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怨
他覺得自己被白衣男子觸碰的耳尖燙的厲害,低下頭唔了一聲,問道:“我真的是聞旸嗎?可是為什麽圖翎和烏蘇都喊我雲顧真。”
白衣男子沉吟道:“你相信我嗎。”
他驀然擡頭,凝視對方清冷的眉眼。
面對一個才相識一夜的人,若要他就這麽輕易信任對方未免有些太過牽強,可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看見眼前這人,總覺得莫名的心安。
于是他順從自己的心意道:“信的,我覺得你是好人。”末了又鬼使神差的添上一句:“你長得也很好看,你應當是個人美心善的美人。”
他說完,腦海中仿佛有什麽殘缺的絮片一閃而過,但很快,又被另外一種極為含糊的東西磨滅,消失殆盡。
白衣男子垂下眼簾,不再看他。
指腹卻在他耳尖上輕輕揉搓,他被揉的耳朵發癢,心尖發顫,通紅着臉小聲道:“你可不可以別揉我的耳朵了,好癢……”
白衣男子頓了頓,像是也發覺自己的舉動有些不對。默然的收回了揉搓他耳尖的手。
這時,院中忽然刮起了一陣狂風,樹枝被吹得亂顫,沙沙作響。他擡袖掩住迎面撲來的風沙,等到風停歇時,才将袖袍放下,他望向身旁的白衣男子,卻發覺對方的目光正落在前方的樹下,他沿着對方的視線看過去,便看見那樹下多了一道青衣人影。
那青衣人大半身形被遮擋在樹蔭下,惟有一張臉還算清楚,他往對方臉上定睛一瞧,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熟悉之感。那青衣人似乎察覺到他打量的視線,從樹蔭下走出幾步,一張昳麗的青澀臉龐便從樹下露了出來。
他看清這張臉後,眼眸微睜,驚異道:“你怎麽和我長得這般像?”
青衣人張了張嘴,似要說話,白衣男子卻忽的擋在了他身前,遮住對方向他投來的目光。
只聽白衣男子寒聲道:“從他的魂魄裏滾出去。”
青衣人沉默片刻,說道:“我只想了卻一樁夙願。”
白衣男子聞言,面容又冷了幾分,“雲家滅門的罪魁禍首阮煙已死,殘害圖翎為禍骨師國的烏蘇已死,你還有何不滿。”
青衣人神情迷茫,喃喃道:“都死了嗎……”
他聽着這二人的對話,腦中疑團更亂。圖翎和烏蘇分明好好的活着,為何對方偏要說圖翎和烏蘇都已經死了?
他思索片刻,心中怪異之感又湧現出來,他審視的打量着青衣人,卻聽對方道:“我不知,我不知我的夙願是什麽。”
他皺了皺眉,問道:“你也忘了東西?”
“我……”青衣人欲言又止的望向他,終是道:“也許,真的忘了。”
白衣男子道:“你既已忘記,就不該将他拉入你的記憶中。他不是雲顧真,亦不會成為雲顧真。”白衣男子頓了頓,“你如今不過只是一縷殘念,即便迫他成為你,你也複不得生,還會害了他。”
青衣人卻搖了搖頭,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只是想了卻生前的夙願。”
青衣人望着他的眼神裏像是摻滿着無可奈何的哀思,又仿佛藏着飄渺的茫然。他怔了一下,說道:“不然你告訴我,興許我能幫你了卻?”
“雲顧真,我回來了!”圖翎爽朗的嗓音自身後突然響起,他和青衣人同時回頭看去,便見圖翎正從長廊闌幹上一躍而下,大步走來。
圖翎果真換了一身青色的衣袍,此刻走到他面前,見到地上被樹葉遮掩着的銀狼屍身,問道:“你這是做什麽?莫不是想把它埋了?”
他還未說話,便見一旁的青衣人已經走至圖翎身前,垂頭看向那只狼,少頃,似嘆息般道:“傻子,我厭血的緊,還偏要送我一頭沾血的狼……”
圖翎卻恍若未覺,一雙眼定定的注視着他。
青衣人愣了片刻,緩緩擡眸瞧了他一眼,唇間含着似有若無的笑,“叔叔,想來我是真的忘了。”
下一刻,院中又起了一陣疾風,掩在狼屍身上的樹葉盡數卷向了天際,而青衣人也在同一時刻不見蹤影。
他愣住,下意識去看身後的白衣男子,卻發現白衣男子也不在了。圖翎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雲顧真你怎麽又走神!”
他回神,說道:“沒有。”
圖翎道:“我一個大活人站在你面前,你都跟看不見一樣,還說自己沒走神。”他的臉頰被圖翎捏了一下,“還是你沒把圖翎哥哥放在心上?”
他眯了眯眸,伸手梏住圖翎的手腕,用力一握,圖翎面色微微一僵,忙松開他的臉,說道:“雲顧真,你對哥哥太兇了。”
他收回手,道:“我不記得家中有過你這位異族哥哥。”
圖翎搖晃着那只被他掐過的手腕,在他面上掃視一圈,忽的話鋒一轉:“你是不是不喜歡狼?”
他皺眉,突然憶起那青衣人方才說過的話,脫口道:“我厭血。”
圖翎沉吟片刻,倏的将身上的外衣脫下搭在狼屍身上,朝他道:“是我思慮不周了。”
他道:“你事先并不知情。”
圖翎卻已經收起一貫的漫不經心,神情嚴肅道:“下次我不會再送你帶血的東西。”
他想了想,誠懇道:“其實你可以不送我東西。”
圖翎聞言,面色變得古怪起來,只見他彎腰将地上的狼屍扛在肩頭後,指了指屋頂上方,說道:“酉時,我在上面等你。”
他問道:“做什麽?”
圖翎扛着狼走遠,頭也不回的道:“給你賠罪。”
他望着圖翎漸行漸遠的身影,心中驟然生出幾絲難言的情緒來。這樣的情緒于他來說像是蒙着一層朦胧的紗布,一邊讓他既覺陌生怪異,就好似這情緒不是他自己的一般,另一邊又感同身受,不得不承認這股情緒。實在是詭異的很。
他回頭看了一眼空落落的院落,終是未尋到那白衣男子的身影,他有些失落的回了房間,繼續補眠。
酉時他從睡夢中清醒,出房門路過庭院的時候,果不其然的見到圖翎在屋頂上坐着等他,見他來了還向他招手道:“快上來!”
他站在原地思忖片刻,還是決定上去。
縱身一躍,踩着一旁的樹樁上到了屋頂,他走到圖翎身邊剛坐下,對方便向他遞來一件東西。他看了一眼,發現是一壇酒。
圖翎往他手中遞了遞,正色道:“給你賠罪的。”
他遲疑半晌,也未接過這壇酒,“我不喝酒。”
圖翎笑着道:“這是我們骨師國釀造的葡萄酒,你家那邊可是喝不到的。”說罷便揭開了酒壇上的封蓋,一股濃郁的葡萄甜香彌漫進空氣之中,“嘗嘗。”圖翎又将酒遞的離他更近幾分。
他低頭望進大開的壇子中,深紅的酒液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着澄澈的光澤,顯得格外誘人。他終是擡手接過喝了一口。圖翎似乎十分期待他的反應,一雙眼睛亮亮的,迫不及待的問道:“味道怎麽樣?”
他用手背拭了拭嘴角,如實答道:“甜的。”說完又仰頭喝了一口。
圖翎問他:“你喜歡甜的東西?”
“喜歡。”他驀地放下酒壇,話出口後又搖頭道:“不喜歡。”
圖翎道:“那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他眉頭微蹙,面上顯出猶疑之色,半晌道:“應該,是不喜歡。”
“好吧,我以為你會喜歡的。”圖翎好像有些失望,眼中的光亮暗了許多。對方伸出手,欲接過他手中的酒,“那我去拿別的酒。”
他拿酒的手往後一躲,道:“就這個了。”他又喝了幾口。香醇甜厚的酒液入喉,并不讓他覺得排斥,心中反倒是冒出一個念頭,想着這酒若是再甜上幾分味道應該更好。
圖翎手上動作一滞,突然笑了起來,随後同樣拿起一壇葡萄酒喝起來。
夕陽西下,天邊的殘雲似血,将上空映照的愈發緋紅。
他放下酒壇,望着天上的一抹殘雲,忽然問道:“烏蘇去何處了?”
圖翎也放下酒壇,面色已有些微紅,回答道:“她去王宮了。”
“去王宮做什麽?”
圖翎道:“不知道,她成日沒事就喜歡去王宮裏晃悠。也不知道那裏面有什麽讓她趨之若鹜的。”
他哦了聲,不再說話。
圖翎卻忽然把頭湊上來,盯着他半晌,問道:“你為何如此關心烏蘇?”
他身形往後退了幾寸,“只是随口一問。”
圖翎又往前湊,扳起手指數道:“自你來骨師國,我們住在一處。你在我面前詢問烏蘇的次數不下——”圖翎驀地收回了手,擰眉道:“兩只手都數不過來。”
他微微側頭,躲開圖翎說話時向他撲面而來的吐息。圖翎見狀卻又轉頭追了上來,眼神炙熱的注視他,“我對你不好嗎。”
他被圖翎的眼神看的心神發怔,斟酌幾許,答道:“還行。”
圖翎眯眼道:“那你為何喜歡烏蘇?”
他腦子裏的念頭還沒轉過彎來,嘴便先快一步,“沒有喜歡她,我只當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她當日救了我,我便死在沙漠裏了,我承了她這份情自然是要還的,所以平日裏少不得要多留意她一些。”
圖翎聞言,表情陡然變得有些奇怪。他沉默一會兒,說道:“有時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這話茬換的有些快,他聽得雲裏霧裏,“你想說什麽?”
圖翎咳了一聲,“你是如何認定是烏蘇救的你?”
他想了想,說道:“我在沙漠裏被人救起來的時候,在昏迷前,無意中瞥見救我的人穿着一條女子的羅裙。”
圖翎道:“不過是一條羅裙,你怎麽就能肯定是烏蘇救的你?”
他未接話,而是在腦海中回憶着當時的情景。
他記得那日他被人從沙漠中救下後,再醒來時便是身處一個營帳之中。後來問過營帳中的人,才知道這營帳中人是去往骨師國的商隊,而整個商隊裏除了烏蘇皆是男子,他憑着昏迷前瞥到的景象,所以認定烏蘇便是救下他的人。事後他再向烏蘇詢問此事時,烏蘇也并未否認。
圖翎見他緘口不語,似乎也記起了當時的狀況,悶聲道:“穿羅裙的,也不一定是女子……”
他狐疑的掃視圖翎,道:“穿羅裙的不是女子難道還能是男子?”
圖翎眼神飄忽了一瞬,“那也不一定啊。”
他哦了聲,道:“看來這男子定是有些見不得人的嗜好。”
圖翎面色突然變得難看,“能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嗜好,說不定只是被人無意中撞見,惹得誤會罷了。”
他未說話,将壇中僅剩下的一口酒飲盡,放下酒壇時,圖翎的臉卻在他視野中陡然放大,近在咫尺。他愣了愣,忙往旁邊退去,卻不小心碰到的屋頂的瓦片,手下一滑,眼看着就要從屋頂上掉下去,“小心!”
圖翎抓住他的手把他往後方一拽,身下的瓦片因他們拉搡的動作被掃飛,掉下屋頂發出哐啷聲響。
他自己沒多大感覺,卻見圖翎一臉驚魂未定的瞧着他,“你怎麽又走神,差點摔下去!”
他垂眸望向圖翎抓着他的手,說道:“沒事。”
圖翎愣了愣,倏的松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幾步,神情有些僵硬。
天色已然完全黯淡下來,卻是無星也無月,惟有庭院中燃着的幾盞燈火,散發着虛虛火光。
夜風起,大開的酒壇中忽然飄落進一片枯黃的落葉。
他仰頭,見屋頂的另一端多了個青衣身影。
是白日裏在庭院中喊他“叔叔”的青衣人。
青衣人向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随後便将目光盡數落于圖翎身上。
圖翎緊繃着身體,背挺得筆直,但一雙眼睛卻眨也不眨的望向前方的虛空中,似乎正在出神。
他啓唇想說些話來,但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覺自己心中酸澀的厲害,不吐不快,可又無言可說。
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朝圖翎說道:“我先回房了。”
圖翎似乎欲言又止,半晌後,終是點頭道:“好。”
他躍下屋頂,徑直回房。
推開房門後,卻驀地發現黑寂一片的屋中,立着一道白衣的身影。他微微一愣,眼前忽然閃現過許多景象,熟悉的感覺從水底浮面,就好似此時此刻的場景,從前他也經歷過一般。
屋內倏然亮起了光,蠟燭被人點燃。
“神仙哥哥!”他跑到對方身邊,仰頭望向對方,“我以為你和另外一個人一起走了,不回來了。”
白衣男子道:“沒有。”說罷,眉心微蹙,“你喚我什麽。”
他揚唇笑道:“神仙哥哥啊……你又不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只能這麽喊你了。”他雖未見過神仙,可對方這般好看的模樣,想來合該只有神仙才能生出吧。是以,他便想這麽喚了。
白衣男子默然幾許,說道:“聞旸,你醉了。”
他不覺自己醉了,笑着又喚了一聲:“神仙哥哥。”
白衣男子沉聲道:“別這麽喚我。”
“可你又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他突然有些悵惘,“我不知道該怎麽喚你。”
白衣男子道:“除了這個稱呼,別的都好。”
他沉吟,試探道:“……那我叫你,哥哥?”
白衣男子無言片刻,颔首道:“可以。”
寒風卷進屋中,火光撲閃,室內的火光有一瞬的明滅。
他不合時宜的打了個哈欠,醉意和睡意似乎一齊湧上頭。白衣男子朝他道:“你該睡覺了。”
他點了點頭,睜着迷蒙的眼脫掉鞋,躺上床榻。
白衣男子替他關上門窗後,來到他床前,便要揭開燈幕吹熄蠟燭,他忽然出聲喊道:“哥哥。”
白衣男子手下的動作一頓,垂眸看他。
他抿緊唇,将心中的困惑問出來:“我是不是要死了。”
蠟燭無聲而滅,餘留的青煙缭缭上升,在黑寂中遺失,不辨蹤跡。
“你不會死的。”低沉的嗓音自他頭頂上空響起,“你不會死的。”那人又重複一遍。
他撰緊身上的被子,睜着眼想看清對方的面容,卻只看得一片陰影。
他垂下眼簾。
腦子裏雖然很亂,心中時不時還會生出許多模糊怪異之感,但從白衣男子和青衣人的對話中,他大抵也猜出了一些東西。白衣男子說烏蘇和圖翎已經死了,而和這兩個已死之人住在一處的他,想來不是已死,就是離死不遠了。
“哥哥。”他問道:“圖翎真的死了嗎?”
白衣男子嗯了一聲,“你如今看到的他,是他生前的景象。”
他蹙眉,突然覺得心裏有些哀澀,“我好像喜歡上圖翎了。聽到他死了,我覺得難受。”他說完眉心蹙的更緊,神情恍惚道:“可我又覺得我不該是喜歡圖翎的。”他喜歡的應該是另一個人才對。
白衣男子默了片刻,道:“還記得白日裏見到的青衣人嗎。”
“記得。”
“他是雲顧真的怨。”白衣男子道:“也可以說他是雲顧真。”
他愣住,眼神變得迷惘,“他是雲顧真,那我又是誰?”
“你叫聞旸,表字瑕迩。”白衣男子低聲喃道:“瑕是,白玉無瑕的瑕。”
他說好,身體被困意席卷,眼皮輕阖,睡意綿綿。他含糊道:“哥哥,你明日還在嗎......”
床帷上印出的陰影動了動,少頃,那人輕聲道:“在。”
他聽得這聲答複,頭一偏,沉沉睡去。
窗上映出浮動的樹影,斑駁陸離,暗影迷亂。好似一葉蕩在水中央的舟,搖擺不斷,亂人心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