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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鎖鏈

岑寂的山洞內光亮微弱,陰冷潮濕。水珠順着岩壁朝下滾落,滴答滴答,彙入下方水潭,打濕被困在水潭中人的白衫與墨發。

聞瑕迩背靠岩壁而坐,咬着下唇,面色蒼白異常,汗珠不間斷的從他下颌滴進衣領,暈濕一片。他雙手捂着額頭,轟聲倒地,身形蜷縮成一團,唇被他自己咬的見了紅卻仍舊不肯松口,全身上下止不住的顫抖,似是難受到了極致。

水聲嘩啦,潭中響起鐵鏈晃動的聲音,忽明忽滅的紅光在洞中亮起,印清了岩壁一側的漆黑鎖鏈,也将倒地之人的面容印的更顯病态。

水撲打的聲音立時變得更猛,岩壁上的鎖鏈亦顫動的更兇,叮鈴不斷,仿佛下一刻便要掙出岩縫,破壁而出。

聞瑕迩似是終于被這聲響驚動,身上的顫抖漸平緩,他五指陷入沙石中,撐着身形從地面坐起半身。他輕喘着擡首,向水潭中望去,覆滿血霧的雙瞳被忽閃的紅光刺得有些難以看清光中景象,緩了片刻後方才看清。

紅幕的另一邊,君靈沉衣衫發絲盡濕,下身淹沒在水潭中,他欲要往前跨出水潭沖開紅幕,岩壁上的鎖鏈便在半空中猛的晃動,将他的身形又拖回原處,趔趄之後,竟是險些摔進水潭中。

霜白的衣袖從水中抽出,濕的透徹。那禁锢着他右手腕,另一端的鎖鏈便再也藏不住。

缈音清君,破天荒頭一次,如此時此刻般這樣狼狽。

聞瑕迩猩紅的眼中看不出分毫情緒,半晌,他嘶聲道:“想出來嗎?”

君靈沉透過紅幕,一雙眼定定的望着他。見他啓唇,愣了一下,便也張合着唇向他說着什麽。但那紅幕不僅禁锢了君靈沉的身形,将君靈沉的話音也盡數擋在其後。

聞瑕迩從地上站起,步伐虛浮的往水潭走去。他衣袍下擺沒入水中,衣袍上染着的血霎時浸入潭裏,将半潭水染的渾濁不堪。他在紅幕前停下,用傷痕斑駁的手覆上紅光,好似貼住了立在紅光另一端人的身形。

“你想說何話?”他的掌心在光影中游移,“還是想出來殺了我?”他的動作忽的停下,在某一處定住。

聞瑕迩探出指尖,隔着紅光虛虛的點着君靈沉的眉眼,“我不會放你出來......”

君靈沉亦聽不見他的話,被他用鎖鏈桎梏着手腕又困在屏障內,只想要沖出屏障。手掌拍打着紅幕,鎖鏈顫動聲和水花聲一直回蕩在洞內。

聞瑕迩神情空洞,指尖仍舊臨摹着君靈沉的輪廓,呓語道:“你為何還不入魔,你怎麽還不入魔......”

“你渡不了我,和我一起入魔不好嗎?”

“你不願意嗎?”

聞瑕迩另一只手掌覆在紅幕上,恰好和君靈沉的手掌紋絲合縫的貼在一處。

君靈沉的動作停下來,聞瑕迩似自言自語般繼續說:“城裏,到處都是血,遍地都是屍體……我救不了任何一個人,我救不了他們。”

“我救不了……”

冥丘城中血海屍山之景重浮現于他腦海,他似不堪重負一般又再次顫抖起來,身形一晃,整個人跌坐進水潭中。四迸的水花濺上他臉頰,幹涸的血跡混着水滾落,在他面上留下一道極淡的血痕。

聞瑕迩捂着額頭,如刀割劍切的疼痛深入肉骨,令他痛苦萬分,好似要将他的頭砍成千段萬段方才肯罷休。

陰戾之氣不時從他眼中劃過,接連飄浮竄進他額心的識海所在。聞瑕迩失控的倒入潭中,冰冷的水淹沒他周身,他卻恍若未覺,鑽心刺骨的疼痛從他額頭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痛的在水中直打顫。

滿潭水皆因他衣衫染做暗紅,可他衣衫上的顏色卻仍舊血紅不褪,仿佛在上面生了根發了芽,根深蒂固,再也尋不見從前半點素白。

紅光明滅的愈加厲害,君靈沉的劍不知去到何處,只見他徒手掐着劍訣,不斷的襲向屏障。他出手未留餘力,很快便教紅幕碎出了如同蜘蛛網般密麻的裂紋,而山洞也因此受到餘波沖擊開始震動,碎石飛沙從岩壁上掉落,接二連三的落入潭中。

只待一擊便可擊破紅幕從屏障中走出,君靈沉卻未再使出劍訣,反而伸手再度覆上紅幕沿着裂紋處動作,似是想徒手撕開紅幕。

一口水嗆進聞瑕迩喉間,腥甜氣息從體內剎那湧上喉頭。他咳了起來,識海被陰戾之氣侵蝕,通身疼痛幾乎要了他此刻的半條命去。

水面蕩動,有水一直湧入他口鼻之間,他卻連從水裏爬出來的意識也無。已是比之前更加神志不清。

破碎之聲驟然而起,立在水潭中的紅幕轟然坍塌。有人将聞瑕迩的上身從水裏抱了起來,聞瑕迩略擡眸望向眼前之人,見得君靈沉模糊的輪廓,和耳畔時遠時近的喚聲。

聞瑕迩竭力發出聲來,“......你不準出來,回去......回去。”

他顫抖着身形從君靈沉懷裏退出,抓住對方的手臂從水中站起,“你不能出來,我要鎖着你……囚着你……”

聞瑕迩拉扯着君靈沉朝方才屏障生起的地方走去,後方的人卻稍一用力便反手桎梏住了他,他心有不甘的想要繼續強拽着君靈沉前行,拉扯之間,有東西從他袖間滑落,咚的一聲掉進水裏。

聞瑕迩動作微滞,緩慢的垂首看向水面。洞壁縫隙中露出的光亮難以看清水底上躺着的是何物,他默了幾息,忽然鬼使神差的彎下腰,探出手在水裏摸索一番後,摸出了一只四方的錦盒。

金色的錦盒被渾濁的水染得血色斑斑,聞瑕迩顫着手,試了好幾下才将濕漉漉的盒蓋揭開。只見裏面放着一塊光澤瑩潤的玉佩,一塊上好的白玉。

聞瑕迩抽回自己的手拿起這塊玉佩握于掌中,瞥見玉佩躺過的錦盒下方,放着一張被水浸濕的紙條。

他拾起這張紙條,力道極輕的将其攤開,上面的字跡已有些模糊不清。聞瑕迩穩住心神,定睛在這一行字上看了許久。

卻見那上面寫着:吾兒十九,生辰康樂。

緊繃着、不斷被拉扯着,變得越來越薄弱的那根弦,終是在這一刻斷了。

掌中的白玉連同錦盒一同跌入血污潭中,血淚從他雙眸中溢出。

君靈沉拉着他,指腹在他眼角處不斷擦拭着。

聞瑕迩仰首望向君靈沉,突然伸出手抓住對方的指腹,吐字極緩:“你也一樣。”

話音方落,洞內倏然生出急風。聞瑕迩一手掐住君靈沉脖頸,發絲衣衫在風中飛湧,病态異常的面容在此刻更顯鬼白可怖。

他收緊力道,喃喃自語:“你也一樣……”

君靈沉的面容在那雙血瞳之中越來越模糊,聞瑕迩的視線很快便化為血紅一片,五指不斷收攏,力道之大似是要将這掌中之人的脖頸捏碎。

他已經徹底瘋魔了。

微涼的手心覆上聞瑕迩青筋顯露的手背。

“聞旸。”君靈沉輕聲喚着,“聞旸。”

聞瑕迩無動于衷,再度加大力道,掐着對方脖子的那只手卻被那手心整個包裹住。他頓了一下,冰冷的鎖鏈擦過他耳尖來到他後頸處停下。

聞瑕迩忽覺耳畔轟鳴作響,那股拉扯着他的錐骨之痛再度加劇,直入靈魂深處,如同要将他從身至心都吞噬殆盡。他支撐不住,識海丹田混做一團,靈力從他體內毫不節制的流竄出,所經之處皆被擾得狼藉一片,山洞搖晃,已呈岌岌可危之勢。

聞瑕迩推開對方,雙腿打顫跪坐進潭中,目眦欲裂,喉間的難耐之聲再也壓抑不住,從他口中溢出。

“啊……”聞瑕迩呻|吟着,不住顫抖的身形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碎成齑。

他好疼啊,他好痛啊。

他好想有人能将他從這疼痛中帶出來,可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青光纏繞他身,溫潤平和之意漸漸壓制住他體內沸騰的痛意。

聞瑕迩得到喘息,被血霧覆蓋的眼中有了一絲神采。額間冷汗滾下,他見得君靈沉立在他身側,身形挺立,凝視着他的眼神淵深如晦。

君靈沉喊他:“聞旸。”

聞瑕迩從潭中起身,腳底濕滑眼看便要墜地,君靈沉躬身待要扶他,右手卻被鎖鏈禁锢住,身形半寸也挪不上前。

聞瑕迩穩住身形,未讓自己倒地,看見君靈沉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後愣了一下,旋即又恢複如常。可當眼神觸及到對方那段皙白脖頸上留下的深深的指痕後,心中卻是再也不能平靜。

聞瑕迩張了張嘴,“你……”話音在喉間滾了一圈,又被他吞回去。

“聞旸。”君靈沉嗓音仍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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