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威脅
雨勢有了緩和的跡象,淅淅瀝瀝的下着,天幕卻還是陰沉着,烏壓壓的一片,教人看了心情沉悶。
外門離弟子堂有些路程,聞瑕迩走在盈滿水跡的青石板路上,一腳踩出一片水花,出神思索着待會兒見到君靈沉該說些什麽。
昨日是我出言太過莽撞請缈音清君莫要怪罪?還是再強調一次我是真心實意的不想給缈音清君你當徒弟?
聞瑕迩越想越覺得腦子裏亂的很,等走到了弟子堂門口也沒想出個所以然,只好躲進了屋檐下收了傘,往堂內看了看。
弟子堂的修築風格與普通的私塾宅院沒什麽兩樣,每個弟子面前都端放着一張小書案,弟子們恭恭敬敬的端坐在書案前的蒲團上聽着堂上的仙師們授課。
若硬要說此堂與普通的私塾有什麽不同,那便是堂內堂外的裝飾擺設都透露出一股名門正道,仙風氣骨的味道,入目之處皆是用上好的靈玉雕砌而成,整個堂內散發出一股沁人心脾的精純靈氣,用聞瑕迩的話來說,就跟坐在靈石堆裏一樣。
聞瑕迩站在屋檐下,隔着镂空的窗戶縫隙往裏面瞧了一眼,便見每個弟子的案上都放着一個陶埙,似乎是在上音律方面的課。
授課的仙師背對着他,從窗縫裏只能影影綽綽的看到一個白色的背影,他定睛看了兩眼沒看出什麽端倪,也沒看到君靈沉的人影,正待再看清楚些屋內的動靜便安靜了下來。
原本屋內雖未聽到說話的人聲,卻偶有書冊翻動的沙沙聲和研墨之聲,但眼下屋內卻靜的出奇,聞瑕迩愣了一瞬,突然發現窗縫裏背對着他的人沒了蹤影。他側了側身,扒着窗戶縫正準備往屋內再瞅幾眼,身後的光亮便被一道黑影遮住了。
聞瑕迩回身看去,便見君靈沉站在他面前,神情淡淡的垂眸看着他。聞瑕迩被無聲無息出現的人驚的往後退了數步,後背不小心撞在了半掩着的窗戶上,撞開了窗戶,身體沒了支撐,不受控制的往後倒了去——
電光火石之間,只見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及時帶了回去,身體撞在了對方的胸膛上,額頭觸碰到一片微涼柔軟的衣料。
“自行研習。”上方傳來了君靈沉清冷的聲音,緊接着便是窗戶被關上的聲音。
聞瑕迩揉了揉額頭,窘迫的從君靈沉懷裏退了出來,讪笑道:“缈音清君也在啊,真巧,真巧。”
剛說完這話他就想打自己一臉,什麽巧不巧的,他都站在這兒晃悠半天了,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在找人,更何況是君靈沉。
君靈沉沒松開他的手,視線落在他的手背上,聞瑕迩順着對方的視線往自己手背上瞧了瞧,便看見了一條血痂子。
這條血痂子沿着骨節沒入虎口,算不上太深,只是此刻這麽看着倒是覺得有些猙獰。聞瑕迩抽了抽手沒抽動,便聽握着他手腕的君靈沉問道:“怎麽傷的?”
聞瑕迩想了想,不出他想該是昨日他一拳打在那嚼舌根弟子臉上之時不小心被對方的牙齒給劃到了,不過這話他自然是不能同君靈沉提的,默了一會兒道:“唔就是被樹枝劃的,不妨事。”
君靈沉卻是沒說話,忽然拉着他往隔壁的一間房裏走去,進房後将他按在一方榻上坐着,自己卻開始在一旁的櫃子裏翻找些什麽。
聞瑕迩隐約的猜到了君靈沉想做什麽,安靜的坐在榻上望着對方的背影不作聲,一邊不着邊際的想,若是能和君靈沉一直這麽相處下去似乎也不錯。
君靈沉從櫃子裏拿出了幾瓶藥和一塊幹淨的布條,走到聞瑕迩對面坐下,一語不發的開始給聞瑕迩的手背上藥。
聞瑕迩坐的位置此刻只能看清對方半張側臉,只見君靈沉微垂着頭,視線盡數落在他的傷口上,他盯着君靈沉看了半晌,突然鬼使神差的來了句,“缈音清君可知道我叫什麽名字?”
君靈沉手下的動作一頓,随即擡起頭與他平視。
君靈沉那雙淵深如水的眼眸不知何時變得晦暗莫名,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即将從他眼中破土而出一樣,但很快他便垂下了眼簾,又恢複了以往古井無波的平靜。
聞瑕迩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卻聽君靈沉在此時開口道:“思君。”
君靈沉包紮好他手上的傷口後,擡起了眸,“外門的人告訴我,你叫思君。”
聞瑕迩怔了怔,随即幹笑了幾聲,“沒錯,沒錯,我叫思君,我叫思君……”
君靈沉起身将用完的藥瓶收好放進了櫃中,聞瑕迩随意的掃了一眼窗外,雨勢漸小,似是下一刻就會停歇一般。
隔壁的堂中忽然傳來一陣埙聲,這埙聲亂七糟八,曲不成調,聽起來難聽又刺耳。
聞瑕迩心知是隔壁那群小弟子們聽了君靈沉的話在練習吹埙,不好掃了君靈沉的顏面,便違心的誇了幾句,“這些弟子真是用功,以後在修行上肯定也會這麽刻苦。”
君靈沉聞言卻是掃了他一樣,薄唇輕啓,淡道:“沒一個在調上。”
聞瑕迩愣了一瞬,傻笑着道:“是嗎?我不懂音律,聽不出來哈哈。”
君靈沉沒再繼續這個話茬,走到門口後轉身朝他道:“走了。”
“去哪兒啊?”聞瑕迩起身追上。
“回夙千臺。”君靈沉道。
聞瑕迩腳下的步子倏的停住,他緊繃着唇線,道:“缈音清君……忘了我那日所說的話了嗎。”
嘈雜刺耳的埙聲不絕于耳,原本只是一派擾人清靜的聲音,可融入他們此刻的氣氛裏,卻像是緊促不安擾人心緒的的魔音。
君靈沉沒有上前,仍是立在門口,就在聞瑕迩以為他會惱羞成怒拂袖離開之時,只聽他道:“你還是不願。”
“我不是,我……”聞瑕迩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和君靈沉解釋,他想和對方長長久久的待在一處,卻不是以師徒的身份,有些話他實在是不知該從何解釋起。
君靈沉走到他跟前,眼也不眨的望着他,看這架勢似乎是非得聽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才肯作罷。
聞瑕迩思考了許久後,終是想出了一個緩兵之策,“缈音清君可否等我幾日?容我想一想再給你答複?”
君靈沉聞言竟然很輕易的便妥協了,“好。”
這樣的結果實在讓人始料未及,聞瑕迩也沒去深想,剛準備松口氣便聽君靈沉又道。
“三日。”君靈沉道:“三日後,你便是哭我也會将你帶進夙千臺中。”
聞瑕迩茫然的看着君靈沉,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是威脅?這是威脅吧?
一向德高望重受仙道世人尊崇,被譽為卓然君子的缈音清君居然在威脅他?
聞瑕迩不由得有些咋舌,“仙君你這是……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不是威脅。”君靈沉平靜道:“我在給你選擇。”
選擇三日後哭着被拖進夙千臺?
那樣的畫面聞瑕迩想也不敢想。
左右禹澤山是君靈沉的地盤,他再強硬也強硬不過君靈沉,但做對方的徒弟是萬萬不行的,能拖幾日是幾日,得了這三日時限他總歸能再想些別的法子打消對方的念頭,總比現在就繳械投降的好。
于是聞瑕迩咬牙道了聲好,“三日後,不用缈音清君相請我自會到夙千臺。”
君靈沉輕聲道:“很好。”
聞瑕迩幹笑了幾聲,不好,一點都不好。
他和君靈沉一同走出了屋子,聞瑕迩拿起擱置在一旁的油紙傘便打算打道回府思考良策了,君靈沉叫住了他,将一瓶藥遞到了他的面前。
聞瑕迩認得那是剛剛給他用過的那一瓶,也沒推辭,道了謝接過收了起來。
君靈沉見他收下,囑咐道:“這幾日不要碰水。”
聞瑕迩點了點頭,心中卻有點不是滋味,“缈音清君你可真是個好人。”對一個沒見上幾次面沒說過幾次話的人都能這麽無微不至,說實在的讓他有點吃味。
君靈沉眼中情緒微動,卻是沒多做解釋,眼神無意間掃到對方拿着的油紙傘。
聞瑕迩見狀沒來由的有些心虛,将油紙傘一把藏到自己身後,“缈音清君送我的那把傘太過貴重,來的時候雨勢太大怕将它淋壞,所以便換了一把普通的傘……”
他說完又覺得自己這番解釋實在是有些多餘,就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一樣,說不定君靈沉根本不在意他為什麽沒用那把紅傘。
君靈沉道:“一把傘若不能為所持之人遮日擋雨,那便沒什麽用途。”
聞瑕迩默了一會兒,道:“可我只想讓它安穩的待在房中,不想它破損一處。”今日沒将那把傘帶出來雖是因為劉掌事,但他此刻說的話卻是心裏話。
君靈沉送給他的,無論是何東西,他都是存着悉心愛護的心思。
君靈沉沉寂片刻,道:“随你。”
說罷便轉身進了堂中,屋內雜亂不堪的埙聲也随即戛然而止。
聞瑕迩握着油紙傘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摸不準君靈沉是什麽心思,便悻悻的掉頭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