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無境
聞瑕迩颔首應聲,又是數道驚雷符襲出,雷鳴電閃,聲勢如虹,緊追面具人不放。朗禪反手握劍,待要凝聚靈力再召劍訣,步伐一滞,雙眼瞳孔猛地收縮,身形不穩跪倒在地上。
“阿禪!”聞瑕迩停駐,往後倒回幾步半蹲在朗禪身前,“你如何了?”
朗禪捂着嘴搖頭,聲音從指縫間洩出,“快去追面具人和佟侖……快去阿旸。”
聞瑕迩拉開朗禪擋在嘴前的手,鮮血沾滿了朗禪的整個手掌,“阿禪。”
“一時半會兒出不了事……”朗禪往外推了他一把,朝他道:“快去擒了那二人再來尋我,別讓他們跑了,辱了你我二人在修仙界的名頭……”
聞瑕迩指節握拳,“你等我,我很快就回來找你!”
“好。”朗禪笑聲,“我等你。”
聞瑕迩背過身,再次向面具人和佟侖逃跑的方向追去。那面具人身法的确極快,不過耽擱幾息的功夫,他在後方便只窺得一個細小的虛影,若再這樣繼續下去,遲早又得将這面具人跟丢。
他思緒飛轉,取出數道落火符用鎏火簪銜住,馭簪破風而去,簪身在虛空中穿行,速度快得教人眼花缭亂,不過眨眼便越到面具人前。
面具人腳下步伐一頓,灼熱的火幕幾乎是瞬間在夜空中亮起,吞吐的火焰擋住了他的前路。
“從屋檐上跳下去!”佟侖催促道。
面具人便要依言照做,卻瞥見檐下道路已結上厚重的冰層,那冰層仿佛被人給予了生息一般,此刻還在不斷往屋檐上攀爬、擴大。
佟侖撰着面具人的手臂,急急道:“另一邊,從另一邊跑!”
面具人不動如山,翻轉手中劍後,不急不緩的側過身,只見另一邊尚能通行的道上,已多了個紅衣身影。
“都怪你!”佟侖斥責面具人,“偏要說這般多廢話!”
聞瑕迩擡手召回掩在火幕中的鎏火簪,緊盯面具人,“你和應天長宮是什麽關系?”
面具人不答,身後倏的湧出一片黑影,蟲鳴之聲傳入耳中,聞瑕迩仰首,只見一片密麻的蟲影迅速朝他襲來。他打出幾道赤符攻去,這些蠱蟲卻似開了靈智一般有條不紊的躲開,在虛空散開變幻成四路,從四面向他湧來。
聞瑕迩見狀,彈出幾道凝冰符置于四面,符身不斷射出冰刺,如同利箭一般,截殺迎面飛來的蟲蠱。
“還不走還不走!”佟侖見聞瑕迩尚在與蟲蠱的纏鬥之中,忙出聲提醒,“難道要我跟你死在這裏嗎?”
“閉嘴。”面具人目視四下,忽的擡劍往熊熊火幕中劈去,風起雪湧,火幕有一瞬被風掀開了一個大洞,面具人夾着佟侖趁勢從中越出。
凝冰符飛身截擊,寒冰于半空纏住面具人身形,将人定在空中動彈不得。佟侖大驚失色,在面具人腋下掙紮,“快,快!快把我放下來!讓我走讓我走!”
面具人用劍柄敲暈佟侖,戴着鬼臉面具的臉朝向下空的聞瑕迩,怪聲道:“你是我見過最難纏的符修。”
聞瑕迩腳下霎時生起數丈冰臺,将他托至虛空與面具人直面。他道:“坦白一切,我留你一具全屍。”
“冥丘少君狂傲至極,不可一世。外界傳言果然不是空xue來風!”面具人怪笑,“我倒是有空閑與你坦白事因道清原委,不過你那叫朗禪的朋友恐怕撐不到我講完便魂歸九天了……”
聞瑕迩眼神銳利,纏在面具人身上的冰柱猛地收緊。面具人手起劍落,長劍周身散出磅礴劍意,一劍穿透冰層,覆在他身上的冰柱霎時四分五裂向周遭爆開。
風雪摻着碎冰撲面而來,聞瑕迩以臂掩面,眯眸見面具人的身形在冰雪的掩護下迅速逃離,不及多作思忖,擲簪襲向面具人。面具人回首揮劍欲擋,鎏火簪卻忽的化作千百道光影,将他團團包圍其中,逼的他寸步難行。
“想走就把你的命留下!”聞瑕迩衣袍在風雪中翻飛,袖間連連飛出數道赤符,殺意橫生。
面具人劍劈簪影,劍簪相碰迸發出刺耳鳴響,後方符陣眼見便要襲來,他反手召出劍陣抗衡鎏火,光影明滅,勉力破出一方縫隙。他将夾在腋下的佟侖往赤符襲來的方向丢去,“那便将他的命留下!”語畢抽身而起,從縫隙中逃竄而出,身形如魅影般眨眼便消失在天邊。
佟侖身形直逼符陣,聞瑕迩擡手便要召回赤符,卻只來得及收回一半,餘下赤符在空中爆開,佟侖轟的一聲摔在屋頂上,瓦片散落至地砸的粉碎。聞瑕迩走過去,見佟侖渾身上下被炸的無一完好,伸出兩指在佟侖鼻前一探,已無生息。
他擡首,眼前飛雪交織,耳畔風聲不斷,再也遍尋不到那面具人半分蹤跡。
朗禪仰面倒在屋檐上,雪覆肩頭,他卻似毫無察覺一般,呼吸急促,眼神失焦的望着前方夜空。聞瑕迩踏着風雪歸來,将朗禪從屋檐上扶起,喊道:“阿禪,阿禪。”
朗禪的雙眼總算聚起幾分神采,他虛握住聞瑕迩的手臂,“可……可有抓到?”
聞瑕迩抓過朗禪手臂搭于肩前,勾住對方的腿彎把人從地上背起,“面具人以佟侖作餌跑了,佟侖死了。”
“誘面具人現身不易,下次再想再誘出他恐怕更難……”朗禪胸膛起伏,“你趕快去城中再找找,說不定能再尋到他蹤跡……”
聞瑕迩背着朗禪跳下屋檐,一腳掃開地上薄積的雪,“沒用。只要他隐入人群中丢掉面具,即便我們和他擦肩而過也識不出他。”
朗禪頭埋他背後,聞瑕迩空出一只手在地上畫傳送陣,畫到一半時忽覺背心微濕。他動作一停,神情變幻幾遭,低聲道:“……哭什麽,這次尋不到還有下次。”
朗禪未答,搭在他肩頭的手不住下滑,聞瑕迩這才察覺到不對勁,攬住朗禪身形轉頭往背後瞧去,卻見朗禪雙目緊阖已經沒了意識。
朗禪負傷于房中昏睡多日,今日總算清醒。他睜開雙眸,第一眼便看見了在他床沿側昏昏欲睡的聞瑕迩。他動作輕緩的坐起身來,見窗被凜風吹開,雪花飄進屋內,有幾片落在聞瑕迩發間,便伸出手替對方拂下。
聞瑕迩睡的極淺,被發間細微的動作驚醒,他看清眼前的朗禪,道:“何時醒的?”
朗禪收回手,嗓音有些嘶啞,“方才。”
“可覺哪裏有不适?”聞瑕迩為朗禪蓋好身上滑落的被子,“需不需要我再請你家中的醫修來替你看看?”
朗禪搖頭,“我無事,只是那夜在墨南之事後來如何了?”
聞瑕迩道:“後來你重傷昏迷,我送你回應天長宮,你昏睡五日今日方醒。”
朗禪聞言微微垂首,神情隐在陰影中難以看得真切。聞瑕迩拍了拍朗禪的肩,道:“佟侖死了,也算又除去一條那面具人的臂膀。”
“嗯。”朗禪道:“還為莫逐先生報了仇。”
聞瑕迩放在朗禪肩上的手頓了頓,道:“你當真覺得是佟侖殺了莫逐?”
朗禪擡起頭,面上殘存着病白,“佟侖親口承認的,不可信?”
“我與佟侖交過手,以他的修為根本傷不了莫逐。”聞瑕迩收回放在朗禪肩上的手,“即便佟侖有蟲蠱傍身,也難以近得莫逐的身。”
朗禪皺眉,似有不解,“既是如此,佟侖為何又要承認是他殺害了莫逐先生?”
聞瑕迩憶起那日面具人為求自保不惜丢棄佟侖的景象,“欲蓋彌彰,佟侖不過只是一枚棄子。”
朗禪若有所思,半晌,道:“阿旸,還是你心思缜密。”
“若非我了解莫逐,興許我也會被他們糊弄過去。”聞瑕迩站起身來,“你好好養傷,我先回冥丘一趟。”
朗禪道:“可是有什麽事?”
“昨日收到傳訊,但訊中未提何事。”聞瑕迩道:“今日你醒了,我便也該回了。”
朗禪以袖掩嘴,咳嗽幾聲,“那你快回吧,耽擱一日恐生變故......”
聞瑕迩颔首,背身待要往外走,忽聽朗禪叫住他,“阿旸。”
他又轉過身去,應道:“何事?”
“無事。”朗禪面上露出淡笑,“我在應天長宮等你,待你處理完冥丘事宜後,再來尋我。我們一起去追查那面具人的下落。”
聞瑕迩道:“好。”
聞瑕迩離開不久,房中便有一弟子敲門而入。
朗禪靠在床頭,阖眼問道:“何事?”
弟子将一封素色書箋遞到他面前,道:“二公子,青穆雲家送來信箋。”
雪覆屋檐,冷風呼嘯。冥丘上下已是一片白茫之色,寒冬已至。
聞瑕迩推開家中大門跨階步入,踩着厚雪徑直往裏走,行至一半時忽覺不對,便停下來。他掃視院中四下,既不見半個人影,長廊屋檐下還挂着喪幡白布。
莫逐喪禮已過數日,按理這些東西應該早就撤下才對,正在他心存疑慮之時,前方走來一名修士,見他回來,忙拱手道:“少君總算回了!聞先生已在宗祠等候多時了!”
聞瑕迩聞言心中疑惑更甚,掩着未發作,調頭去往宗祠。
宗祠大門緊閉,階檐埋雪。待他推門而入時,兩扇大門無聲開合,聞瑕迩走進去,看見了背身對着他,立在高臺前,着一身缟素的父親。
聞瑕迩心中咯噔一下,如同石擊水面泛起陣陣漣漪。
他不自主的放輕了聲息,喊道:“父親。”
聞秋逢轉過身來,面容從陰影中露出,原本烏黑的兩鬓不知何時變得花白,眉目之間盡是疲色。
“爹?”聞瑕迩以為自己眼花,又往前幾步欲要将他父親的面貌看的更清楚些,他父親卻出聲叫住了他。
“旸兒。”聞秋逢聲音極緩,“你母親,去了。”
聞瑕迩耳邊轟鳴,眼眸微睜,腦中思緒、心中念想在剎那間坍塌殆盡,整個人仿佛被定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聞秋逢側着身,顯出那高臺之上多出的一塊靈位,道:“為你母親,上柱香。”
聞瑕迩指尖曲起,聲音低到幾不可聞,“……我才給娘送過藥去青穆,弟弟沒同我說過娘的病情,雲束……雲束同我講娘的病情也比之前好上許多……”
“是不是……是不是弄、弄錯了?”他上前撰住他父親衣袖,像幼時想要尋求某樣東西時,向他的父親投去希冀的目光,“爹,爹你應我一聲。”
聞秋逢沉默片刻後,拉着他走到靈位前,将點燃的香遞到他跟前,“為你娘上柱香,當是送她最後一程。”
聞瑕迩定定的瞧着那香,火星明滅,頂端燃盡的香灰落下,風一吹,再也遍尋不得。他未接過那香,轉頭便要往宗祠外跑去,大開的門轟的一聲合上,宗祠內的光亮霎時黯了一半。
“雲家你去不得。”聞秋逢替他将那柱香插好,“留在宗祠,為你母親守孝。”
聞秋逢拂袖,手中多出一襲缟素一塊孝額,展開浮至聞瑕迩跟前,“換了你的紅衣。”
聞瑕迩在原地停駐半晌,順從的脫了自己的紅色外衫,穿上缟素,戴好孝額。做完這一切後,他道:“我這樣,是否就可以去雲家了。”
聞秋逢道:“為父說了,雲家你去不得。”
“若我一意孤行,非要去。”聞瑕迩側頭望向聞秋逢,眼覆紅意,“你要把你兒子我如何?”
聞秋逢神情一滞,片刻後,手中多出一節藤鞭,“你該聽話些,為父已……”
聞瑕迩盯着那節藤鞭,道:“若待在此處便叫做聽話,那我今次是聽不了話的。”
他語畢忽然往門的方向掠身而去,指尖未及門身,後方便刮來一陣迅猛的鞭風。聞瑕迩後背正中一鞭,他卻躲也未躲,推開門顯出縫隙,一根細繩從半道飛來捆住他身形,将他捆回了靈位之下。
聞秋逢站在聞瑕迩身前,道:“你是否還要去雲家。”
“我要去!”聞瑕迩仰着脖子,“……我要去看我娘我有什麽錯?”
又是一鞭落在他肩膀,“你還要去。”
聞瑕迩額間泌出細汗,“你打死我罷,打不死我,我還是要去的……”
聞秋逢落鞭的動作頓住,他揚鞭半晌,終是未再将那鞭再落下去。他彈出一道靈力覆于宗祠內,光紋在虛空撲閃片刻隐滅不見。
聞瑕迩見狀,悲恸憤意霎時湧上心頭,“你除了捆我、打我,用陣印困我,你還會做些什麽?”
聞秋逢已背過身,往宗祠外行去。
聞瑕迩癱倒在地,被繩子捆住的身形站立不起,“聞秋逢……你自己立下的誓言咒,你一身傲骨,你誓不踏入雲家半步!可雲雪依是我娘!你因着你的氣節,便要連同我也和你一樣,連我娘走了也不讓我見她最後一面……”
“你好自私……你好自私。”聞瑕迩口不擇言,“……你這樣的人不配做我爹,你不配!”
宗祠的門開掩半扇,聞秋逢的身形一半踏進雪裏,一半融入光影中。
少頃,只聽得他緩聲道:“我的确,不配。”
聞瑕迩身上的繩子突然松開,他立刻起身,連滾帶爬的跑至門邊,眼睜睜看着那門縫合上,四下又變回昏暗景象。
他貼着門身,猛力敲打着門,“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我只是想去見我娘一眼,你為什麽不讓我去?你為什麽不讓我去!”
回應他的只有宗祠外不斷呼嘯的風雪之聲。
聞瑕迩死咬着下唇,袖間剎那飛出無數赤符貼于門身,卻被一道白光盡數擋了回來,赤符散落一地。
他背靠着門一路滑下,蜷縮着身體,頭埋至膝間。
宗祠中寂靜許久,忽的響起低低的咽聲。
“娘……阿娘……”
“娘親,娘親……”
天邊的雪越落越大,壓彎院中的樹枝,覆滿每一寸地。晝夜更疊,卻始終未停。
“少君。”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在門外喊道。
聞瑕迩神情恍惚,耳邊好似聽進了這聲喚,又好似未能聽進。
那人聲在門外沉默幾息後,又道:“少君莫要再和聞先生置氣了。”
聞瑕迩默不作聲。
那人聽不得回應,在門外嘆息一聲,“少君若想從這陣印中出來,修為須得勘破無境,否則是無論如何也破不開這陣印的。”
聞瑕迩眼睫阖動,啓唇欲言,卻忘了自己已多日未語,一時竟吐出字來。緩了半晌,才澀聲道:“……可是酉書先生在門外。”
酉書聞聲連忙應答,“是我!”
聞瑕迩道:“他沒說什麽時候放我出去。”
酉書未及時應答,聞瑕迩又道:“是他讓你來轉述我這番話的?”
酉書似有口難言,半晌才道:“……是。”
聞瑕迩阖上眼,“我知曉了。”
酉書輕嘆一聲,“少君多保重。”
聞瑕迩聽得門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目無波瀾的掃過這宗祠中的每一處,最終落在高臺之上的那塊靈位之上。他起身而去,走到高臺下,将那塊靈位抱在懷中捂了許久。直到那冰冷的靈位有了些溫度後他才将其重新放回原位。
他面色透出些許病白,唇色更是慘白,似是因身上的鞭傷仍未好全。
他就着身下一方蒲團順勢坐下,閉眼打坐入定。
他修為已有半年光景未再增進,每次待要勘破無境之時,便感覺丹田處有一團虛無缥缈的東西将他堵截回來,打回原形。
聞瑕迩探進自己丹田中去,只見一顆泛着紅光的元丹飄浮于一方石臺之上,他步上石臺,欲将那元丹取回自己手中,卻仍舊如之前那般被擋了回來。
那元丹已吸足了靈力,周身光影缭繞,明顯是進階之兆,卻又無論如何不肯讓他近身突破。
聞瑕迩仍舊百思不得其解,端詳這元丹半晌後,忽然心念一動,對着元丹道:“我欲入無境,你也将進階,為何不助我?”
元丹在石臺上翻滾一圈後,只聽得一聲奶聲奶氣的應答:“明明是你自己不助自己,為什麽要怪我啊。”
話音方落,那元丹身上便顯出一條細縫來。聞瑕迩只覺丹田中忽的一痛,緊接着似有萬千勁風竄入他四肢百骸,令他疼痛不已,仿佛要将他整個人撕成碎片,四分五裂。
元丹周身的縫隙越來越大,稚嫩的聲音在他耳邊再次響起。
“一念由心生,萬千世界皆成劫。”
“你欲入無境,可這境中處處是你劫。你還要再入?”
聞瑕迩忍痛,嘶聲道:“我皆由我生,若這境中皆是我劫,那便由我親手将這劫數一一斬盡!”
元丹砰的一聲碎裂成殘片,光華大作,耀目異常,片刻再停歇之時,那石臺之上僅剩一片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