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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雨幕

傾盆大雨,從天而降,莊內的火勢得到了喘息,後院和前院尚在,只是接踵的牆壁被燒的發黑。

惟有起火的前殿,被燒成了一灘焦黑的廢墟。

雨水落在前殿的廢墟之中,一股難聞的焦味在空氣中迅速的蔓延。

聞瑕迩站在廢墟前的雨幕中,衣袍盡濕,微垂着頭,面上的神情看不真切,只見不斷有雨珠從他的發尾處滑落之地,砸出一小片漣漪之後,又隐入了水中,沒了蹤影。

大黑少有的停在聞瑕迩三丈之外的半空中,安安靜靜的沒發出任何聲響。

雨勢越來越大,雨聲變得嘈雜,每一聲都又重又沉,那聲響都仿佛能直擊人的心扉,教人生不出半分想負隅頑抗的念頭。

君靈沉站在長廊盡頭的殘骸處,望着雨中的身影,一言未發。

常遠道和成恕心對視一眼,發現成恕心臉上仍舊存着悲恸之色,便拍了拍成恕心的肩膀,道:“種何種因,得何種果。你已仁至義盡,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成恕心哀嘆一聲,道:“若非我當年對他下那般狠手,他也不會落到今日這樣的下場,終究是我對不住他……”

“恕心,當年之事若不是你親自向師尊求情,他還有命活到今日?”常遠道十分不贊同,“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何苦再逼迫自己?”

成恕心搖了搖頭沒再說話,但臉上的哀意卻并未因常遠道的勸解有消失的跡象。常遠道知他向來是個固執愛鑽牛角尖的性子,也不好再多說什麽,遂将目光落到了一旁的君靈沉身上。

他順着君靈沉望去的方向瞧了一眼後,皺起了眉,斟酌了半晌後語氣有些不大自然的問道:“你不去陪着?”

君靈沉目光未挪半寸,道:“他不喜歡。”

常遠道:“那你就站在這兒看着?”

君靈沉嗯了一聲,常遠道讪讪的轉了一把大拇指上戴着的玉扳指,“孤星莊的事也算告一段落了,阮家旁支的人過幾日便會來莊內處理善後。你師兄我是不大想淌阮家這趟渾水的,我過些時辰便走,你二師兄也要同我一起回去……”

“大師兄。”成恕心出聲打斷,“我想留下來替阮家的人善後。”

常遠道立刻回絕了成恕心的提議,“不行!阮家的事你半點都不能再摻和!”

“可……”

常遠道:“沒什麽可是,我以大師兄的身份命令你,跟我一起回禹澤山。”

常遠道既把師兄的身份都刻意亮出來了,明擺着就是要讓成恕心不再插手此事,成恕心縱使心中再有不願,也不能當作耳旁風沒聽見,沉吟許久,還是只能點頭答應。

常遠道點點頭,又接着問君靈沉,“靈沉,那你呢?可是同我們一起回宗門?”

君靈沉道:“不回。”

這答案委實是在常遠道的預料之中,他在君靈沉手臂上拍了拍,道:“那你記得傳訊回宗門,別又忘了。”

成恕心道:“沒錯,靈沉,你務必記得時常給宗門傳訊,莫讓我們擔心。”

君靈沉将目光收了回來,在常遠道和成恕心身上各自掃了一眼,道:“謝過兩位師兄。”

常遠道看見君靈沉這幅模樣似乎欲言又止,但終歸還是什麽也沒提,瞟了一眼雨中的聞瑕迩,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君靈沉,拉着成恕心離開了。

孤星莊的雨下了三天三夜,從最初的滂沱大雨,到後來逐漸緩和的柔絲細雨,聞瑕迩一直立在雨幕之中,連身形都未動半分。

到了第4日的白日,雨勢徹底止住,上空的烏雲随之慢慢的散去,有陽光破開層層阻撓,從雲頭裏鑽了出來。

聞瑕迩正感覺到身上傳來一絲暖意,頭頂上方便多了一道陰影,他有些遲緩的擡起了頭,便看見君靈沉撐着傘站在他身前。

額頭上殘留的水珠随着他擡頭的動作滾落至眼眶中,他無意識的眨了眨眼,眼中的景象混沌了一瞬,遂又複原。

聞瑕迩伸出手握住傘柄的上方,想要接過君靈沉手中的紅傘,君靈沉握住紅傘的手卻分毫未動。

聞瑕迩手指動了幾下,開口道:“缈音清君不把我抓回禹澤山問罪嗎。”幾日都沒有吐出一個字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暗啞,聞瑕迩正欲擡手捏一捏喉嚨,便控制不住的咳嗽了起來。

未進水的嗓子幹澀難忍,他松開抓住紅傘的手,捂着喉嚨咳了好半會兒也不見好轉。

忽然,只見君靈沉将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隐隐有青色的光從對方手掌間湧出,幾息後,他喉間的那股幹澀癢痛之感得到了緩解。

聞瑕迩放下捂着喉嚨的手,發現不僅是喉嚨,包括他之前體內受的傷也因為君靈沉方才的舉動有了複原的跡象,身上的衣服也幹了。

君靈沉收回了放在他肩膀處的手,道:“林中有一處泉眼。”

聞瑕迩道:“你不抓我回去問罪?”

君靈沉道:“你無罪。”

聞瑕迩愣了一下,不知該作何表情,“……我曾讓仙界血流成河,是你們口中的邪魔外道。”

君靈沉蹙眉,卻是阖了唇沒有說話。

等了片刻後,聞瑕迩再度擡手握住橫隔在他和君靈沉之間的紅傘,道:“多謝缈音清君這些時日的照料,這傘我便暫時借走了,他日定當歸還。”

這柄紅傘是當日在夙千臺內君靈沉親手送給他的那一把,只是那時的他在對方面前是個能夠裝傻充愣的小弟子,即便收下這把傘也不覺有愧。而如今他是聞旸,這柄紅傘就像是他從君靈沉手中換了一個身份騙過來的一樣,他雖有歸還之心,但眼下青天白日離了這傘頃刻之間他便會灰飛煙滅,是以只能腆着臉再向君靈沉借些時日,等之後找到可以替代的,再還給君靈沉。

君靈沉沉聲道:“你要去何處?”

聞瑕迩趁着君靈沉說話時用了些巧力将紅傘從對方的手裏奪了過來,君靈沉握了個空,骨節分明的手指突兀的停在半空中。

聞瑕迩将傘柄擱置在肩頭處,傘面下壓,遮擋住君靈沉向他投射而來的目光,卻是答非所問,“天大地大,自有我容身之處。”

他說完便撐着傘轉身,朝着外面的方向走去。

天空雖已放晴,但地上卻還是殘留了許多未消散的水漬,聞瑕迩跨過一個積水的窪處後眼看着就要出了院中,他卻忽然停了下來。

大黑從後方飛至他的肩頭處坐了下來,期間仍舊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聞瑕迩在原地停駐許久,出聲道:“還望缈音清君多保重……”

話音剛落,有人便從後方扯住了他的手,聞瑕迩連人帶傘倒退了幾步,穩了一下才站穩。

君靈沉有些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道:“……你妄想。”

妄想什麽?聞瑕迩腦海中霎時湧現出許多個念頭,但很快又紛紛被他打散。

他回轉過身,仍舊壓低了傘面沒看君靈沉,“我還要回冥丘替家弟立衣冠冢,若沒什麽要事的話,就在此別過了。”

君靈沉抓着他手臂的力量陡然加緊,聞瑕迩眉心微蹙,并未出聲阻止,只聽君靈沉道:“我陪你一起。”

聞瑕迩只覺被君靈沉手掌握住的那處,此刻忽然變得有些發燙,他擡高傘面看向君靈沉,對方仍舊是那副眉間清冷的冷面神君模樣,令他看不出半分異樣。

聞瑕迩抽了抽手臂,一如既往的沒能抽動。他沉默了一會兒,道:“天下之大,缈音清君想去何處,便去何處吧。”

君靈沉聞言,手上的力道有了松動的跡象,聞瑕迩一把将手臂抽回,撐着傘一語未發的往前面走了。

君靈沉跟在他後方走着,大概隔了五六步的距離,似近非近,似遠非遠。

聞瑕迩也摸不大清楚自己此刻是個什麽心情,他和君靈沉在下山的時候,一前一後的走着,等走到半山腰時,背後的腳步聲忽然停了,聞瑕迩頓住腳步,回頭看去,卻沒見到君靈沉的蹤影。

小路的兩側仍舊是遮天蓋日的樹木,把整個林間遮擋的密不透風,即便外面是朗朗晴日,林子裏頭卻還是有些灰暗。

聞瑕迩打量了一眼四周,還是沒看見君靈沉的身影。

君靈沉雖然性子冷,卻不是那種離開也一聲招呼都不同人打的性格,聞瑕迩有些擔心,對着空曠的林間喊道“君惘?”

回答他的是間或的風聲和樹葉顫動的聲音。

聞瑕迩眉心微蹙,随即又喊了幾聲:“君惘?君惘?你還在嗎?”

沉默許久的大黑突然在他肩頭嘶叫了一聲,聞瑕迩垂眸問大黑:“怎麽了?”

只見大黑動了動身體,對着左邊的方向擺了一下尾,聞瑕迩随之将視線望了過去,便看見一抹白色的人影從林間深處徐步走來。

是君靈沉。

聞瑕迩暗自松了口氣,待君靈沉走至他面前後,沒忍住問道:“你去哪裏了?”

君靈沉從寬大的袖袍中伸出了手,只見他手中拿着一片曲卷的葉子,葉身幹淨完好,被君靈沉卷成了有些像漏鬥的形狀,聞瑕迩從張開的葉口往裏看了一眼,便看見裏面盛着一汪清水。

君靈沉道:“我去取泉水了。”他說完又立刻道:“身無水囊,只好用葉代替。”

聞瑕迩發怔的看了一會兒那葉子裏裝着的泉水,手中的紅傘忽然落地,他卻沒有立刻去拾,反而張開手臂一把抱住了君靈沉,頭用力的埋在了對方的胸膛上。

他悶聲道:“……對不起,就讓我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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