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薄衍安安靜靜地站在實驗室的門口, 虛掩着的門投下一片陰影，把他修長的身形完完全全籠罩起來。
他就站在這片陰影裏, 聽着一群學生七嘴八舌的議論和勸告，表情晦暗不明。
半晌，薄衍輕輕笑了一聲, 幾不可察，然後習慣性地掏出一支煙塞進嘴裏，沒有點燃。
因為一旦點燃煙就要動火，必然發出聲音, 而且煙味也會飄過去。
他還暫時不想被發現。
實驗室門口, 男人叼着一支沒有點燃的煙，靜靜地站着，身形颀長挺拔, 顯得有些落寞, 仿佛一座遺世獨立的山峰。
臉上帶着幾分自嘲的笑意。
畢竟年齡和身份的差距擺在那裏, 怎麽看，紀顏都像是懵懂無知被誘拐的女大學生，而他則是師德敗壞向年輕女孩子下手的無良教授。
哪怕說出來兩個人早就認識，那聽起來也很難聽。
他就像個□□，紀顏則是被pua的小姑娘。
怎麽看怎麽奇怪。
就算離開了校園也是少有的組合, 讓人容易想入非非。
不過, 那又有什麽辦法呢？
……
實驗室裏一群學長學姐圍着紀顏，竟是沒有給她開口反駁的機會，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話, 生怕她想不開。
紀顏有些哭笑不得，感動的同時又有幾分無奈。
最後她終于尋到空子，插話道：“上大學前我們就認識了。”
“那就好，學長還以為……”一個學長放心地喝了口水。
“他是我小舅舅。”
紀顏第二句話出口，那個學長直接把一口水噴了出來，整個人咳的撕心裂肺。
其餘人看過來的目光更加驚恐了，一個兩個睜圓了眼睛，一副見到鬼的模樣。
原本以為是師生戀，現在一看，是戀童加□□？
這麽刺激的嗎？
看着大家更加警惕的目光，紀顏無奈扶額，舉手澄清：“首先，我們沒有血緣關系。其次，我們認識的時候我已經十七了。最後……”
紀顏頓了頓，露出笑意，聲音柔和了許多：“是我追的他，是我先動心的。”
“所以……所以雖然看起來我們之間可能有點，有點不為世俗接納，但是如果有什麽問題，都是我的問題。”紀顏眼睛閃閃發亮，一字一句，認認真真為薄衍辯白，“他什麽都沒有做過，是我先喜歡他，跟他表白，想跟他談戀愛的。”
一片安靜。
就連電腦的嗡嗡聲都聽得極其清楚。
短短幾句話，故事就從為老不尊誘拐小姑娘變成了帶着禁忌感的苦情暗戀。
衆人望向紀顏的目光一時間複雜了起來，帶着些許的安慰、憐憫、同情……
一個學姐輕輕揉揉她的頭發，小聲問道：“那，那他現在……喜歡你嗎？”
看他們兩個人日常的表現就知道，兩個人之間相處很甜。
但這是親情還是愛情呢？是薄衍被小姑娘打動了，出于感動和她在一起嗎？
那個苦苦暗戀的小姑娘，流過那麽多眼淚，最後有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這是每個人都想問的問題。
或許前些天，紀顏還不太确定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現在，她很确定。
薄衍很喜歡很喜歡她。
不是對小朋友的喜歡，而是帶着□□的喜歡，想結婚的那種喜歡。
紀顏還沒有開口，門那邊就傳來了一道斬釘截鐵的聲音：“喜歡。”
衆人皆驚，步調一致地向門口看過去。
門的陰影裏，響起輕輕的咔擦一聲，然後出現了一個時明時暗的小光點。
是薄衍點着了煙。
見衆人的目光都望向他，薄衍吸了一口煙，看向紀顏，目光溫柔至極，說道：“我很喜歡她，非常喜歡。”
“我會和她結婚。”薄衍眼神幽幽，話音卻是不容反駁。
紀顏的眼睛亮起來，像是一盞霓虹燈。
所有人都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一下子都傻掉了。
他們剛剛……如果沒有聽岔的話，是聽見了什麽？
大庭廣衆下的告白和承諾嗎？
不是“想”結婚，而是“會”結婚。
而依他們對老板的了解，薄衍一向是說一不二的，從來不打诳語。
他說會的東西，就是會，沒有做不到一說。
一衆人看向紀顏的目光複雜了起來，彼此對視一眼，都有些難以置信。
學妹才剛剛大一啊……
老板已經快三十歲的人了……
這年齡差……
就算不談年齡差，哪怕是一般的小情侶，也沒有多少人敢在大學提結婚兩個字的。
畢竟畢業季就是分手季，在學校談戀愛可以不顧惜那麽多，在社會上，一切都要依照社會的标準來考量。
有沒有車，有沒有房，家裏兄弟姐妹幾個，父母有沒有養老保險……
這些現實問題如同魚刺一樣，尖銳地卡着每一對有情人的喉嚨，最終讓許多人不得不就此散場。
而此時此刻，這群研究生們只是快速地在腦海中掠過了許多問題，越想越心驚，但當着老板的面，他們都不敢那麽大膽了。
別人的閑事少管，也不知道老板把他們的話聽去了幾分，要是影響了今後的畢業，那可就……
所有人立刻都現實起來，一個個笑呵呵地打岔，假裝剛才的事情沒有發生過：“哈哈哈，那老板到時候記得請我們！”“對對對，禮金都準備好了呢。”……
如是一堆場面話信手拈來，所有人都一下子戴上了一副面具，剛剛最關心紀顏的學長學姐也跟着說了類似的話，只是目光依然有些擔憂。
不知道是在擔憂他們的未來還是在擔憂自己。
紀顏則是笑嘻嘻地跑過去，一頭撲進薄衍懷裏，使勁地蹭着。
薄衍揉揉她的腦袋，像是在安撫自家的貓咪。
然後他擡頭，望向實驗室那堆此刻規規矩矩站着的人，嘆了一口氣。
薄衍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就更加顯得陰晴不定，看上去有幾分吓人。
一堆研究生吓得身上的寒毛都要豎起來了，一想到可能被影響的論文和前途，就不禁開始後悔為什麽自己要多嘴。
而那些先前沒說過什麽的人則是暗自慶幸，用幸災樂禍的眼光看向其他人，暗暗罵他們傻。
這一切都被薄衍盡收眼底。
紀顏看着這一幕，擡頭看了一眼薄衍的表情，卻沒有什麽反應，眼神平靜如水。
有學姐拼命給她使眼色，希望她可以說兩句，但是紀顏卻無動于衷，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薄衍身旁。
一只手還拉着他的手，極為乖巧的模樣。
半晌過去，薄衍微微俯身，拍拍紀顏的腦袋，言語鄭重而溫和：“他們是為你好。”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時間，大家都怔住了，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知道薄衍是什麽意思。
那些原本幸災樂禍的，此刻卻是一下子變了臉色。
紀顏則是乖巧地點點頭，聲音脆生生的：“我知道。”
薄衍瞥了一眼在場的諸位，聲音沉靜：“你們做得很對，希望下次，你們依然保有這份熱心。”
哪怕這一次是個烏龍，甚至有破壞二人感情、多管閑事之嫌，但像他們這樣的案例實在不多。
更有可能的，還是所謂大學教授逼迫女學生之流。
他們現在這樣，或許是八卦，或許是真的擔心，但至少，可以讓受害的學生多一條路。
這樣的少年熱血，不應該被指責，更不應該被打壓。
相反，應該被鼓勵。
因為有時候，有可能就是救了一個人。
薄衍清楚這一點，紀顏也清楚。
而紀顏更清楚的，是薄衍的品性，知道他會怎麽選擇。
所以此刻她緊緊拉着薄衍的手，不知道為什麽有些驕傲。
自己喜歡的人，果然品性是這樣的如沐春風。
薄衍的一句話很簡單，但是包含的信息量卻很大。
總的來說，是明明白白的鼓勵。
許多人互相對視一眼，眼睛亮了起來，臉上又有些微的迷茫。
似乎從小到大，屈服權威就是正确的，哪怕自己說的是對的，但是頂撞老師還是會被罵的。
從來沒有師長會反而鼓勵他們，下次還要這樣多管閑事。
畢竟大多數的老師長輩都不會跟薄衍一樣想，社會也不會跟薄衍一樣想。
但畢竟是一個鼓勵，所以有些人身上的血還是熱起來了。
有些人臉上的表情則是精彩異常，一副難以置信等着看好戲的模樣。
薄衍看着他們笑了笑，拉着紀顏的手出了實驗室。
兩個人有身高差，但是畫面卻是意外地和諧，看起來如同一幅畫。
紀顏被薄衍牽着，一邊走路，一邊咯咯咯地笑起來。
薄衍瞥她一眼，有些好奇：“笑什麽？”
“你猜。”紀顏調皮地吐吐舌頭，雀躍地蹦蹦跳跳。
“傻姑娘。”薄衍揉了揉紀顏的腦袋，問她，“晚上想吃什麽。”
紀顏思考了一下，然後眼睛亮晶晶的：“小舅舅，我想吃你做的菜！”
“好。”薄衍簡單地應下，“不過你可不準挑食。”
紀顏吐吐舌頭，有些嘚瑟：“我就挑食，你能耐我何？”
薄衍走路的步伐不停，面不改色，淡淡道：“那就喂你吃。”
“我怕你啊。”
薄衍突然停步，看向紀顏，笑得有些促狹：“嘴對嘴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