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風平
夜風微涼,拂在面上寒意涔涔。
聞瑕迩手指勾了勾被風吹于鬓間的發,道:“朗翊道清了整樁禍事的來龍去脈,表面看似有條有理,但卻仍有未解之謎。”
風入君靈沉袖間,衣袂浮動,霜色翻卷,他道:“笛容的死,水村中的黑衣人。”
聞瑕迩颔首,“朗翊既說笛同離開應天長宮是為了找尋子蠱,便斷不會利用子母蠱去禍害常人性命。而水村裏的那條母蠱顯然已開了靈智知曉了一些事情,所以才被黑衣人除去。”他頓了頓,又道:“我們在草屋見到笛同時他已經奄奄一息,不像是在水村與我交手時修為莫測的黑衣人……”
君靈沉默了半晌,道:“你方才見笛容屍首時,看見了什麽?”
聞瑕迩思忖片刻,“當胸一劍,身體變涼。若是那時朗翊進入地牢時下的手,屍首的溫度不該散的如此快。”
“有人在我們來地牢之前,殺了笛容。”君靈沉道:“讓笛容死的無聲無息,無人察覺。”
聞瑕迩道:“笛容今日受了刑,手腕腳腕均帶有枷鎖,想要殺他并不算難事。”
君靈沉瞥他一眼,聞瑕迩領悟到君靈沉眼中含義,笑道:“你若想說殺笛容的是阿禪,那我倒是能給他做個人證。白日我和他從地牢出來之後便一直在一處,直到入夜時才分開,可分開之後我便直奔了地牢,若他也在這時趕來殺笛容,必會和我撞個正着。”
君靈沉未作聲,他大約猜得君靈沉心思,遂道:“即便這應天長宮中有暗道一類的東西,阿禪先我一步達到地牢除掉笛容。但笛容的屍體卻在我發現他之時便流幹了血,脖頸僵硬,出現這樣的反應,笛容至少已斷氣一個時辰。”
他望着君靈沉挑了挑眉,“一個時辰之前,阿禪還同我在一處。”
君靈沉收回在他面上的目光,“細枝末節的疑點,該由應天長宮自己給出交待。”
“缈音清君這話的意思,便是不再插手此事的後續?”聞瑕迩故作驚疑,“這可不像持正不阿的缈音清君一貫作風……”
“缈音清君請放心。”朗禪率着應天長宮弟子從地牢中走來,他向君靈沉拱手道:“無論是笛容的死還是整樁禍事殘存的疑點,我應天長宮必定追查到底,還無辜之人一個公道!”
話音方落,朗禪身後一幹應天長宮弟子齊拱手,神情肅穆,卻是異口同聲道:“應天長必定還無辜之人一個公道!”
聞瑕迩見此便估摸着朗禪應将子母蠱一事對這些弟子大方吐露了出來,倒是比他那藏掖着不肯走漏半句風聲的兄長朗翊毅然決然許多。君靈沉聞言,僅是極淡的在衆人面上輕輕掠過,颔首之後便背身離開。
聞瑕迩心道這個時辰君靈沉該是回客棧看望那生病的孩子,正欲跟上,想了想朝朗禪道:“我知你往後必定忙的脫不開身,所以有一事眼下我便同你講了。”
朗禪擡手,屏退身後弟子,“何事?”
“笛同死之前曾将一個孩子托付給我……”聞瑕迩頓了頓,“托付給我和君惘。那孩子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笛同半年前離開應天長宮後便撿回了他,二人一直住在崇天樓城外的草屋中。笛同雖未言明,但我估計那孩子對笛同意義頗重。”否則也不會在臨終之時,還要确定那孩子是否安然無恙後這才自缢。
朗禪聞言沉默許久,才道:“我能先去見那孩子一面嗎?”
聞瑕迩未多作思忖,點頭道:“走。”
二人一路出了應天長宮直奔客棧,聞瑕迩熟門熟路的帶着朗禪來到君靈沉和那孩子所在的房間,他敲了敲門,“君惘,是我。”
房內燭火通明,隐隐還傳來孩童低低的啜泣之聲,聞瑕迩猜想多半是那孩子在哭,便又敲了門喊了一聲。朗禪見狀,說道:“還是我來敲吧。”
話音方落,朗禪便敲響了房門,“缈音清君,我是朗禪。”須臾功夫,兩扇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聞瑕迩睜了睜眼,“為什麽你敲門他就給開了?”
朗禪頗有些憐憫的看他一眼,“興許正因為是阿旸你,他才不開的。”
聞瑕迩氣笑,大步流星的進到房中,想找君靈沉說理,卻見那小孩一個人坐在凳子上,揉着雙眼小聲啜泣,而君靈沉則站在那小孩旁邊,垂首蹙眉,似有些束手無策。
朗禪自他身後而來,見到眼前景象,道:“他怎麽哭了?”
聞瑕迩走至那小孩跟前,睨了君靈沉一眼,頗為幸災樂禍的道:“多半是被缈音清君吓哭的。”
朗禪噎住,聞瑕迩向朗禪招了招手示意對方過來,又轉頭将視線落在小孩身上,“怎麽哭了?是不是餓了?”
小孩垂下手,擡頭雙眼通紅的看着他,哽咽道:“……哥哥,我要叔叔。”
“叔叔是誰?”朗禪亦來到他身側。
小孩聽得朗禪問他,便又望向朗禪,“叔叔就是叔叔……和我住在草屋子裏的叔叔……”
朗禪一聽便明白了對方口中的“叔叔”指的是笛同,拿出一塊方巾來拭了拭小孩臉上的淚痕,“我是你叔叔的朋友,他托我來找你。”
小孩哭腔停了一瞬,問:“為什麽叔叔不來找我?為什麽要哥哥你來?”
朗禪聞言看向聞瑕迩,聞瑕迩思索片刻,說道:“你忘了哥哥上次同你說的?你的叔叔現在正在睡覺,所以不能來找你。”
小孩眨巴着眼,“那他要什麽時候才能醒?什麽時候才來找我?”
面對這般純真的質問,聞瑕迩竟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便聽朗禪溫聲道:“跟我走吧,等你長大了,你叔叔就會來找你了。”
聞瑕迩愣住,側目注視朗禪,“阿禪你難道想……”
默然許久的君靈沉亦出聲道:“笛同走之前,将他托付于我。”
“還有我!”聞瑕迩道:“笛同也把他托付給了我。”
朗禪在他二人面上來回掃視,道:“阿旸與缈音清君身份特殊,身邊若平白多了一個孩子不定會引起如何的風雨來。而笛同終究是應天長宮的弟子,這孩子既是他生前惟一的念想,無論是因着同宗之誼還是舊日之情,都該由應天長宮撫養長大。”
朗禪這番話的确說的沒錯,聞瑕迩的身份的确在修仙界中遭人诟病,自他父親聞秋逢揚名以來,他身邊的明槍暗箭數不勝數。好比前幾日的中秋,就連他無端走在大街上都有修士一湧而上想要取他性命,若非他修為已有所成,自保有餘,不知已死在多少修士的手下了。
但君靈沉又是如何,卻不得而知了。只聽得君靈沉道:“你且問他,願不願意跟你走。”
朗禪拭盡小孩眼角的淚,道:“你的叔叔自小在應天長宮長大,那裏算得上是他的家,你可願和我一起回你叔叔的家?”
小孩臉上浮現懵懂之色,“叔叔的家?那叔叔以後會回家來看我嗎?”
朗禪面覆淡笑,“興許會。”
小孩朝朗禪驀地張開雙臂,啞着嗓子道:“……我,我跟你回家。”
朗禪見小孩向他伸出手便愣住,聞瑕迩從旁指點道:“他要你抱。”
朗禪似覺有些不可思議,動作極緩的伸出臂将人抱進懷裏。小孩摟着朗禪的脖子,小聲催促道:“我們,我們走吧……”
聞瑕迩瞥了一眼君靈沉,嘆道:“缈音清君勞心勞力的照顧他幾日,不曾想讓阿禪幾句話就給哄走了,實在令人扼腕。”
君靈沉面無波瀾,問朗禪,“你帶他回應天長宮,是要将他收做弟子?”
朗禪抱着小孩,姿勢有些僵硬,“我會撫養他長大,願不願意成為應天長宮的弟子修仙入道,且看他往後自己抉擇。”
君靈沉颔首,估摸是對朗禪這番答複尚算滿意。
聞瑕迩忽的憶起一件事來,對朗禪道:“他無名無姓,你回應天長宮後記得給他取名。”
朗禪思忖片刻,低首望着懷中的小孩,緩聲道:“你既無姓,可願和我一般姓朗?”
小孩仍舊懵懵懂懂,聞言卻還是點了點頭。朗禪笑了一笑,便又看向聞瑕迩與君靈沉二人“他既是笛同交付于阿旸和缈音清君手中,這名便合該由你們二人取之。”
“取名啊……”聞瑕迩摸了一把下颌,餘光瞥過君靈沉,見對方拂袖垂首像是在思慮,便立刻收斂了神思,道:“容我想想。”
朗禪安靜的在一旁等着,懷裏的小孩摟着他脖子的手松懈下來,眼皮顫動昏昏欲睡。少頃之後,只聽得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不如單字喚‘行’?”
“朗行。”
聞瑕迩驚愕的看向君靈沉,君靈沉亦同樣蹙眉望向聞瑕迩。
“阿旸和缈音清君看來是想到同一處了。”朗禪笑道:“只是不知這‘行’字有何寓意?”
聞瑕迩沉聲道:“行路且難,即便日後道路多歧,亦能不屈不折,行于世間。”
君靈沉聽完他的話後薄唇緊抿,未作應聲。
朗禪看出端倪并未點破,道:“朗行甚好,這孩子我便帶回應天長宮了。”
聞瑕迩目送朗禪抱着那孩子離開,見此間事已了便也準備轉頭回冥丘,君靈沉忽然喊他一聲:“聞旸。”
聞瑕迩轉過身去,君靈沉立于窗間,窗外流光月色傾瀉于他身,那清冷面容好似鍍上一層朦胧淡光,俊美的有些不真切。
聞瑕迩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君靈沉,耳尖莫名其妙的變得滾燙,他知曉自己此刻心境不妙,故态複萌,裝出一副鎮定模樣,“喊我做什麽……”
君靈沉道:“……你對我用換心術了?”
“換心術?”聞瑕迩疑惑,“那是什麽術?”
君靈沉頓了一下,驀地別過眼,道:“你走吧。”
聞瑕迩正有此意,擡手便要畫陣,房中卻突然響起一陣清脆的鳥鳴之聲。他循聲一看,發覺那叫聲竟是從君靈沉周身傳來的,随口問道:“君惘你還養鳥啊?”
君靈沉左手背在身後,似是将什麽東西藏于後方,冷聲道:“聞旸你走。”
聞瑕迩探頭朝君靈沉身後望去,君靈沉卻将左手藏的密不透風,愣是半分端倪都沒讓他瞧見。他道:“藏這麽嚴實,弄得我好像要搶你的一樣……”說罷他便欺身而上,迅速向君靈沉背後探去想要一瞧究竟。
君靈沉的反應極快,見他身形已至後方竟也不退半步,反而縱身躍出窗外,行至虛空,踏夜離開。聞瑕迩僅在原地愣了一瞬,便緊跟着躍出窗外追了出去,君靈沉退避三舍的行為已将他心中的好奇完全引出,他亦踏着夜色,在君靈沉身後追喊道:“君惘你怎麽這樣小氣!不過是一只鳥罷了,連給我看一眼都不行?”
君靈沉卻是頭也未回,避他如蛇蠍一般飛快的離開。
聞瑕迩在後面追的又覺生氣又覺好笑,朗聲道:“你若是想避開我,直接一道禦行術遁走不行?非得讓我在後面追着你,好玩嗎?”
君靈沉聞言身形驀地頓住,聞瑕迩雙眼一亮,忙要加快速度追趕上去,卻見前方不遠處的那道白衣身影稍稍一花便消失在原地。
君靈沉竟真的用禦行術遁走了!
聞瑕迩不悅的眯眸,道了句“無趣”。便在一處屋檐上停駐,擡手草草畫了個傳送陣後,轉道回冥丘。
此時已是深夜,聞瑕迩剛步入家中正門,便見院中來回的走着許多修士。這些修士大多眼生,見着聞瑕迩後向他拱手示意,他便也只好回了一禮,心中卻迷惑驟起,在人群中瞧見一個熟識的修士之後,便上前拉過對方往偏僻處低聲詢問:“家中怎的來了這麽多生人?”
被聞瑕迩拉住的也是聞家家中客卿,是個性格頗為老成的劍修,名喚酉書。
酉書聞言,略作思忖後道:“聞先生這段時日招攬了許多修士,此刻正在前殿中商議要事,适才少君見到的眼生修士都是近日才入府中。”
聞瑕迩皺眉,“父親無緣無故的招攬這麽多修士作甚?”
“聞先生自有他的考量,少君不必憂心。”酉書掃了一眼院中景象,見衆人同往前殿走去,便拱手朝他道:“酉書也要去議事了,改日再與少君寒暄。”
“酉書先生且慢。”聞瑕迩叫住酉書,試探着道:“酉書先生可方便告知我,父親與諸位商談的要事是關于什麽?”
酉書頓了頓,歉聲道:“少君應該知曉,聞先生曾下過死令,一概事宜均不能向少君你透露半分。還請少君見諒。”
聞瑕迩側身挪出道來讓酉書離去。
誠如酉書所說,他父親無論籌謀何種事宜,不僅不會告知于他,還勒令所有客卿修士不得向他透露半分。整個家中,惟他一人在外空頂着一個冥丘少君的名頭,卻一無所知渾噩的如同外人。
聞瑕迩唇抿直線,腳下騰空,身形于屋檐上空躍出數丈,在一方屋檐上無聲落下。隐蔽符貼于左肩,聞瑕迩蹲下身,輕手輕腳的掀開一片瓦,借着露出的縫隙朝殿中望去。
殿內燈火通明,約摸幾十個形形色色的修士分別安坐于階沿之下,聞秋逢坐于階上尊位,喜怒不形于色。
只見階下一修士站起身來,朝他恭敬作揖後便要說話,被他擡手阻止,“檐上有人。”
四下修士神情倏的戒備,聞秋逢出聲道:“諸位且安心,是我那不争氣的兒子在檐上。”
衆人聞言适才松懈下來,只聽一修士笑道:“聞先生自謙了。少君天資卓越,年紀輕輕便已名揚九州,這哪裏還能叫做不争氣?”
殿中修士接連附和,“确是如此,聞家公子一手陣符使得精妙絕倫,如今便是放眼整個修仙界,能勝過令郎的同齡之人恐怕也寥寥無幾。”
“不過是在外界有些虛名罷了。”聞秋逢擺手,道:“諸位稍候片刻,我先去看看那小子。”
“聞先生與令郎許久未見,定是父子想念的緊,聞先生且去,不必記挂我們……”
屋檐離地面有些距離,殿內的交談聞瑕迩聽了一會兒未能聽得真切,便欲垂下頭附耳朝縫隙處聽去,卻驀地感覺身後散落一陣風,“可聽得清楚?”
聞瑕迩當即僵直了背,極緩的背過身站起,喊道:“……爹。”
聞秋逢徒手撕下聞瑕迩貼在左肩的隐蔽符,道:“這麽多回還是不長記性,你這符在修為比你高的人面前如同廢紙。”
聞瑕迩心有不服,“我會再改進的,日後即便是遇到修為比我高出許多境界的修士也不會教人察覺到端倪。”
聞秋逢松開隐蔽符,赤符便自動鑽回聞瑕迩袖中,他道:“再讓我察覺你在外偷聽,便禁足家中祠堂半年。”
“我不是來偷聽的……”聞瑕迩試圖替自己辯駁,“我,我是來找莫逐的。”
聞秋逢道:“莫逐已被我派去查那子母蠱一事,不在殿中。”
聞瑕迩脫口道:“子母蠱一事已水落石出,可以将莫先生召回來不必再查下去了。”
“你又擅自去追查這件事?”
“不是,我沒去,是……”聞瑕迩暗罵自己一聲,硬着頭皮承認道:“是,我是去查了。與這樁事有關的人已死,該受罰的也受了罰,雖有些細枝末節的疑點尚未解開,但也算是解決了。”
聞秋逢聲音冷下來,“既還有疑團尚存,又豈能算得上解決?為父何時教了你自欺欺人?”
聞瑕迩垂首任憑訓斥,不敢輕易再說話。不曾想意料之中的訓誡并未到來,聞秋逢道:“你将事情來龍去脈告訴莫逐,剩下的由莫逐去查你不必再插手。”
聞瑕迩低聲稱是,一封信箋忽的出現在他視野中,他擡頭接過信箋,問道:“這是什麽?”
聞秋逢別過臉,目視夜空,“你娘時常服的湯藥中的一味地産于冥丘的藥快用盡了,朓兒寫信來求。”
聞瑕迩捏緊手中信箋,有些不相信,“爹……爹你是讓我送藥去青穆嗎?”
聞秋逢道:“你不想去我便派其他人去。”
“我去!我去!我去!”聞瑕迩喜不勝收,唇角弧度止不住的上揚,“我明日就去青穆,不……我現在就去!我現在就去将藥給娘送去。”
“藥我已放在你房中,你過兩日再啓程去青穆。”聞秋逢道:“今夜太晚,你便回屋去吧。”
聞瑕迩忙不疊點頭,眉開眼笑,“好好好,我立刻就回屋。爹你早些歇息,莫和其他叔叔議事議的太晚!”說罷便轉身跳下屋檐,直奔自己房中。
聞秋逢立于高處,望着聞瑕迩漸行漸遠的身影,眼中難得染上些許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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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1章 ,聞瑕迩追着君靈沉要看他的鳥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