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喜歡
君靈沉背着聞瑕迩走到一座屋舍門前,聞瑕迩伸手叩了叩門,須臾便有人打開門,見到他和君靈沉具是一驚,“少君……你這是?”
“腿腳不便,缈音清君送我一程。”聞瑕迩朝對方招了招手,那人忙跑出來将他從君靈沉的背上攙扶下來。
聞瑕迩繃着左腿,倚靠在那人身上,含笑問君靈沉,“你要不要去我家中坐坐?”
“少君……”攙扶着聞瑕迩的人喊他一聲,制止之意頗為明顯。
聞瑕迩置若罔聞,一雙眼定定的瞧着君靈沉。君靈沉道:“不必。”
聞瑕迩也不勉強,道:“謝謝你今日送我回家。”
君靈沉颔首,便打算沿途返回禹澤山,聞瑕迩目送君靈沉的身影遠去,忽的朗聲道:“下次換我送你回家!”
君靈沉背影稍頓,旋即于夜色中消失無蹤。
聞瑕迩心情頗好的被人攙扶回家中,一旁攙扶着他的人見他眉眼含悅,欲言又止半晌,吞吐道:“少君,聞先生回來了。”
“哦,父親回來了。”聞瑕迩神色稍斂,“父親在哪兒,我去見見他。”
“少君眼下還是不要去的好。”那人壓着聲音道:“聞先生正在氣頭上。”
聞瑕迩歪着的身形一頓,“父親為何在氣頭上,出了何事?”
那人扶好他,語重心長的道:“今日在外和正道修士們正面沖突的修士們被聞先生打發走了,酉書先生……也被罰在自己屋中閉門思過。”
聞瑕迩大概猜得他父親此番用意,道:“我去見父親,他在何處?”
聞秋逢自長廊下走出,見到他被人攙扶,對攙扶他的人,道:“送回房中,閉門思過。”
那人恭敬道是。聞瑕迩卻極不樂意,手按在那人肩膀上拄着不讓對方離開,“我去除厲鬼也有錯?”
聞秋逢道:“你錯在何處,你心中一清二楚。”
聞瑕迩松開那人肩膀,瘸着步走到聞秋逢面前,“酉書先生只是将此事告知于我,是我自己要去把他們帶回來的。不關酉書先生的事。”
“酉書将此事告訴你就是錯。”聞秋逢神色如晦,“我往日對你的訓誡,你都當做了耳旁風。”
“難道要我不聽不聞這便是對?”聞瑕迩沉聲,“要我眼睜睜看着他們受傷慘死這便是對?”
聞秋逢拂袖背身,“即便他們受傷慘死,也是他們自己的命路。輪不到你來插手。”他道:“關進房中,閉門思過。”
那人攙着聞瑕迩回到他房中,聞瑕迩聽得房門落鎖才回轉神來,房外卻已被陣印籠罩,他被關起來,閉門思過。
思何過?有何過?聞瑕迩不知曉。
他不過順心而為,若這也是過,恐怕他這個人出生便是個過錯。
懷中的芸豆糕熱意退散,只餘冰涼。
聞瑕迩撚起一塊放在口中,幸而仍是甜的。
他父親做事從來便是雷厲風行,說将他關在房中閉門思過便真是如此。他一連被關在房中數日足不出戶,便寬慰自己全權當做養傷,養傷之餘也沒閑着,還幹了一件令他自己頗為滿意的事。
聞瑕迩自大約摸清了他對君靈沉的心思之後,每日便在想着如何讓對方喜歡上他。須知君靈沉此人乃是正道中的仙君翹楚,而他既是魔修,身份又多遭人诟病,更何況又有他前段時日對君靈沉做出的一些極為不堪回首的惹人憎惡的事為鑒,君靈沉厭惡他是真,喜歡上他,難。
他雖對情愛一事無甚經驗,但也明白想令君靈沉喜歡上他,他合該先挽救自己在君靈沉心目中的印象,讓君靈沉對他生出好感。至于如何挽救,自是投其所好,曲意逢迎。
于是他便趁着自己閉關思過這段時日,以感謝君靈沉數次救他的名義,将五花八門的物什都挑了一遍後,派遣家中的修士将東西送到禹澤山,順道讓人在禹澤山打聽君靈沉的喜好。
結果被他派遣去禹澤山的修士不僅沒能打聽到君靈沉的喜好,還将物什原封不動的帶了回來。
聞瑕迩隔着一扇窗問那修士:“有沒有留什麽口信給你?”
修士豁然憶起,道:“禹澤山的人說,修道之人不私相授受。”
聞瑕迩道:“君靈沉親口說的?”
修士道:“缈音清君派人通傳,該是親口說的。”
聞瑕迩憶起上回他和莫逐親自去給君靈沉送禮時的景象,思忖片刻後,道:“繼續送,把禹澤山大門堆滿。”讓禹澤山的人都知曉此事,這般光明正大總不是私相授受了吧。
修士欲言又止,沉默片刻還是點頭照做了。
這日天光大好,聞瑕迩倚在榻上專心致志的執筆描繪。他少見的未畫符陣,只見那宣紙上繪着一個身量颀長的男子,發絲以玉冠半束之,寬衫雲袖,面容只剛好勾勒出一個輪廓,五官還未畫全。
聞瑕迩手撐案上,在腦海中回憶一番君靈沉的面容後,卻仍覺有些難以下筆。他畫功一般,繪丹青更是平平,君靈沉那樣的長相,若不是有十分功底,想來是極難畫出他的神韻一二。他遂擱下筆,不再繼續畫下去。
正這時,屋外突然響起一聲空靈之響。聞瑕迩熟知此聲,這是陣印被人解開的聲響。他下榻徑直走到門前,開鎖之聲接連響起,屋門從外打開,站在屋外的竟是之前被他父親罰閉門思過的酉書。
“酉書先生已能自由出入了?”聞瑕迩問道。
酉書道:“幾日前便解了禁,勞少君挂心。”
“解禁便好。”聞瑕迩道:“您此番乃是無妄之災,受我連累。”
酉書聞言,面含愧色的拱手朝他施下一禮,“是我的過錯,聞先生原以下過死令任何事也不得牽扯少君。是我逾矩還害得少君因此受傷,酉書難辭其咎。”
聞瑕迩伸手扶起酉書,“小傷罷了,早已痊愈。酉書先生不必記挂在心。此事既然已經過去,翻篇便是,往後不再提。”
酉書颔首稱是,道:“聞先生吩咐我解了少君的禁後将少君帶去書房。”
聞瑕迩走出屋門,和酉書并肩而行齊向書房,“酉書先生可知父親是因為何事找我去?”
酉書答:“我也不知。”
聞瑕迩便不再問,二人走了一會兒便到了書房,見書房門大開擡腳進入。聞秋逢坐于書案前,見得聞瑕迩與酉書兩人,便屏退屋中人關上房門。
聞瑕迩一時未能看出端倪,道:“父親找我和酉書先生來所為何事?”
聞秋逢道:“莫逐殁了。”
聞瑕迩指節曲起,喉頭澀意翻湧,一時竟怔在了原地。
酉書神情驚愕,眼覆紅意,“聞先生不是派他去探查一樁事情原委嗎?為何會突然……他那般修為,又豈是常人輕易能取得了性命的?”
“他幾日前突然斷了聯系,我便料想事情不對。”聞秋逢捏着眉心,“派人去他最後出現的地方前去探尋,找到了他的靈器。”
“屍首呢?”聞瑕迩啞聲,“……不見屍首父親為何能斷言莫逐已死?”
“那柄長|槍乃是莫逐以自身精血所鍛造,若非他身死,那槍絕不會斷裂。”聞秋逢眉目間顯出疲色,“如今那長|槍已四分五裂。”
聞瑕迩指掐掌心,半晌,道:“……所以莫逐,連屍首也未尋得。”
聞秋逢重重颔首。
聞瑕迩阖眼,再睜眼時,眸中已是靜色一片,“敢問父親,那柄槍現在何處。”
聞秋逢站起身來,直視聞瑕迩雙眸,“聞旸,你不得亂來。莫逐一事為父會再派人徹查,絕不會讓他枉送性命。”
“好。”聞瑕迩低聲應答。
秋葉遍地,寒風乍起。一道驚雷自應天長宮上空驟響,撕破天際,瓢潑大雨接踵而至。
聞瑕迩孤身行于雨中,手未撐傘,雨珠卻未落得他身,好似懼怕他一般皆從他周身散開。守在應天長宮外的弟子見到他有些錯愕,“聞公子?”
“朗翊在何處。”聞瑕迩輕聲。
弟子面露狐疑,“聞公子不是來找二公子的嗎?我們宮主如今該是在地牢……”
聞瑕迩揮開弟子,穿過應天長宮大門,徑直向地牢走去。任憑身後不斷有弟子追來詢問仍舊一聲不吭。
有弟子察覺到他的異樣,火急火燎的道:“快将二公子請來!”
狂風驟雨愈加急切,樹枝自風雨中搖擺,壓彎了枝幹,打落了樹葉。
地牢重兵看守,十幾個弟子将地牢入口圍守的密不透風,見得聞瑕迩從雨幕中走來,皆是滿目疑惑。聞瑕迩待入地牢,十幾柄劍陡然出鞘,将他圍于劍陣中。
“聞公子,縱你是二公子友人,應天長宮也不得随意出入!”弟子高聲,“還請聞公子速速離去!”
聞瑕迩無動于衷,“讓開。”
劍鋒離他更近一步,“聞公子如不離去,我們便只得動手了!”
“住手!”朗禪喝聲,疾步于雨中趕來,“将劍全都收起來!”
弟子聞言收劍,恭敬退至一旁。聞瑕迩錯開朗禪,行入地牢,朗禪後腳跟上,拽住他,道:“阿旸?你怎麽了?”
聞瑕迩揮開朗禪,袖間數道赤符散出,甬|道中的牢門霎時盡開,他目光在牢房中一一掠過,最後定在一處。他掠身而起,騰空落于那道大開的牢門前,朗翊端坐在幹草上,面色煞白,形如枯槁。
見得他來,朗翊略感驚詫,“聞旸?”
聞瑕迩伸手往虛空中一抓,一柄漆黑的長|槍自他手中隐現,槍身破碎,細縫遍布,卻是被他牢牢握于掌中。
“朗翊。”聞瑕迩道:“你該死。”
話音方落,長|槍周身紅光隐現,迅速滑出,槍鋒筆直刺向朗翊胸膛。朗翊大驚失色,起身欲躲,四肢卻如同僵硬的冰刺動憚不得,眼看着那長|槍即将刺穿他胸膛,電光火石之間,朗禪從牢房外趕來,縱身一躍提過朗翊飛出牢房,躲過這一擊。
長|槍一擊不中,便飛回聞瑕迩掌中,聞瑕迩反手握槍,槍鋒指地,随着他的前行,在石板地上劃出一道深壑。
朗禪摟着朗翊,一手持劍,“阿旸?你到底想做什麽?”
“他要我的命咳……”朗翊猛地咳嗽起來,目視聞瑕迩,“聞旸是來殺我的……”
聞瑕迩步步緊逼,朗禪摟着朗翊不斷往後退,退至地牢外,他聞言一怔,道:“他雖有過錯,卻罪不至死!況他已廢除半身修為,嘗過穿骨割肉之刑,過罰相抵!”
聞瑕迩走出地牢,天空一聲驚雷,映得他眼前景象光怪陸離。
“相抵……”聞瑕迩微微垂眸,望向手中長|槍,“莫逐的命,由誰來抵。”
槍身在雨中沖刷之下變得漆黑透亮異常,可那遍布槍身的紋路卻越來越深,好似下一刻便會變作粉碎,散的再無影。
“莫逐先生死了?”朗禪看着他手中的槍,神色驚愕,反應過來,“你是為了莫逐先生來取他的性命?”
聞瑕迩不欲多言,提槍直襲朗翊。四下弟子見狀,立刻揮劍擋在朗禪與朗翊二人身前。聞瑕迩腳下符文乍現,光影流竄,瞬息之間便将攔他去路的弟子以陣束縛,數柄長劍掉落之地,砸的雨花四濺,哐啷作響。
朗翊身形不穩,已跌至雨中。朗禪擋在他身前,“莫逐先生之死于他何幹?他自那日之後便一直于地牢中服刑,從未踏出地牢半步!”
“莫逐因追查子母蠱殘餘疑團殒命!”聞瑕迩胸膛起伏,“不是他,那你告訴我是誰!”
他揮槍,槍風殺機畢露,掃向四下衆人,眼神銳利,“是你們應天長宮的誰?”
弟子們被槍風波及,身形震退數丈。
朗禪禦劍擋之,風雨撲面而來,他仰聲道:“阿旸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聞瑕迩擡首,眸中亮得驚人,“你的交代,便是令莫逐屍骨無存?”
“你信我!”朗禪棄劍,大步邁向他,“你再信我一次!”
長|槍鳴動,振聾發聩。聞瑕迩道:“我只信我自己。”
語畢,一掌拍開朗禪,槍鋒破開雨幕,直抵朗翊喉間。
朗翊衣衫盡濕,蒼白手掌抓着地上不斷湧出的雨水,嘶聲道:“……我雖罪有應得,但莫逐非我所殺。”
聞瑕迩唇角微揚,眼中的笑卻是冷的,“參與過這樁禍事的人,一個都逃不了。”
“阿旸!住手!”
聞瑕迩刺向朗翊喉間,這時四下陡然刮起一陣疾風,一股無形之力拍向聞瑕迩的手臂,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掌中一滑,長|槍滑至雨中,碎成殘片。
聞秋逢自虛空落至聞瑕迩身側,捏住聞瑕迩的肩膀,道:“回去。”
“待我除了他,便回。”聞瑕迩盯着朗翊,赤符襲朗翊面而去,卻飛至一半被聞秋逢徒手抓住變作齑粉。
朗禪朝聞秋逢拱手,“聞魔主,此間事皆因我應天長宮而起,莫逐先生一事我必會追查到底,給莫逐先生一個交待。”
聞瑕迩被聞秋逢桎梏住身形,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吾兒今日行事莽撞,乃是因莫逐去世悲憤交集而致。”聞秋逢拂袖,解開弟子們身上的束縛,“無傷大雅。”
朗禪道:“令郎與我素來交好,他是何樣品性,朗青洵心知肚明。”
聞秋逢掃過朗禪面容,道:“莫逐一事不煩應天長宮挂心,冥丘自會追查到底。”
他撂下這句話,收斂好散落于雨中的殘槍碎片後,便帶着聞瑕迩使着禦行術離開了。
聞瑕迩被拎回冥丘府中一間屋內,他擡首,見屋內四下皆為缟素,一口木棺停于屋中,卻是靈堂。
“一口空棺……既無屍身,也無骨骸。”聞瑕迩凝視那棺,“有何用?”
風起,棺蓋驟然而開。聞秋逢以靈力重塑那柄長|槍,擦拭幹淨後,親手置于棺中。
“莫逐他死了……”聞瑕迩幾步上前,指尖緊撰棺沿,“他是因我而死!我卻連給他報仇都做不了!”
“他不是因你而死。”聞秋逢手覆棺蓋,“是為父派他去查的這樁事。”
“他本與此事無關!是我将他卷入這場禍事之中,都是我……”聞瑕迩指尖冒出血珠,“是我肆意妄為一意孤行,死的不該是他!該是我……”
“你是我的兒子。”聞秋逢握住聞瑕迩雙手,将他的手從棺沿上移開,“無人能動你分毫。”
聞瑕迩坐至地面,垂首半晌,“禍事因朗咎而起,笛同笛容乃至于朗翊皆是幫兇。除了朗翊其他三人都死了……”他只覺腦中思緒變作一團亂麻,頹然出聲,問道:“爹,我該怎麽做才好?”
聞秋逢目光拂過那長|槍最後一眼,覆上棺沿,“莫逐出事之前曾與你傳過一封訊,訊上如何說?”
聞瑕迩擡首,眸光閃爍,“……他說,他說他已查到那些疑點的端倪,只是有待取證。待他查到十足證據後,便會将這件事的謎團全部告訴我。”
“莫逐是被人滅口的。”聞秋逢燃香插于爐中,莫逐的靈牌在青煙之中變得模糊,“他查到了關鍵。”
“所以殺他那人,連屍首也未留下。”聞瑕迩聲染寒意,“便是為了毀屍滅跡。”
聞秋逢颔首,“是我初時小窺這件事了。”
聞瑕迩陡然起身,燃香朝着靈牌恭敬拜後,将香插進爐中。他道:“我會親自為莫先生查出一個交待。”
聞秋逢沿着大開的屋門視線放遠,道:“這件事,你別再過問了。”
聞瑕迩不答,眼神毅然。聞秋逢道:“莫逐已去,你知曉的頗多,繼續往下查便會身入險境。”
“最好是能與對莫先生下殺手的人親自會面。”聞瑕迩道:“我屆時必讓他後悔行下今日所犯過錯。”
聞秋逢道:“你心中已有考量?”
“尚無。”聞瑕迩坦然,“如爹所說我繼續查下去,那人惟恐我查出端倪,做賊心虛,自會出手。”
聞秋逢搖頭,道:“你今日将矛頭指向朗翊之舉已然打草驚蛇。”
“我也料想不是他,但禍端卻是因他朗氏父子而起。”聞瑕迩沉聲,“我想殺他。”
“我今日見他已是一身殘軀,難易再掀起風浪。”聞秋逢掃過聞瑕迩面容,“不過那朗禪,我還是頭一回看見。”
聞瑕迩隐約猜得他父親心思,道:“我與他相識數載,這樁禍事從頭到尾眼下并無他參與其中的跡象。他品性端正,比朗翊強上許多。”
“你在外交友我從不過問,只是你自己須得多長幾個心眼。”聞秋逢旁敲側擊,“若你決心要查出莫逐的死因,你該知曉如何做。”
聞瑕迩阖目,再睜眼時心中動蕩已平,他道:“我只信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