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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風沙

聞瑕迩跟在君靈沉身後問道:“君惘你要去哪兒?”

有了剛剛沼澤命懸一線的經歷,聞瑕迩深刻的意識到沒有修為的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裏十分危險。君靈沉雖然不大和他對付,但從來沒有傷害過他的意思,反倒還救了他,所以眼下他決定為了自己的性命,暫時和君靈沉待在一起。

君靈沉目不斜視的看着前方,道:“找東西。”

聞瑕迩走到對方身邊與君靈沉并肩而行,嚼着糖葫蘆哦了一聲,随即含糊的道:“是不是找珠玑草啊,我可以幫……”話未說完他便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立刻噤了聲。

君靈沉停下了步伐,側身帶着審視目光的瞧着他。

聞瑕迩知道自己糊弄不過去了,彎着眼角含笑道:“你救了我一次,我自然是要報答你的。”

末了他又補上一句,“你放心,這次我一定不會搗亂的,我會幫你的……”

君靈沉道:“你修為還在?”

“不在啊。”聞瑕迩如實道。

君靈沉道:“那你如何幫我?”

“我……”聞瑕迩被噎了一下,模棱兩可的道:“唔,雖然我的修為不在了,但你的應該還在?我可以給你出謀劃策……”

君靈沉看着他,平靜道:“進入淵海之地的人,身上的修為會被結界的威壓抑制住,變為常人。”

聞瑕迩舔了舔嘴角殘留的糖渣,“……那你方才是怎麽趕走畢方鳥的。”

君靈沉道:“劍意。”

有些劍修修煉到了一定的境界,即便沒了修為靈力也能利用自身修煉的劍意禦敵攻擊。這也是劍修一度成為修士們首選的修道途徑之一,與之相比的陣修符修乃至醫修都要冷門上許多。

但劍意這東西并不是每一個劍修都能修煉出來的,劍修本人必須得和自己的佩劍做到劍人合一,心意相通方能修煉成功,看起來似乎很容易做到,但能做到這樣的放眼整個修仙界也屈指可數,窮盡一生也未能勘破其中蘊意的劍修才是多數。

君靈沉年紀輕輕的便能達到這樣的境界,說實話聞瑕迩是有些驚訝的,此前他只知道對方修為比他高,但卻不知道對方到底比他高出多少,不過眼下,他算是真真切切的心中有數了。

他咬了一口糖葫蘆,感覺糖葫蘆都沒之前好吃了,蔫蔫的道:“那我還是回去好了,你應該不需要我幫忙。”

已經做到和劍心靈相通的君靈沉帶着沒有修為的他,怎麽看他都是累贅,聞瑕迩在這點上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他拿着糖葫蘆看了看四面八方,問道:“哪邊是淵海之地的出口呀?”

君靈沉聞言,一向古井無波的眸中終于出現了某種無法言說的波動,“你跟着我進來之前,難道沒打聽過淵海之地是什麽地方嗎?”

“當然打聽了!”聞瑕迩振振有詞,“我朋友跟我說這裏很兇險,要我小心。”

君靈沉不說話了,眼中的情緒逐漸淡去,又恢複成以往的模樣,對着聞瑕迩道:“随我走。”

話落便繼續往前走,“去哪兒?你是要把我帶出去嗎君惘?”聞瑕迩追在他身後問。

君靈沉頭也沒回的道:“淵海之地的結界入口每開啓一起,時隔半月後才能再度開啓。”

聞瑕迩:“……”

半個月……他心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會被餓死在這鬼地方。

“我會餓死在這裏的……”他默默的跟在君靈沉身後,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副畫面,他立刻上前握住君靈沉的一片衣角,“君惘,你能不能讓黎疆破例把結局的入口打開?”

他知道自己這個請求有點強人所難,但是聞瑕迩真的不想活生生餓死在這兒。

君靈沉淡掃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視線,繼續往前走着。

聞瑕迩見狀只好幹巴巴的又說了一句,“我看見你給他帶糖葫蘆了,你們應該有些交情吧……”說道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不由自主的變小。

君靈沉道:“他是沒有感情的半神。”

聞瑕迩品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君靈沉話裏的意思,心情又低落了幾分,看着木簽上還串着的最後兩顆糖葫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過半個月。

“不會讓你餓死的。”君靈沉忽然開口道:“前提是你不準在結界裏亂跑。”

聞瑕迩聞言猛地擡起了頭,看着君靈沉的背影就跟看見到了食物一樣閃着亮光,“我不會亂跑的,缈音清君你可要說話算話啊!”

君靈沉嗯了一聲後便不再說話了。

聞瑕迩老老實實的跟在君靈沉旁邊走,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實在是有些忍不住,“我想洗澡換衣服……”

他從沼澤裏出來後就一直穿着一身又髒又臭的衣服,剛才有君靈沉和他說話他尚能不在意,可這會兒沒東西轉移他的注意力,便對自己身上的窘況越來越在意,也虧的君靈沉脾氣好,跟他一路走在一起也沒嫌棄他。

君靈沉點了點頭,倒是沒反對,“前面有泉眼。”

聞瑕迩一聽,立刻不管不顧的往前面跑去,将剛剛答應君靈沉的話忘的一幹二淨。

一汪碧綠的泉眼藏于草叢之中,水色澄透,清澈見底。

聞瑕迩沒敢去水面看自己此刻的模樣,三下五除二的脫了衣服穿了一條亵褲便跳了進去。

他一跳進去,周身原本清澈的泉水瞬間黑了一半,他嫌惡的皺起眉,快速的搓洗着身體,想讓身上的惡臭盡快遠離自己。

君靈沉比他稍晚一點才到,見他正在洗澡很快便移開了目光,站在樹蔭下,手裏拿着個類似羅經儀的東西像是在探查方向。

聞瑕迩的頭發上也全是黑乎乎的泥,他把頭上的鎏火簪取了下來放在岸邊,順勢把頭發也一起洗了。

君靈沉似乎已經探查好了方向,将羅經儀收了起來,沉默的站在樹下,看樣子好像是在等他洗完。

聞瑕迩遠遠的望着君靈沉,周遭的風景美如畫,眼前的人也好看的跟畫出來的一樣,明明是一副如畫卷般曼妙的景象,奈何美人衣衫下擺處的一大灘黑色污跡讓整副畫面大打折扣。

他皺了皺眉,洗着發梢的動作停了下來,對着君靈沉所在的方向忽然鬼使神差的喊了句,“君惘,你要和我一起洗嗎?”

君靈沉身形動了動,站在原地停駐了幾息,突然向泉眼走來。

聞瑕迩見了,趕忙低頭看了一眼水面,幸好這口泉眼是活的,他洗下來的污跡全部順着水流流到下游去了,這才松了口氣。他叫君惘和他一起洗,總不能讓對方洗他弄髒的水吧?

不過他還是有點不放心,胡亂的搓了幾下身體,又把四周的水往下游趕了趕這才作罷。

在他動作期間,君靈沉已經走到了岸邊。聞瑕迩往後退了退,給對方留住足夠的空間,道:“你可以下來了。”

豈料君靈沉聞言眉心竟然微蹙起了眉,“你認真的?”

聞瑕迩點了點頭,“你衣服被我弄髒了……”他指着君靈沉衣擺上的污跡說道。

君靈沉沉默了一會兒,道:“無妨。”他似乎對自己身上的污跡渾不在意,囑咐道:“你趕快洗好出來。”

說罷便要轉身離開,又被聞瑕迩及時叫住。

聞瑕迩對他說道:“……我的玉蟬裏面沒裝衣服,你的能不能先借給我。”

君靈沉聞言頓了頓,随後從自己的玉蟬裏拿出一套幹淨的霜白色衣衫放在了岸邊。

聞瑕迩覺得自己也洗的差不多了,用簪子重新把濕漉漉的頭發重新束好後便上了岸,當着君靈沉的面大大方方的把衣服穿上了。

君靈沉面無表情的看着他穿完後,道:“走吧。”

“等等……”聞瑕迩伸長了手,只露出了兩截空蕩蕩的袖子,“袖子長了。”不單是袖子,就連衣服下擺也多出了一截。

君靈沉兩指在他衣袖上輕輕一劃,布料應聲而碎,連帶着衣擺下方多出的一截衣料全部被削在了地上。

聞瑕迩露出一個滿意的笑,“走吧。”

被他耽擱了一個多時辰,他們總算能夠順利的踏上尋找珠玑草的路程,君靈沉告訴他,珠玑草向陽而生,喜歡溫熱,他們要去最溫暖的東邊才有可能找到珠玑草。放眼整個淵海之地靈草無數,可那珠玑草卻只有一株,即便他們到了東邊在半個月之內也不一定找到。

不過君靈沉看起來并不着急。當事人不急,身為陪同的他當然更不急,眼下比起珠玑草,他更關心的是自己會不會餓死。

好在君靈沉是真的說話算話沒有騙他,不僅沒讓他餓死,淵海之地的各種靈果靈魚還讓他嘗了個遍,不過比起靈魚他比喜歡各種口味的靈果。

倒也不是因為靈魚不好吃,靈魚的肉質鮮美,刺也很少,只是他和君靈沉二人似乎在烤魚這方面都沒什麽天賦,每次烤了之後東西要麽是生的要麽是焦的,那味道實在是讓人有些難以下咽。

自從他不再随便采摘那些靈草之後,這一路都過的十分平靜沒遇上危險,只不過珠玑草的影子蹤跡卻是一點都沒發現。君靈沉仍舊是那副淡漠的模樣,分毫不急,可到了第一日的時候,聞瑕迩卻有些坐不住了。

“君惘。”他喊了一聲坐在他旁邊的人,“還有五日就要出去了,你打算怎麽辦?”

君靈沉不鹹不淡的道:“不急。”

聞瑕迩摸不準對方到底是怎麽想的,他性子比較直,這幾天和對方相處下來也漸漸放下了原有的戒備,追問道:“可是那珠玑草不是很重要嗎?我們要不分頭去找?”

兩個人分開去找,找到的機會總比他們一起找要大些,左右這淵海之地也沒什麽危險的東西存在,他也不擔心自己再被靈獸群追趕。

“不必。”君靈沉沉吟幾許,道:“等時機到了它自會出現。”

聞瑕迩聽了君靈沉的話後仍是雲裏霧裏的,小聲嘀咕了句,“話也不說全,難道要我自己猜嗎……”

君靈沉聞言将剩下的幾個靈果遞給了他,聞瑕迩一口一個有滋有味,忙着吃果子倒是不再嘟囔了。

他吃完後擦了擦手,準備詢問君靈沉他們接下來是不是該出發了,便看見君靈沉竟然在一邊雙目緊阖的打起了坐。

“君惘你不去找珠玑草了嗎?”聞瑕迩問道。

君靈沉阖眼應答,“三個時辰後動身。”

聞瑕迩悻悻的閉上了嘴,他們此刻坐在一片樹蔭下歇息,在一旁坐了一會兒後實在有些無聊,眼神也不怎麽的,突然就落到了君靈沉的佩劍上。

留闕安于劍鞘之中,眼下正安安靜靜的躺在草地上,劍身隐在陰影之中看不大真切,但劍柄卻露在了外面,銀色鑲嵌着青色的玉邊在淡金色光輝的映襯下顯得尤其耀眼,就像被灑上了一層光暈一樣,既朦胧又透亮。

聞瑕迩對留闕的好奇倒不是因為它好看,他與君靈沉交過幾次手,知曉這劍的厲害之處,但像眼下這般近距離看還是頭一次。

說不好奇是假的,他瞄了一眼君靈沉,見對方仍處在入定之中,便大着膽子伸手向留闕靠近。

他只是想看看劍,沒動什麽其他的歪心思,豈料他指尖剛碰到劍身,留闕便發出一陣長鳴,他的動作随即一頓,剛要收回手,留闕便自劍鞘中铮的一聲飛到半空中,劍鋒指着他迅速的刺來——

君靈沉倏的睜開了眼,眸中是一貫的平靜冷淡,只見他揮了揮衣袖,留闕的動作便停駐在了半空,随即回到了劍鞘之中。

聞瑕迩望着君靈沉眨了眨眼,“我只是想看看它……”

君靈沉嗯了一聲沒再說話,閉上眼繼續入定。

聞瑕迩忽然有點佩服君靈沉的處變不驚,不管遇到什麽事好像都是一副無動于衷的模樣,但這種感覺只有一瞬,因為他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留闕會無緣無故攻擊他的原因。

君靈沉既然已經修煉到與劍心靈相通的階段,劍似主人,留闕不問青紅皂白的攻擊他多半是因為君靈沉打心底的并不待見他。可人家缈音清君是卓然君子,斷不會做些報複的手段來為難他一個小輩,但這留闕卻不同了,一把劍哪裏懂得什麽人情世故禮儀道德,主人不喜歡誰它只管砍誰就是了。

聞瑕迩思及此處,回憶了一下自己此前故意讓君靈沉顏面盡失的事情,發現他自己還的确挺令人讨厭的,不過他轉念又一想,他又不讨君靈沉當媳婦回冥丘成親,做什麽非得要對方喜歡他啊?

他在某些事情方面是個十分善于開解自己的性格,比如在君靈沉讨厭他這件事上,他轉眼便丢在了腦後,打了個哈欠把衣服往上卷起蓋住自己的眼睛,靠在樹上打起了盹。

三個時辰後,他們如約啓程。

君靈沉帶着他走到了一處極為空曠的平原,平原的景象和他們之前看到的完全不同。

沒有成林的樹木也沒有花草和遮擋物,就連靈獸也少了很多,腳下是遍地的枯草和沙石,偶有幾道凜冽的疾風夾着沙石刮過,打在臉上還有些疼。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平原上的日頭的确是比之前的樹林裏熱上了許多,證明他們沒找錯方向。

君靈沉對他囑咐道:“不要亂跑,平原上起風沙之後人很容易迷失方向。”

聞瑕迩信誓旦旦的保證自己絕不會亂跑後,君靈沉似乎還是有些不相信,提議道:“我一個人進去,你就在外面等着。”

“不行。”聞瑕迩少見的露出極為認真的表情,“兩個人一起進去互相有個照應,你在沼澤地裏救了我,我理應和你一起進去找珠玑草的。”他向來是有恩必報的,在尋找珠玑草這件事上,他可以暫時放下心中對君靈沉的怨意。

聞瑕迩眼中的神情極為真誠,一雙本就熠熠生輝的眸子此刻看起來更是像被蒙上了一層星輝般燦爛。

君靈沉見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麽,“走。”

二人向着平原深處行徑。

珠玑草是一株根莖呈紅色,花葉呈白色的靈草,在一片荒沙枯石之中找起來外觀應該是極為醒目的。

君靈沉拿出羅徑儀探了探方向,石制的指針左右搖擺了幾下後直直的指向了東方,他們二人便繼續前行,等走到一片風沙愈烈的地方後,羅徑儀上的指針又瘋狂的轉動了起來。

聞瑕迩問君靈沉,“是不是壞了?”

君靈沉搖了搖頭,道:“珠玑草就在附近。”他說完便收起了羅徑儀,開始搜羅附近的平原。

聞瑕迩也開始低頭探尋着地上,一處一處的找,連石頭縫都沒放過。

平原的天氣變幻莫測,不過幾息的功夫,風沙吹的就比之前還要強上了幾分,聞瑕迩一時不慎被風沙迷了眼,眼睛有些難以睜開,只能半眯着眼捂住口鼻去尋。

從眼中滾落的水光順着臉頰滴進了沙子裏,他覺得臉上涼涼的便下意識的去抹了一把,眼神一晃,看着從自己臉上落下的那道水跡沿着沙滾出去甚遠,他瞧着那道水跡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一個斜坡的上方,一樣便瞧見了坡壁上長着的一株白葉紅莖的靈草。

“君惘,我找到珠玑草了!”他話一說完便立刻從斜坡上幾步跑了下去,一把将珠玑草摘下,向着來到斜坡上的君靈沉揮了揮,“你看,是不是這個?”

君靈沉見到他手中的珠玑草後,剛要點頭,臉上的神情便忽的一變,“聞旸快上來!”

聞瑕迩從未聽過君靈沉用這樣急切的語氣和他說話,後方不知何時起的陰影一瞬間籠罩了他的全身,意識到危險後他什麽也沒說拔腿就往斜坡上跑,可沒走上幾步,腳便陷在沙石裏再也抽不出來。

他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鋪天蓋地的黃沙正在急速的向他湧來!而他的身體卻沒入了沙石之中越陷越深……

“聞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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