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浸透
偌大的客棧內,空空蕩蕩,蕭條異常,不見客人也不見掌櫃。客棧上下僅有一個小二裝扮的人坐在一條長凳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打着瞌睡。說來也怪,眼下午時将此,這家客棧又修建在繁榮街道,本該是客棧生意紅火之時,眼瞅着客棧大門外來來往往的過路行人,卻是無一人步入這家客棧。
小二手撐着頭睡的正酣,時不時還吧唧下嘴,吐出一些模糊的字音來。正這時,客棧內忽的響起一陣腳步聲,他被這聲響猛地驚醒,手腕一滑,頭砰的一聲嗑在桌上,當即嗑的他眼冒金光,睡意大散。
他揉着後腦從長凳上站起,看清面前來人後眼睛一亮,忙不疊的迎上去,“公子好,您這是來打尖兒還是住店?”
聞瑕迩仰頭打量一眼客棧後,道:“住店。”
“好好好!”小二喜笑顏開,“上房為您留着的,公子您這邊請!”
“不急。”聞瑕迩挑了一張桌子坐下,“先來壺酒。”
小二一聽,笑的五官都快皺成一團,手腳利落的從酒庫搬來一壇上好的陳釀,替他斟上,“公子您請用!若還有什麽吩咐只管提,小的就在這兒随時未公子鞍前馬後!”
聞瑕迩抿了口酒,道:“吩咐一時暫無,不過想同你打聽一件城中之事。”
“這墨南城中大大小小的事我不敢說知曉十成十,但八九分卻是有的。”小二将帕巾往肩後一搭,神情頗有些自得,“公子您問我可算是問對人了,只要是小的知曉的我必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聽說不久之前,這條街上有一家客棧出了樁怪事。”聞瑕迩放下酒盞,道:“一位住店的客人一夜之間悄無聲息的消失,第二日等到小二去房中查看時,那房中只剩下一杆那位客人随身攜帶卻碎的四分五裂的漆黑殘槍。”
他擡首看向小二,“不知是否有此事?”
小二聞言面上的笑僵住,磕絆道:“公子怕是,怕是聽岔了……這整條街上的客棧小的都識得,不曾聽聞有、有這樣的怪事……”
聞瑕迩一盞酒将盡,手指輕敲酒壇。小二會意,拿起酒壇為他再續,倒出來的酒水卻斷斷續續。聞瑕迩看着小二倒酒動作,狀似無意的道:“你們這客棧倒是蕭條的緊。”
小二手掌一滑,險些摔了酒壇,“近來,近來生意不景氣……”
“原是如此。”聞瑕迩仰首,指着二樓處的一間客房道:“我見那間房有些不大對勁。”
小二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身體驟然繃緊,“……有什麽不對勁?”
“黑氣萦繞不去。”聞瑕迩道:“不日必将有血光之災發生。”
酒壇咕隆一聲滾到在桌,酒水汩汩湧出,聞瑕迩側身躲開,将酒壇扶起,卻見那小二用一副驚恐表情望着他。
“酒是你弄灑的。”聞瑕迩道:“得賠。”
小二神情一變,“公子,您……您就不是來住店的。”
聞瑕迩坦然颔首,指着一地的酒水,“錢我照付不誤,酒你還得賠。”
“公子您就別為難小的了。”小二苦着張臉唉聲,大約已猜出他的來意,“您看我們這麽大間客棧就我一人兒,我不容易啊……”
聞瑕迩将盞中酒一飲而盡,擱盞至桌,道:“他死之前,在你們客棧都做了什麽。”
小二心中咯噔一下,未能及時作答。聞瑕迩看向他,眼光陡然變得銳利,“若有半分欺瞞,這家客棧也不必再開下去了。”
話音方落,桌上的酒壇哐啷一聲四分五裂,殘片濺地,酒水流的滿桌皆是。小二臉上也被濺了些酒水,他讪讪的用帕巾抹了一把自己的臉,道:“……公子不必動怒,小的講便是。”
他清了清嗓,道:“十日之前我們客棧的确亡故了一位客人,客棧如今這般蕭條……也是因這件事所致。那位客人無異于常人的舉動,只有一次詢問了我們一件事。”
那位客人在他們客棧中住了足有半月之久,白出晚歸,幾乎不與客棧中的小二們交談。所以僅有那麽一次找上他們攀談時,印象便格外深。
聞瑕迩道:“他問的誰?問的何事?”
“那位客人問墨南可有一種能控制人的奇毒。”小二嘆息一聲,“本是問的別的夥計,但那夥計不知曉。而我又恰巧在旁邊聽了一嘴,便順口答了。”
聞瑕迩面色微沉,“你是如何作答?”
小二道:“我說,墨南奇毒衆多,光是善用毒的世家宗門便有幾十個,堪稱修仙界毒最廣盛之地,憑他這般問是問不出什麽來的。”
聞瑕迩唇抿直線,思緒飛轉,少頃沉聲道:“若那毒是子母蠱毒,煉毒之人控制母蠱,母蠱控制子蠱,子蠱進入人身控制人的一舉一動,你是否知曉出處?”
小二驚詫,心道這番問話竟是和那死于非命的客人如出一轍。他稍作思忖,道:“那位客人說了和公子您差不多的話……但小的我見識淺薄,并不知曉墨南哪處有這樣的奇毒,便沒有回答上來這話。”
聞瑕迩起身,在小二身上掃視一眼,片刻道:“所以你還活着。”
若這店小二當真知曉這子母蠱毒的來歷,恐怕今日便不會站在他眼前憑他發問了。
小二也慣是個在人堆裏打滾的人精,聽得他這話哪裏不曉得其中利害,當即後背發寒,冒出冷汗。
聞瑕迩已步上二樓,手搭闌幹問仍呆滞在原地後怕的小二,道:“他住哪間房?”
小二這才回神,拿着帕巾擦了擦臉上的冷汗,待要回答,客棧中又來了一人。他擡眼一瞧,見又是位氣度不俗,修士打扮的公子,便知曉自己今日這店恐是開不下去了。
朗禪徑直上二樓走到聞瑕迩身旁,“阿旸。”
聞瑕迩直起身,面色如常,“你是如何找到這地方來的?”
朗禪道:“我去你家中拜訪尋你,未見到你。聞魔主便讓我來此處尋你。”
聞瑕迩默了片刻,道:“莫逐的事,我一人便可。”
“莫逐先生一事我難辭其咎。”朗禪聲有愧意,“阿旸,讓我同你一起找出殺害莫逐先生的兇手,否則我此生難安。”
小二上梯,指着二樓東邊靠裏的那間房,心有餘悸的道:“……就是那間了。”
聞瑕迩別過頭看向小二,“你也進去。”
小二面露難色,聞瑕迩丢出一塊靈石進他懷中,他撰着那塊靈石思慮良久,一咬牙走在最前,将那扇房門打開走進去。聞瑕迩和朗禪後腳跟上,見房中幹淨整潔,已無異常。
小二戰戰兢兢地道:“十日前發現房中異樣的人并不是小的,而是每日一早替那位客人換新茶的夥計。”
聞瑕迩走到裏間,朗禪與他并肩,聞瑕迩問出心中疑慮,“僅憑着一杆槍,你們是如何知曉他出了事?”
長|槍破碎代表莫逐殒沒,知曉這件事的僅有他們家中的人。
小二道:“兩位看一眼窗沿下的地板就知曉了……”
聞瑕迩和朗禪同時看去,見那窗沿下的地板有一處的顏色比旁邊的深些,格外突兀。聞瑕迩半蹲下身,伸出指尖在那處撚了幾下後放到鼻尖聞了聞,心中一沉。
“我雖是在事發後隔了一會兒才進到這間房,但見到房中景象時仍舊被吓了個半死……”小二艱難的回憶道:“一屋子的血啊......人流了那麽多血如何還有命活?小的我這輩子都沒看到那麽多血!那塊地板黑成如今這個模樣,便是因為被血生生浸泡變成這樣的,任憑我們後來如何洗刷都無用。”
朗禪聽罷,面色凝重,“阿旸。”
聞瑕迩曲起手指,起身詢問小二:“出事的前一夜,房中可有動靜?”
小二似極不願提及,“我聽那晚值夜的夥計說,這間房一晚上安靜的很……所以後來我們便猜測這客人說不定是……”
“是如何?”聞瑕迩追問。
“是自缢的也未可知……”小二聲音漸小,“但轉念又一想,誰自缢會弄出這麽多血來,那得對自己多下得去狠手啊。”
朗禪握劍的手一頓,道:“莫逐先生修為不俗,若要悄無聲息取他性命并未易事。”
聞瑕迩不置可否,思索片刻正待往另一隔間而去,袖中卻倏的飛出一道赤符來。他望着這道赤符,眉心蹙起,便要将它召回袖中,這赤符卻不聽他令,迅速的飛竄而下,鑽入那塊深色的地板縫間。
須臾,便見一團輪廓模糊的黑影從縫間探出半個身子,聞瑕迩見狀突然記起這乃是當日在潭底進到他符中吃了符靈的生魂,這只生魂從進入赤符過後便極為安靜,他原本以為這生魂早已趁他不注意時逃跑了,沒想到竟然還在,并且還挑在這眼下跑出來,實在讓他匪夷所思。
“阿旸,這是什麽東西?”朗禪問他。
聞瑕迩道:“一只魂。”
一旁的小二見到此已吓的雙腿打顫,沒轉身便跑已是極為不易了。
聞瑕迩目光緊盯這只生魂舉動,見它身形連着赤符已從地縫中飛出大半,伸手猛地鉗制住它身形,它嘴順勢一張發出嘶叫,一只漆黑的東西便從它口中掉落出來。
聞瑕迩掌覆赤符立刻将那東西撿起,放到眼前一看後,抓着那生魂的手骨節泛白。
朗禪也往他手中瞧來,“這是……蟲?”
生魂被聞瑕迩掐的輪廓都變了形,連連嘶叫這才喚回聞瑕迩深思,他松手放開生魂,任憑它在虛空似受激般亂竄,道:“這該是毒蟲。”
他将這只毒蟲用赤符封好,目光轉回朗禪面上,“殺了莫逐的,興許便是它。”
“莫逐先生是修士,便是毒蟲也不能無聲無息的取他性命。”朗禪道:“阿旸為何你能如此斷定?”
聞瑕迩瞥了一眼離他們遠遠站着的小二,小二如蒙大赦一般忙不疊的跑出房中,還順手替他們關上了門。
“在水村中,我曾與一個黑衣人交過手。”聞瑕迩道:“那人修為莫測,擅用毒。我便着過一次他毒蟲的道,好在後來有君惘幫我解毒,這才得以脫險。”
朗禪若有所思,“那這只毒蟲,豈非就是那黑衣人之物?是他對莫逐先生下的手?”
“也許是。”聞瑕迩仰首,見那生魂已竄至房梁藏了起來,似是怕他的緊。他道:“你立了功,下來。我不再傷你。”
生魂露出一點黑漆漆的輪廓卻仍舊躊躇不前,聞瑕迩想了想,朝它伸出手掌,道:“下來吧。”
生魂在房梁上轉了幾轉,搖晃着身形,慢悠悠的飛到他的掌中後,不再動了。
聞瑕迩颔首,盯着這只生魂打量頗久,道:“通體全黑,便叫做大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