢，只是魂魄離體，回去就好了。”
陰魂難得跟“故友”重逢，十分開心，捧着臉跟吳落絮叨：“你知道我多倒黴麽，好不容易排到投胎，結果還沒出生呢來世父母就因為不想交罰款把我打了，得虧當時跟你玩游戲沒來得及喝孟婆湯，不然現在連說話都不會。”
“游戲？什麽游戲？”吳落覺得這鬼面善，卻實在想不起在哪見過他。
他不是在酒店麽？剛接完女朋友電話答應過幾天就回南灣市過年，怎麽忽然就魂魄離體了？
陰魂難以置信地瞪眼睛，“你忘啦？《人口逃生》啊！剛內測時咱倆組的第一局！哇，我把你當朋友你居然忘記我了？”
他這麽一說，吳落總算想起來一些。
《人口逃生》剛開內測服時，他好像的确匹配到一個話痨隊友，還用“投胎”當借口半途甩下他。
“……錢慕友？”吳落不确定地問。這名字古裏古怪，因為将姓置于後面就是木有錢的諧音，他才記到現在。
錢慕友連連點頭，“是我是我！你記得啊！”
吳落木然地跟他打招呼。
接受了世界上有神仙的設定以後，跟鬼一起玩過游戲似乎并不是什麽值得驚嘆的事了。比起這個，自己目前的狀況似乎更值得擔憂？
“我怎麽會在這？”
錢慕友聳肩：“你問我我問誰去？我前陣子看你在附近飄，魂都快散了，就順道救了你。你要再不醒我都打算送你去辦事處了。”
“辦事處？”
錢慕友又跟他解釋什麽是辦事處、有哪些作用。
“你也別急，既然還有生氣，肉身肯定沒事，沒準被你家人放在醫院吊着命呢。”錢慕友拍拍吳落肩膀，“等你緩過勁我們一起去辦事處登記問……”
他正說着話，面色忽然一白。
“不好！快抓緊我！”
吳落壓根沒反應過來，他前一秒還在樹底下坐着，陡覺一陣難以抵抗的拉扯之力洶湧而來，被錢慕友抓住胳膊才沒被吸走。
吳落頭皮發麻，震驚之餘擡頭望去，樹木遮蔽的一小塊天空竟然不知道什麽時候黑雲密布，無數鬼影藏匿雲中，凄厲哀嚎不絕于耳，尖嘯着呼喚他同去。
“是禦鬼術！”
錢慕友咬牙，一把兜住吳落，疾速念出自己的鬼民通行口令。
吳落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便被錢慕友帶着換了個地方。
吳落茫然問道：“這是哪？”
周圍的景色很熟，但他不記得自己來過這裏。
“《人口逃生》游戲裏。”錢慕友道，“你先在這待會，有人在外界施展了範圍極大的禦鬼術法，你沒有鬼民合法印信，很容易被帶走，我去找NPC問問什麽情況。”
“人口逃生？NPC？”
“這游戲在地府7G網裏開了個能容納陰魂空間，NPC都是陰司公務員兼職的。诶，你剛不是說渴了麽，可以去打兩盤競技，裏頭道具能吃，我們玩游戲都是真身進來解饞的。”
“……”
所以《人口逃生》裏的NPC之所以智能是因為那都是真的活……死人？所以他之前碰到的戲精陰魂都是真的陰魂？
吳落覺得自己可能在作夢，但他作過的最離譜的夢都沒有這樣詭異。
就很懷疑人生。
“警報！130537號鬼民錢慕友攜帶非法靈魂進入游戲！即将開啓強制彈出模式！”冰冷的系統音響徹四方，吳落身上跟着亮起紅色光芒，眼看就要被彈出去。
“麻蛋……”錢慕友才邁開兩步腳就退了回來，忙不疊沖着個告示牌大吼，“別彈啊喂！特殊情況！顧雪生在不在！老顧快出來！救命啊！”
一道光影在二人面前凝聚成形，系統音随之停止。
錢慕友戳了戳，“老顧你成鬼神了？還自帶光效？”
光影道：“小福幫我設置的對話程序，我不在華夏，怎麽回事？”
錢慕友忙将前因後果說了遍。
“吳落？禦鬼術？”光影擰眉，“糟糕！”
沒等吳落弄清楚哪裏糟糕，就見那光影大手一揮，自己便被攝了過去，又是一陣頭暈目眩，再次失去意識。
……
石室中。
紫微挺身而立，眼中壓抑着冰冷的憤怒。
濕婆卻絲毫不受威脅。
只要紫微無法解開封印，他便沒什麽好怕的。這具神軀已是他的囊中物，占據只需瓦解主人意志而已，正是他新收奴仆的拿手好戲。
“你還在等玉清真王？”濕婆嘴角勾起，揚起一抹陰冷的笑，“死心吧，周圍都是梵天殘軀布置的法陣，他找不到的。況且，他未必有餘力救你。”
濕婆伸出右掌緩緩攤開，噴泉池中赤水泛起細小漣漪，待漣漪平靜，水面便成了顯示屏，清晰顯現出畫面。
紫微從容鎮定，既無畏無懼，自然不怕看。
赤水無聲，紛雜亂象一幅幅呈現在紫微眼前。
詭谲黑雲裹挾着猙獰的鬼手與濃重的怨氣蔽日遮天，所過之處人獸不留；
山頹海傾大地撕裂，灼熱的岩漿從地底深處崩騰而出，吞噬着一切生命；
絕境之下，無助絕望的人類陷入無盡瘋狂，惡念叢生善意不複……
紫微淡漠道：“別告訴我這是外界的模樣，你恐怕沒這麽大能耐，真當老君和長生是吃素的？”
濕婆道：“不是現在，但離發生也不遠了。”
他手掌一翻，水鏡中畫面随之變幻。
先出現的是在外的神仙們，昆侖山下的風水變異點似乎出了問題，大家正在施法，畫面裏沒有聲音，可光看勾陳表情便知情況緊急。
随後是聚集在黃河岸邊的道長們，大浪拍來，牛道長與徐道長閃躲不及，直接給卷進了河底，幾個道士根本顧不上換救生衣，撲騰跳進河裏撈人。
還有先前那鬼魂凝聚的黑雲，竟已堪堪成形，就在銅城郊外，辦事處的冥警正四處奔走試圖打散，奈何法力低微，竟有幾個被拉入雲層中。
“你還挺會編的，不考慮當導演？”紫微挑眉道，“要騙我至少讓我看看長生的情況吧？老君也沒有，你功課做得挺不到位。”
濕婆手掌再翻，正要讓紫微看長生和老君，忽而一頓，“你當我傻？一旦窺探那兩位，他們立刻就能追溯找來。”
濕婆放下手，冷冷地盯着紫微，竟謹慎地不再動彈。
沒忽悠着濕婆，紫微心裏默默嘆了口氣，面上不顯，再接再厲道：“我也不傻，你說外面怎樣就怎樣了吧，反正我不信。”
濕婆道：“随你，待我的奴仆回來，你自然知道結果。”
大約是意識到紫微心防難以攻破，濕婆不再說話，一味看着紫微，眼神仿佛在看垂涎已久的寶物。
紫微被他看得渾身發毛，“你能不能別這麽看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暗戀我呢。”
說到這裏，他自己打了個冷顫，“你不會真的暗戀我吧？我對變态過敏的。”
“呵。”濕婆哼了哼。
“好吧，給你個機會說服我，你就一個幹哈當手下，怎麽搞出這麽大陣仗的？”
濕婆面色猶豫，左思右想，紫微已是自己掌中鳥，跑不脫的，讓他意識到局面已定似乎能早些瓦解他的意志。
濕婆實在等了太久，這副凡人的身體強行容納他神魂，根本撐不過百日，連施展神力都有限制。
“讓你知道也無妨。”濕婆高傲道，“你們華夏多邪神，被正神壓了千萬年，早便想翻身做主。機會難得，他們如今都已臣服于我。攪亂靈氣的是兇獸，驅使陰魂的是厲鬼與邪神。”
紫微受教地點了點頭，嘀咕道：“所以你現在是邪神頭頭？”
“……”
濕婆被戳到痛處，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快走兩步，好像要抽紫微。
“诶诶我不說了好吧，別沖動，優待俘虜好麽。”紫微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吃眼前虧，拍了拍嘴，“你把華夏大地搞沒了，附近國家肯定要受到牽連，墜到海底都有可能。我沒記錯的話，隔壁好像有好幾國都是信奉你的？”
“與我何關？”濕婆道，“婆羅門與剎帝利自得護佑，下等的吠舍和首陀羅連灰燼也不如，死了便死了，這個世界，只有神才是永恒。”
這話聽得紫微有點犯惡心。
“沒有信衆信仰也沒關系？”
“只有你們東方神仙才在乎信衆。我本就是神，他們都是我的造物，何須他們信仰我？”
“不對吧？宇宙不是盤古大神開辟的？海對面還有耶和華創世說，就連你們教派裏也說的梵天創世？”
濕婆暴怒：“不會說話就別說話！”
紫微道：“學術讨論你怎麽這麽較真的？你這人真無趣。”
“……”
無趣的濕婆跺腳，被他一而再再而三激怒，已經動了敲暈紫微的念頭，走到一半卻暴戾盡散，森然道：“險些又讓你得逞。你且樂着吧，待你華夏衆神隕落，我便是華夏新神。”
紫微眨了眨眼，托腮道：“萬一神仙們治住所有兇獸和邪神呢？”
“治住又如何？”濕婆信心十足，“總歸找不到此處，你的神軀，還有那幾十位神仙的神力都在我囊中，我以你的身份重歸神位又有何難。紫微帝星，哈哈，這身份雖矮了些，倒也勉強湊合。”
門外腳步聲乍起。
濕婆笑道：“我的奴仆回來了。”
紫微問：“你的奴仆是幹哈？”
“呵呵，他如今已吞噬了梵天的神力與毗濕奴的肉身，自有辦法磨滅你的靈魂，如此絕境，我倒要看你如何逃脫。”
紫微“唔”了一聲，“我沒猜錯的話，你自己的肉身湮滅了吧？”
“那又如何？”
“不是，我就問一下啊，你就不怕幹哈吞你麽？”
“呵呵，一個奴仆如何敢有僭越之心！”
紫微無語：“……你是不是傻？你自己想想，那兩位神力跟你不相伯仲吧？你現在就剩一個殘魂，壓根敵不過幹哈。換做我，我反正是要吞你的，沒準還能自己當頭兒。”
濕婆神情一凜。
紫微補刀：“我跟幹哈打過照面，他在幻境裏可是說他把你吞了，而且他說他完全不是真心臣服你哦，只是各取所需而已。雖然他當時主要目的是糊弄我，但連我都上當的話語……你掂量掂量？”
濕婆眉頭緊皺。
腳步聲越來越近。
濕婆回頭，對着一面牆壁厲聲道：“退下！”
門在那裏？
紫微記下方位，暫時沒有輕舉妄動。
作者有話要說：
婆羅門教将人分成三六九等是作者讓他們當反派的直接原因。
遲來的新年快樂，作者開年高燒不退效率低下十分抱歉TUT，這章和上章留言都有新年紅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