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現下, 偌大的實驗室裏明明只有五個人,感覺卻跟有五千個人一樣, 喘不過氣來。
撲面而來的尴尬。
感受到薄遲身後的中老年夫婦譏诮的目光,紀顏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尤其是當他們的目光落在兩個人牽着的手上時,紀顏只感覺到一種□□裸的羞辱。
好像是偷情被發現了一般。
臉上火辣辣的。
正當紀顏下意識垂下眼睫的時候, 薄衍淡淡的聲音及時在耳邊響起:“你們來幹什麽?”
語氣平平淡淡,不卑不亢,并沒有太多驚訝。
只有紀顏感覺到,他身邊的溫度陡然降了幾度。
“怎麽, 大哥不歡迎我們?”薄遲坐在輪椅上, 瞥一眼紀顏,不鹹不淡道,“有了女朋友, 爸媽都忘了嗎?”
薄衍音調不變:“我剛剛給你們打過錢。”
言外之意是——怎麽又來了?
薄衍深知自己父母的性子, 向來是要錢不要臉的, 能找到實驗室來,估計已經跟很多人蘇說過他們的悲慘命運了。
也編排了他許多遍了吧。
想到這,薄衍微微皺了皺眉,一時間神色更加冷峻,如同千年的寒冰。
薄遲揚揚下巴, 示意身後的父母開口。
薄母整個人打扮尚可, 甚至有幾分時髦,跟城裏跳廣場舞的大媽沒啥區別。
此刻看了紀顏一眼,眼神頗為犀利:“啧, 這不是顏顏嗎?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怎麽……”
剩下的話她沒往下說,算是給紀顏留個面子,但看紀顏的眼神,卻是明晃晃看□□的眼神,讓人很是不舒服。
沒等薄衍說什麽,紀顏下意識開口,笑眯眯道:“喲,這不是大娘嗎,多年沒見,大娘真是好記性。”
表現客氣得很,狐貍眼卻狠狠一剜,一副笑裏藏刀的模樣。
薄母也不好說的太過,笑得臉上褶皺都起來了,看着紀顏緩緩開口,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顏顏啊,大娘也不會害你,聽阿遲說你跟阿衍……大娘一看,居然果真是……”
說着說着,就要上前來拍紀顏的肩膀。
紀顏一扭身躲過,仰起頭一臉驚訝:“沒有提早告訴大娘是我們的錯,大娘特意過來看我們,恐怕不合禮數,實在承受不起啊。”
一通亂七八糟的話就這麽流暢地說了出來,紀顏都暗暗佩服自己瞎扯的能力。
眼看着薄母臉都綠了,紀顏只感覺到爽。
別管那麽多,怼就是了!
薄母:“……”
她的臉倒是真給氣綠了。
像紀顏這樣的小姑娘,怎麽這麽……
“你年紀輕輕的,還是個小姑娘,怎麽就那麽……”薄母痛心疾首,忍不住喝道,“不知羞恥!阿衍可是沒你長輩,算起來還是你小舅舅,你們這是……□□!”
五六十的大媽表現出一副貞潔烈女的模樣,完全把紀顏震驚了。
紀顏松開拉着薄衍的手,低頭拿出手機。
“你幹什麽?”見紀顏不搭理她,薄母忍不住問。
紀顏沖她晃晃手中的手機,面不改色:“我看看這是幾幾年,我是不是穿越回大清了。”
農村地方,對所謂輩分之類重視是正常的。
但紀顏絲毫不覺得他們是在乎輩分。
看薄遲在輪椅上那一抹狼子野心的笑就知道,一家子純粹是來沒事找事罷了。
就是看不得薄衍過得好。
攤上這樣一個包袱,薄衍不憂心忡忡才是怪了。
換做其他小白花女主估計此刻已經跪了,滿腦子都是不被公婆接受怎麽辦。
但是紀顏是什麽人?
社會我顏姐。
從來不被欺負。
任你天王老子都沒用。
主意打定,紀顏一臉笑意盈盈,堪比過年期間七大姑八大姨之間的明争暗鬥。
表面一派和諧,實則暗暗較勁。
她還沒輸過。
薄母也被紀顏震驚了。
她看紀顏小小一個女孩子,還以為會輕而易舉把她罵哭,結果沒想到對方完全不吃這一套。
既然這樣……
薄母臉色一變,沖着薄衍喊起來:“你看看你,出去野了,都找的什麽女人,小小年紀不知廉恥!”
薄衍臉色霎時變了。
原本他只是微微皺着眉頭,此刻卻是整個人都上前一步,在“不知廉恥”四個字出口的時候,冷冷開口:“給我閉嘴!”
薄母一下子被吓到了。
她還從來沒有見過大兒子這個樣子。
薄唇緊抿,眉頭緊皺,淺褐色的眼眸驀地睜圓,整個人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冷意。
冰冷到拒人于千裏之外,又像雷霆一樣帶着萬鈞怒火。
他以前不是這樣子的。
從小到大,他都是沉默而內斂的,無論什麽事情,只是淡淡地說好。
那麽多年來,哪怕為了弟弟犧牲了很多,卻也從來沒有說過什麽。
薄母以為,自己這個大兒子早就順從了自己的命運,不會再做什麽無謂的反抗。
沒想到……
他居然沖着她吼。
看來小兒子說的沒錯,認識了這個紀顏,自己這個大兒子就不聽話了。
這樣下去,自己一家子遲早餓死不可。
硬起心腸,薄母冷笑了一聲,步步緊逼,氣勢絲毫不輸:“你就是這麽跟你媽說話的?”
随後她拿出農村婦女的慣用招數,毫不猶豫開始哭天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幹嚎起來:“我的天哪,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喲!我自己生下來的兒子,辛辛苦苦養那麽大,現在為了一個外人吼他親娘!我要去找校長評評理,這樣子的人,書都讀到狗屁股裏去了,還有資格做教授!”
“當年害了他弟弟還不夠,現在還要害他親娘老子啊!”薄母坐在地上,雙腳亂蹬雙手亂抓,嚎哭起來,“我命苦啊,這是造了什麽孽呀!閻王爺收了我吧,我也活夠了,可憐我這不争氣的遲兒啊,不知道會不會被他哥哥害死喲……”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薄父站在薄遲身後,左右為難,最後拿一只手捂着臉,似乎是不忍心看這種場面。
薄遲早已經見怪不怪,譏笑着看着薄衍。
紀顏雙手抱臂,并不感覺害怕,而是下意識轉頭看向薄衍。
說到底,這是薄衍的親媽,要是他們周瑜打黃蓋,那她就是吵架的神仙都沒辦法。
而薄衍已經被這招害了二十多年,他現在會突然改變嗎?
他會掙脫這個原生家庭的圈子嗎?
這都是難說的。
所有人都在等薄衍的反應。
而薄衍卻是望向了紀顏。
淺褐色的眸子裏,一時間柔情似水。
紀顏似乎從中讀出了什麽,莫名的心安。
“夠了。”薄衍淡淡道,然後走到薄母面前,把人半攙半抱起來。
薄母一下子停止了嚎哭,揉了揉幹燥的雙眼,還以為薄衍回心轉意了。
而薄衍只是走遠了一些,跟她保持了幾步距離。
然後平靜地開口:“二十多年了,別再用這一招了。”
當年那個傻傻的小孩子,看着母親痛哭,看着弟弟難受,會以為真的全部是自己的責任。
然後用稚嫩的肩膀,一力承擔。
其實他早就知道,有些過錯,不是他的問題,更不需要他來承受。
但他只是覺得沒必要。
而如今——
“我一個人,你們對我怎麽樣都沒關系,但現在,我有顏顏了。”薄衍的聲音陡然柔和了下來,深深地看了身邊的紀顏一眼,“是時候了。”
“你……你要幹什麽?”薄母有些驚慌,下意識想做些什麽來找到安全感,但最終沒找到什麽東西,只能握住了薄遲的輪椅。
“不幹什麽。”薄衍淡淡道,看過來的眼神無波無瀾,如同佛祖俯瞰衆生,懷着些許悲憫,些許可憐,“這些年,我攢了些錢,在明城市中心買了房子,現在留給你們。”
他把房鑰匙丢過去,伸手握住紀顏的手,看了薄遲一眼,苦笑了一聲:“我的罪過,這麽多年應該可以贖清了。我累了,別逼我。”
說完,薄衍毫不猶豫轉頭,拉着紀顏就往實驗室的門口走。
沒有絲毫留戀。
一場安靜的恩斷義絕。
薄衍說不清楚此刻的心情,究竟有沒有幾分難過。
父母再不好,也是父母,家再不好,也比流浪好。
而現在——
“顏顏。”兩個人安靜地坐在校園角落裏,薄衍支着頭,低聲道,“我沒有家了。”
或許,沒有紀顏的出現,他會不介意那些無盡的盤剝,那些貪婪的索取,就那樣孤獨終老。
但是現在不行,他想給紀顏一個光明敞亮的未來。
他也想,好好地過自己的日子。
紀顏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為什麽,有點想哭。
紀顏伸出手,輕輕地把手放上他的發絲,然後輕慢地揉了揉:“小舅舅,不哭。”
她湊上去,伸手擁住薄衍,用力圈住他的整個身子:“薄衍,有我在。”
尚熱的秋風中,落葉席卷,天空藍得不像話。
明城大學校園的一角,少女抱着失意的男人,聲音柔軟,認認真真許下承諾:“我會給你一個家。”
薄衍不哭。
你沒有爸爸媽媽了,沒有弟弟,但是你有我。
我會給你一個家,那個家裏有你有我。
那些你錯過的,我會一一補償回來。
我會全心全意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元宵節快樂。
一切都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