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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林中

聞瑕迩将子母蠱一事的來龍去脈以及餘留的細枝末節的疑點傳訊告知了莫逐後,在冥丘家中又度過幾日,便帶着藥出城去往青穆。

已是深秋時節,青穆城中秋風蕭瑟,殘葉遍地,寒意忽起。

聞瑕迩穿過一道長街後拐角步入深巷,巷中幽靜,不見過往行人。前行數裏後,他突然在一間房屋前停駐。屋門未落鎖,聞瑕迩擡手推門而入進到院中,随手關上屋門,見院中一棵樹下站着一個紫衣人影,身量纖長,頭上戴着一頂白紗鬥笠,一時辯不得男女。

這紫衣人聽見動靜,先是頓了頓,旋即揭開頭上鬥笠,露出一張和聞瑕迩有九分相似的面容,惟一的一處不同,便是眉心靠左的位置多出了一顆紅痣。

雲杳将手中鬥笠往旁邊的石桌一放,朝聞瑕迩跑去,“哥哥!”

聞瑕迩快步上前一把将雲杳騰空抱了起來,眼底滿是笑意,“哥哥的弟弟長高了。”他抱着雲杳又晃了幾下,“還重了。”

雲杳懸在半空被他晃的身形不穩,卻是笑逐顏開,“再過些時日我就能同哥哥一般高了。”

聞瑕迩聞言一笑,他放下雲杳,擡手替雲杳理了理鬓間微亂的發絲,問道:“這些時日沒和哥哥見面,杳杳想哥哥沒有?”

雲杳眉彎眼笑,點頭道:“想哥哥,也想父親。”

“我弟弟真乖。”聞瑕迩拉着雲杳在石桌旁坐下,從玉蟬中掏出許多錦盒,有條不紊的擺放在桌上。

雲杳掃過這些錦盒,道:“哥哥,這些都是給娘親帶的藥嗎?”

聞瑕迩将一摞錦盒推至雲杳跟前,“這些是給娘的藥。”

“那這些呢?”雲杳指着另外一摞錦盒問。

聞瑕迩曲起手指在錦盒上敲了敲,“猜猜看,猜中了就是你的。”

雲杳伸手拿過一只錦盒在手中搖了搖,盒中頓時發作滾動的聲響。他思索片刻,忽的眼前一亮,“哥哥,是不是我想要的靈礦?”

聞瑕迩不置可否,“打開看看。”

雲杳颔首,忙不疊的打開錦盒,只見幾塊晶瑩剔透的礦石正躺于盒中。他拿起一塊礦石在手中細細端詳,道:“謝謝哥哥,我想要這種礦石已經許久了!”

聞瑕迩笑道:“你喜歡就好。”

“喜歡!”雲杳悉心收撿好礦石後,從自己的玉蟬中亦拿出一個做工精美的玉制錦盒遞到聞瑕迩面前,“這是我給哥哥準備的東西。”

聞瑕迩接過錦盒,道:“平白無故的送我東西做什麽?”

雲杳驚詫道:“哥哥難道忘了?下月初七便是哥哥十九歲的生辰。”

聞瑕迩愣了一下,才道:“我還真把這事忘記了。”

雲杳斟酌半晌,道:“哥哥,你是不是這段時日都在同禹澤山的那位缈音清君對着幹,連自己的生辰都忘記了。”

“君惘?”聞瑕迩一臉莫名,“好端端的怎麽說到他身上去了?”

“因為哥哥和那位缈音清君不合的事情已經在修仙界傳遍了,就連成日不出門的我都知曉的一清二楚。”雲杳頓了頓,問道:“哥哥你真的和那位仙君不合嗎?”

“不是不合,我和君靈沉那就是相看兩厭。”一提及君惘此人,聞瑕迩心中便湧起一股無名之火,順口将這段時日來君靈沉帶給他的噩夢一道講了出來,“你可知我已經讨厭他到何種程度了嗎?我竟然連着半個月做夢都夢見他!”

雲杳聽罷面露狐疑之色,“哥哥,你連做半月的夢都夢見同一個人?”

“沒錯。”聞瑕迩蹙眉,“畫符時還會無緣無故的寫出他的名字,看見他那張臉時常耳朵發燙,我都懷疑他是不是給我下了什麽咒……”

雲杳愈聽神色愈加窘迫,他說道:“哥哥,我聽你這般說倒不覺你是讨厭那君靈沉,反而覺得……”

“反而覺得什麽?”

雲杳欲言又止,揣摩着道:“……哥哥你是不是喜歡君靈沉啊?”

聞瑕迩身形一頓,伸出指尖指着自己有些不敢相信,“你說我……喜歡君靈沉?”

雲杳點頭嗯聲,壓着聲音道:“你又寫他的名字,做夢還夢見他,見到他時還紅耳朵。除了是喜歡他之外我想不到別的原因了。”

聞瑕迩喉結上下滾動一番,望着虛空愣神許久,忽的回過神來直直的盯着雲杳,“杳杳,你是不是和別人談情說愛了?”

雲杳面色霎時變得緋紅,搖頭否認道:“我沒有哥哥,你不要冤枉我……”

聞瑕迩道:“那你是從何處知曉到這些風月的東西?”

雲杳磕絆道:“我就是……就算最近結識了一個很好的朋友……偶爾從他口中聽到一些風月之事,所以才知曉的。”

聞瑕迩沉吟道:“時常同你講這些,必定不是什麽良善之輩,你還是莫要和他深交下去才好。”

雲杳心說那人很好,可見到他哥哥面色微沉,遂只得将話咽回腹中,颔首說好。

聞瑕迩見狀也未再多說,見時辰差不多了,便起身道:“娘該在等着你将藥送回去,你且回雲家吧。”

雲杳把東西全部收斂回玉蟬中,望着他眼含不舍,“哥哥不同我回雲家看娘親嗎?”

聞瑕迩沉默少頃,緩聲道:“父親發下過誓言咒,我和父親此生不踏雲家門。”

雲杳知曉其中緣由,只得失落的點頭。聞瑕迩心中嘆息,面上卻覆着笑,拍了拍雲杳的肩,安慰道:“待父親将一衆事宜處理好之後,我會和父親一起來青穆接你和娘,屆時我們一家人一起回冥丘再也不分開。”

“我和娘在青穆等哥哥和父親來接我們回家。”雲杳抓着他的手臂,“哥哥和父親在外面要保護好自己,不要受傷讓我和娘親擔心。”

“父親修為精湛,你哥哥我雖不及父親,但也還算尚可。無人能傷我們。”聞瑕迩拿起桌上鬥笠,垂首替雲杳戴上,笑道:“讓娘安心養病,不必憂心。”

雲杳放下鬥笠上的簾,往外走不出幾步便要停下來回頭望望他,好似想要确定他是否還在一樣。

聞瑕迩心中少有晦澀,還是未能忍住上前牽起了雲杳的手,道:“哥哥送你回雲家。”

他牽着自己弟弟的手,走過僻靜小道,步入繁華長街。這條道路不長亦不短,他和他的弟弟就這般走着,無言卻雙手牽在一處不松開,好似便能去往他們心馳暮想之地一般。

聞瑕迩牽着雲杳在一方院子的後門處停下,道:“我看着你進去。”

雲杳手搭在門把上,面容擋在鬥笠後看不真切,只聽得他道:“哥哥,生辰安康。”

聞瑕迩愣了愣,眸中含笑,道:“今日說祝詞有些早了。”

雲杳道:“我怕到哥哥生辰那日,見不到哥哥說不了祝詞。”

聞瑕迩掀開紗簾,露出雲杳那張眼角有些微紅的面容,道:“哥哥下月初七會帶着壽餅來找你,屆時再對哥哥說祝詞吧。”

雲杳颔首說好,神情中流露出欣喜之色。他推開門進到院中,又在聞瑕迩的注目之下關上門。

雲杳取下鬥笠,忽聽得前方響起車轱辘滾動之聲,他擡首,見得一張豔麗精致,甚至有些勾人心魄的面容。雲杳怔了一下,“阮煙,你怎麽來這處了?”

阮煙推着輪椅到他身前,拿下他手中的鬥笠,道:“你半日未歸,我有些擔心。”

雲杳迅速掃視四下,不見半個人影方才松了口氣,推着阮煙的輪椅往自己院中而去,“我去外面拿了娘親的藥,耽擱了些時辰……”

阮煙唇角噙笑,反手拍了拍雲杳的手背,溫聲道:“下次讓我陪同你一起去,你一個人在外我終歸是不放心的。”

雲杳聞言沉默少頃,面覆淺笑,輕聲應道:“好。”

幾日後,聞瑕迩在冥丘收到莫逐傳訊,莫逐說子母蠱殘餘的疑點上已尋見些端倪,但有些地方還有待取證,等他搜集到充足的證據之後再回到冥丘将一應謎團皆數告知于聞瑕迩。

這天聞瑕迩獨坐在窗前的書案上,執筆畫符。屋內日光傾瀉,寧靜無聲。

因着前些時日被他父親一下勘破隐蔽符玄機,聞瑕迩決心改進此符的畫法。他在案前畫了兩個多時辰,得出來的符紙皆不大滿意,正是心煩意悶之時,房門忽然被敲響。

聞瑕迩道:“進。”

酉書急步入他房中,面色肅穆,“少君,出事了。”

聞瑕迩擱下筆,起身道:“酉書先生,出了何事?”

酉書道:“此事本不該向少君提及,但眼下聞先生不在冥丘,府中亦無人,我便只好來求助少君了。”

聞瑕迩正色道:“酉書先生但說無妨。”

酉書道:“府上有幾名修士在外除邪之時,和正道修士起了沖突,一名負傷回到府中報信,适才救下後昏迷不醒。餘下幾名還在與正道中人纏鬥,生死不明。”

“因何原因起的沖突?”

酉書緩了緩,沉聲道:“因那邪祟出現之地在冥丘的邊界處,正道中人不分青紅皂白便将罪責往他們身上扣,道是我們冥丘刻意引起的禍亂。”

聞瑕迩思緒飛轉,道:“邪祟是因何而起?可有解決?”

“那邪祟本是潭中一孤魂所化,在潭中時日一長便開了靈智。為早日修得人身,時常吸食過路修士常人的血肉以進修為,手中人命不下百條,如今已修成厲鬼之身。”酉書道:“本是尋到了他的蹤跡,要将其除去,但适逢正道的修士出言挑釁,兩方交上手,那厲鬼便趁機逃脫了。”

聞瑕迩沉吟片刻,驀地把案上的赤符收回袖中,“先帶我去看看。”

遮天蔽日的密林間,兩方修士激烈纏鬥,身上都受了傷,但手下出招卻是招招致命,攻勢凜然,不見頹勢,哪一方也不肯退讓一步,似是以命相搏,直至一方敗下身死,方才能休止這場紛争。

陰恻恻的寒意悄無聲息的籠罩住林間,天光愈暗,林中氛圍驟然變得詭異。但陷入激戰的修士卻毫無察覺,仍舊專注着與對方的較量。

一道黑氣乘勢鑽入其中一個面目猙獰的修士其中,只見那修士身形一頓,忽的發出歇斯底裏的慘叫,手中長劍哐啷落地,下一刻,這修士的身形便化作一堆白骨散落在地。

一道似人非人的血影輪廓從白骨中竄出,雙方修士這才察覺到不對,正欲群起而攻,那血影卻猛地漲大至數倍,将一衆修士籠罩在血色陰影之下,衆人手中的兵器沾染了血影身上冒出來的氣息,霎時變黑,化作殘片碎于一地。

血影四肢不斷收攏,将修士所站的位置不斷縮小,衆人滿面驚恐,任憑這血影欲吞噬他們卻無計可施。千鈞一發之際,只見頭頂兩道光影亮起,青光與金光交融,血影身形已肉眼可見之速變小,尖銳刺耳的嘶叫之聲響起,血影驀地化作一團黑霧消失的無影無蹤。

聞瑕迩指尖輕撣,鎏火簪于虛空之上回到他掌中。一旁的酉書問道:“少君可是除了那邪祟?”

“那邪祟機靈。”聞瑕迩捏緊手中鎏火簪,“讓他跑了。”

風卷殘葉,光影退卻,林間樹葉飒飒作響。

君靈沉反手持劍,立于林間,身後三三兩兩跟着幾個禹澤山弟子。

聞瑕迩一眼便瞧見了君靈沉,卻難得的未上前主動打照面。他和酉書行至那幾個修士面前,府上修士見他到來,面上難掩喜色,“方才可是少君出手将我們救下的?”

聞瑕迩點頭複又搖頭,掠過話茬,道:“幾位身上傷可還嚴重?不如眼下便回冥丘療傷吧。”

“勞少君記挂,不過是些小傷罷了。”

聞瑕迩颔首不再多言,目光落于旁邊的仙修身上,幾個負傷的仙修見了他如臨大敵,步履矯捷的往禹澤山衆人的方向跑去。

他們見到君靈沉後先是拱手作揖,一人繼而道:“多謝缈音清君出手相助。”

君靈沉颔首,視線在林中掃視一眼,站在他身後的一名弟子忽的道:“小師叔,聞公子在那邊。”

幾個修士聽見弟子這句話,其中一人忙道:“此間禍事便是由冥丘而起,缈音清君今恰在,還勞缈音清君出手,将那冥丘少君連同一幹魔修一并除去,肅清我仙道之名!”

聞瑕迩一行隔得不遠,便将這仙修說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平日裏老成持重的酉書聞言,竟也忍不住罵道:“放屁!分明是這林子潭中的厲鬼作祟,又想将這髒水往我們冥丘身上潑,真是一群歹人!”

和那幾個仙修動過手的魔修也是憤憤不已,武器沒了,赤手空拳的便想沖上去将胡口亂言的修士走一頓,聞瑕迩及時擡手制止,“幾位身上負傷,還是同酉書先生一并回到冥丘,先治傷吧。”

酉書聽出他言外之意,道:“少君不和我們一起回冥丘?”

聞瑕迩指尖摩挲掌中簪身,道:“除去方才那邪祟之後我再回,幾位先行一步。”

酉書皺着眉,“禹澤山的君靈沉亦在此,少君你......”

“無妨。”聞瑕迩道:“酉書先生不必憂心,我心中自有考量。”

酉書欲言又止,見他面上毫無動搖之色,只得點頭,帶着幾個受傷的修士往冥丘而去。

聞瑕迩重新插上鎏火簪,一眼也未往禹澤山那處瞥去,背過身便步入林中,開始獨自尋找厲鬼的蹤跡。

他召出幾道赤符在林間散開,随意取了一道為他引路,方才一擊讓那厲鬼受了重創,跑不了多遠。

赤符慢悠悠的在他前面飛着,是不是還轉過頭來看他。聞瑕迩沒有陪同它玩耍的心情,道:“專心點找。”

赤符聽後,四個角倏的蜷縮到一起,裹成一團停在半空不動了。

聞瑕迩點了點符身,“別耍脾氣。”

赤符屹然不動,符身顯出皺痕。聞瑕迩不悅道:“這麽大脾氣真不知道你像誰。”

話音放落,他食指指尖便泛起點點紅光,他凝着紅光在符身上填了幾筆,一朵小花便在符身上顯了出來。

赤符立刻複原,極為激動的在半空中上蹿下跳一陣後才平靜下來,聽話的找尋着林中厲鬼的氣息。

一道赤符突然自上空飛入聞瑕迩手中,聞瑕迩将這道符握在手中一陣便感知到了那厲鬼氣息出現的位置,他未多作思忖,徑直朝這方向而去。

那厲鬼似是藏在林間深處,越往林中去,四下林霧便越加厚重,聞瑕迩已看不清腳下之景,全靠引路符在前指引他方向。

忽然,聞瑕迩步子頓住,他蹙眉馭出一道鳴風符吹散下方濃霧,方才看清自己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住。

他的左腳陷進了一只捕獸夾中,聞瑕迩後知後覺的感受到尖銳利器刺穿皮肉的疼痛。他緩慢的坐到地上,兩手扶在捕獸夾的開合之處,陡然發力,将捕獸夾掰成了兩半。

聞瑕迩唇抿直線,掌覆靈力蓋于傷患處。飛在上空的引路符飛至他肩頭,抖嗦着身體,像是害怕。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符角,道:“不怪你,是我沒顧着腳下的路,走神了。”

聞瑕迩移開蓋在傷口的手,血勢雖然止住,但傷口卻沒有好轉之勢。他唇色泛白,手掌撐地用一只腿站起來,一步未能踏出,便又跌回了原地。

出師不利,今日出門之前該給自己算上一卦的,他如是想。

這時,前方忽的傳來一陣缥缈的腳步之聲,聞瑕迩随手捏出幾道赤符放于身後,目不轉睛的盯着腳步聲響起的方向。幾息之後,只見一道熟悉的人影從霧後林間顯出,聞瑕迩想也未想的便要挪着身體往後方的樹後藏去,那人的腳步聲卻已至他身後。

聞瑕迩曲起受傷的腿以手遮掩,狀似不經意的轉過頭,道:“缈音清君孤身來此,莫不是聽了那仙修的話,專程來取我的性命,肅清你們正道之名?”

君靈沉居高臨下的立在他身前,道:“你在這處做什麽。”

聞瑕迩面色如常,擡了擡下颌,“休憩片刻。”

君靈沉突然拔出劍,朝着他左腳刺來,聞瑕迩下意識的伸手兩指撚住留闕劍鋒攔下這一擊,有些不相信的望向君靈沉,“君惘,你真的想殺我?”

君靈沉淡道:“松手。”

“你要殺我還叫我松手?”聞瑕迩咬着下唇,指上的力道松懈下來,“你怎麽這般壞?我頭一次見到你這樣……”

君靈沉驀地收劍蹲下身,動作一氣呵成,截住他剩下的話,一掌覆在他左腳上方。一股清涼之意霎時湧入,沖淡了聞瑕迩傷口的疼痛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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