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終了
聞瑕迩喉結滾動,在原地駐足片刻後,便要朝君靈沉走去。
恰在這時洞外突然響起一陣高喊:“冥丘少君聞旸可在此處!”
君靈沉眉心蹙起,停在半空的手又往聞瑕迩跟前伸了伸,“過來。”
聞瑕迩聽見洞外這聲高喊便停下腳步。
“聞旸!”君靈沉聲音拔高幾分,“過來!”
聞瑕迩沉默少頃,道:“我出去一會兒。”他轉身朝山洞外走去。
“聞瑕迩你不準出洞!”
聞瑕迩步未作應答,君靈沉的呼喊在洞中不斷響起,卻被他皆數背于身後,頭也不回。
前方的一點光亮不斷擴大,聞瑕迩走出山洞,見得洞外站着一容貌精致的紫衣男子,神色不明。懷中還橫抱着一名同着紫衫的人,頭埋在前者胸膛中,面容看不真切。
聞瑕迩道:“你是來殺我的,還是來被我殺的?”
紫衣男子道:“皆不是。”
頭疼欲裂之感又有複發之兆,聞瑕迩按着眉心,“……那你來做何?”
紫衣男子頓了幾息,突然将懷裏抱着的人輕輕放在了地上,道:“他臨死前說想見哥哥,我便将他帶來了。”
聞瑕迩目光凝滞,視線緩緩下移,落到平躺在地面上的人身上。
這人有着一張幾乎和他一模一樣的面容,惟一的一處不同,便是眉心靠左的位置多出的一顆小小紅痣。
雲杳阖着雙眼,唇色蒼白,面容稱得上平靜。胸膛亦如面上神情一般,平靜,毫無起伏。
“哥哥。”雲杳的音容笑貌這一刻仿佛猶在他眼前,“我是你的弟弟,我是杳杳啊哥哥!”
血霧湧上眼幕,陰戾之氣不斷從他眸中洩出。
“滾開!”聞瑕迩拂袖,無形氣勁逼退那紫衣男子身形數丈,直撞入林間樹叢中。
“哥哥,你為什麽不來找我?”雲杳的聲音在聞瑕迩耳畔回蕩,“哥哥,哥哥……杳杳很聽話,一直在等哥哥來找我,哥哥你為什麽不來呢?”
“你為什麽不來找我?”
“哥哥,我是你的弟弟啊哥哥,你為什麽不來?你為什麽不來?”
聞瑕迩手撰成拳,餘留的幾絲清明在這一聲聲質問下碎成了殘絮。
心魔已生,再難複原。
“冥丘少君可看清楚了,這人是不是你弟弟?”紫衣男子從林中走回他身前,出聲問道。
聞瑕迩滞在原地一會兒,忽然蹲下身将雲杳抱進懷裏,許久不曾說一句話。
他不言,紫衣男子亦不再語,沉默的站在他面前。
片刻後,聞瑕迩平靜的問道:“是誰做的。”
紫衣男子聞言,說道:“我是從荒暨山的仙修手中将他撿回來的,他們說這人是你的弟弟,一定也是心狠手辣的魔頭,便一群人圍攻他一個。”他頓了一下,才接着繼續,“活生生讓他力竭而死。”
“荒暨山……”聞瑕迩眼神無焦的念着這幾個字,将雲杳從懷裏輕輕放下,脫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蓋在雲杳身上後,便站起身迅速消失在洞口,朝着荒暨山的方向而去。
天色沉沉,風雨欲來。荒暨山山勢陡峭,一條陡立的筆直山路通往山頂,山間寂靜,不聞鳥鳴蟲吟,偶有風聲掠過,摩挲樹葉擦出簌簌之響,才得幾分聲音。
半山腰處立着個墨色身影,恰好停在山路正中,将那條通山的狹窄小路擋住。
聞瑕迩自山腳而來,遠遠的見着那道身影,卻仿佛未看見一般,徑直與那人擦身而過。
一柄尚存于鞘中的劍擋在他身前,朗禪道:“阿旸。”
聞瑕迩陡然出手鉗制住朗禪握劍的手,那劍便立時出鞘幾分。
“我不想同你動手。”朗禪逐字逐句,“從來都不想。”
聞瑕迩瞥了一眼這劍,松了手,“讓開。”
朗禪沉寂許久,依言收回劍。
聞瑕迩錯身往山上走,朗禪卻陡然抓住他手臂,“跟我走。”
聞瑕迩面無波瀾。
朗禪見狀道:“山巅是要取你命的萬千修士,山下是噬骨吞魂的陰川河!”他收緊力道,“你還要再去?”
“阿旸,你不想再活了嗎?”
聞瑕迩聽罷,渾噩的腦海中竟難得生出些許清明,此前發生的種種如走馬燈一般在他眼前接連浮現。
城破家亡,友叛親去,心愛成仇。
“不用了。”
他抽回自己的手臂,孤身上山。
朗禪立在原地,阖眼未語。
荒暨山頂,萬千修士嚴陣以待。
聞瑕迩步履平緩,身形出現在他們視野中,他們便如同見到惡鬼一般,嚴峻的神情紛紛出現破綻,惶恐惴惴,凝重不安。
荒暨山巅陰風陣陣,鬓發吹至眼前,遮擋住他些許視野。
聞瑕迩向前一步,修士們便齊齊後退一步。
“聞旸!那日我們正道放虎歸山,這才讓你有機可乘,殘害我正道數十萬同道性命!今日便要你血債血償,以你之命慰藉無辜慘死的冤靈!”
“聞旸,今日再也留不得你!”
四面八方的仙修們蜂擁襲來,聞瑕迩佁然不動,額間突然湧出一條血色裂紋,業障纏身的陰氣得了破口,争先恐後的從那裂紋中湧出。
他身下紅芒萬丈,魑魅之影在光影間流竄而出,擒住修士後便再也不松口,血花四濺,嘶吼不止。那日冥丘城中景象恍若重現。
然而這群修士們見此後卻沒有撤退之意,好像早已料到此刻境況。只見還未來得及被魑魅之影纏住的修士紛紛從腰間取下錦囊,成群結隊的繞開魑魅之影飛身至滅靈陣上空,将錦囊中的東西朝陣中之人撒去!
聞瑕迩仰首,見得紫色花瓣從上空簌簌落下,幽香四溢,猶如懸飛紫幕,在這厮殺血景中竟顯出幾分凄美蕭落之意來。
他控陣的心神一緊,滅靈陣的符文霎時淺了幾分,魑魅之影也變淡幾分。
“諸位将腰間的驀尾全部丢出!”有人看出端倪,高喊道:“聞旸已無力控陣!”
衆人聞言紛紛打開錦囊,禦風推出驀尾灑向聞瑕迩。
聞瑕迩運符,水自虛空騰飛,打濕四散而來的驀尾,掉落至地。
此計雖沒有修士們意向中的奏效,但卻暫時阻了聞瑕迩的滅靈陣,驀尾被對方盡數抵禦他們也不見驚慌,而是持着兵器直面而上,作勢要除去這禍亂世間的魔頭。
聞瑕迩額間破裂血紋又盛幾分,周身陰氣加劇,腳下滅靈陣擴散數倍,魑魅之影發出尖利的嘶叫。
驀尾幽香須臾便被血腥之氣掩埋,一道劍意從他身後襲來,聞瑕迩拂袖打斷,劍意落空擊向一旁山石,山石轟響霎時化作殘粉。
朗禪劍鋒指地,身後站着一衆應天長宮弟子。他隔着重重人群,擲地有聲落下幾個字:“活捉冥丘少君。”
音畢,他提劍穿過人群落至陣前,纏上來的魑魅之影皆被他斬于劍下,難以近他身。
朗禪視線掃過一地殘花,眼中浮現出幾分難言之意。數道赤符從陣中飛出直襲他面,朗禪反手握劍擋之,同時打出數道劍訣攻向陣中之人。
聞瑕迩退身躲開,應天長宮弟子在朗禪身後趁勢擲出飛劍,陣中魑魅之影瘋漲,血影紅光刺眼異常。幾十柄劍齊齊在半空折斷,朗禪擋在最前,手起劍落速度極快卻仍舊被殘餘魑魅咬下傷痕。
遮天蔽日的箭雨忽然從上空射來,聞瑕迩待要馭鎏火格擋,額頭又傳出錐骨之痛,他動作一滞,眼前視野竟變得血霧朦胧,人與物皆化作一片殘影。
這時一陣清風從他身前拂過,有一瞬好似吹散了他身上的血腥之氣。
預想之中的萬箭穿身之痛并未接踵而至,聞瑕迩捂着一只眼微垂着首,眼力退化了,耳畔間的聲音也變得遠。
清風卻未止,不斷包裹他身。
聞瑕迩站在原地有些出神,從這風中竟隐約聞得幾分冷梅香,他怔怔的擡起頭,視野一陣清晰又一陣恍惚。
有人在高喊,他勉力聽着,從中模糊聽得一個“君”字。聞瑕迩未作思忖立刻收了滅靈陣,撕咬正酣的魑魅之影下一刻便消散的無影無蹤。
沒了滅靈陣的冥丘少君,便不再是那個讓人見之生畏的惡鬼。
聞瑕迩感覺周身的風向變了,朦胧間見得一輪廓擋在他身前,他眯了眯眸,視野仍舊明滅,只窺得一血霧人影。聞瑕迩待要說話,卻隐隐聽得周遭有兵器相交之聲。
他凝神聽着,一道突兀的破風之聲在兵器聲中顯得異常刺耳,他愣了一瞬,突然躍身伸手拉開擋在他身前之人,下一刻,胸口處被尖銳的利刃貫穿,四面八方的攻勢如洶湧潮水般隔空而來。
聞瑕迩眸中的血霧漸漸淡去,體內的血仿佛在這一瞬從胸膛穿透的口子裏流盡,已是不覺痛了。
他擡眸見得朗禪立在他身前,身後是殺意凜然的萬千修士,而朗禪手中正握着貫穿他胸口長劍的另一端。
“阿旸……”朗禪怔怔望着聞瑕迩,似是不可置信。
身後懸崖有沙石陷落之聲接連響起,聞瑕迩卻恍若未聞,抽出胸口長劍,徒手折斷。他微微側目窺着站在一側,一身白衫被染上血污塵土,狼狽不堪之人。
四下皆寂,惟獨這人手中的留闕長鳴不停,好似啼哭血泣,哀號悲鳴。
聞瑕迩展顏一笑,腳下土地塌陷,沙石紛飛散落,摔入萬丈懸崖間。
灰茫濃霧,水聲潺潺。
他阖上眼,身形跌進漆黑陰川之中,暗藏在河中的無數怨魂厲鬼立時一湧而上,将那道绛衣身影啃噬的幹幹淨淨。
一根金簪陷入不見天日的河底,淤泥把它的光澤掩埋殆盡。
寥寥前塵,幾許殘生,皆數散去。
這浮沉大道,再無聞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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